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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大荒

第152章 囚徒,虚掩的门

城南,公安局家属院,灰色小楼二层。

客厅地面上堆了不少从识骸间大工密室顺来的骨质傀儡零件,手工桌面上摊开着各种工具,桌面中央依旧是那具名为“药发傀儡·燃髓”的无头傀儡侍女。

或者说...半个头的傀儡侍女。

因为李昭垣已经修复好了下颌到颞骨的部分,还剩下半张脸以及最麻烦的大脑部位没能修复完毕。

桌上有一排排小琉璃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骨质粉末和液体,空气里弥漫骨粉、金属、木屑和防腐药液的混合气味。

李昭垣正俯身站在工作台前,右手把持着金属探针,左手稳住那颗残破头颅的颅顶。

头颅后脑处有个巴掌大的开口,边缘光滑,里面结构复杂。

李昭垣用探针沾着骨粉,遵循脑海中关于“造化真骸图·识骸篇”记忆,在颅骨内刻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某种古老文字,也有点像现代医学神经网络的微缩图。

叮叮当当...

工作台角落传来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穿墨绿绸缎侍女服的小铃铛正缩在两坨金属块中间,双手紧紧抱着自己那颗金属脑壳,浑身上下抖如筛糠,手肘和旁边的金属刮擦出细小噪音。

每听到李昭垣手持工具碰到金属的轻微声响,它就抖得更厉害,把脑壳抱得更紧,像是在怕自己脑袋也被拆开。

李昭垣没空搭理它。

少年全部注意力都在身前那颗傀儡侍女头颅上,刻完纹路,他用细毛笔蘸了调配好的复合胶,轻轻涂在头骨内层。

然后他放下探针,催动灵机拨动颅内某个齿轮,齿轮转动后带动一连串更小的机括,发出连绵咔哒声。

傀儡身体不断抽搐,却始终没能启动。

有bug?

就在李昭垣思索间,裤兜里的手机振动不停。

他掏出手机用肩膀夹住:“怎么。”

双手继续在颅骨上下摸索。

“是我,”严顾问声音传来,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和模糊对话声,他似乎不在办公室,“王慧芬又消失了,今天上午,去了城东福利院。”

李昭垣右手停顿,探针停在半空,齿轮转动声停止。

“详细点。”

严顾问快速说明了情况,监控漏洞、出租车、福利院,最后补充道:“我已经联系了福利院的刘院长,对方说最近确实多了一位义工,姓令,二十七八岁,说是外地来的,手续...不太齐全,但干活勤快,还不要工资,福利院里正缺人,就留下来了。”

“这次是姓令?”李昭垣重复。

“对,令狐的令,很少见的姓,我问了详细身份信息,刘院长支支吾吾,说档案还在补办,我让公安查了流动人口登记,没这个人。”

李昭垣放下探针,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外面是上午,天空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偶尔掠过几缕阳光,像是快要下雨。

“需要我联系归藏部队和当地派出所,去包围福利院吗?”严顾问语气沉重。

“不用,”李昭垣说,“先别打草惊蛇,我去看看。”

“你一个人?要不要安排人、”

“人多反而麻烦,”李昭垣打断他,“福利院那种地方,突然去一群公职人员,是个人都知道有问题,我先去探探。”

“那你自己小心,有需要随时联系。”

“嗯。”

挂断电话,李昭垣走回手工桌,小铃铛正在对着那颗傀儡侍女头颅探头探脑打量,见他过来立刻又缩回角落瑟瑟发抖。

李昭垣顺手弹了它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把桌面清理干净,傀儡侍女躯体收进须弥芥子,然后拿起手机给赵玉牒发了条短信:

“我去一趟城东福利院,可能有鬼母消息。”

等了两分钟没消息回复,也不知道她跑哪去了。

李昭垣没再等,抓起桌上的摩托车钥匙转身出门。

...

“不回消息就算了...为什么连电话都不接。”

和县一中隔了两条街的一处巷口,刘鑫雨站在墙边,双手揣兜。

他身后是斑驳砖墙,墙根间长着枯黄杂草,地上铺的是青石板,年代久了石板碎裂松动,踩上去会发出哐哐响声。

有只瘦骨嶙峋的白色野猫站在另一侧墙头,警惕地盯着刘鑫雨。x

刘鑫雨没去看猫,他只盯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屏幕暗了又按亮,亮了又暗,信箱里是两条一小时内发出的信息,都显示“已送达”,但始终没有回复。

第一条是昨天放学后发的:“妈,这周末男寝大扫除,消毒水气味很重,闻了头疼,不想住校,能不能让车来接我去出租屋住?”

第二条是今天上午发的:“住校也行,生活费不够用了,在老地方等你。”

都是发给王慧芬的。

其实通话记录里还有一列“无法接通”,他给对方打了三次电话,三次都一样。

刘鑫雨深深呼气,眼下已经快到十二月末,巷子里的风更大也更冷,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在空中打转,有个塑料袋被刮过来贴在他裤腿上。

他不知道王慧芬正在忙什么,或者说,王慧芬已经很久没再和他说关于生活和工作中的事情了。

上个月见面时,王慧芬还说找个周末带儿子去市里新开的商场给他买几件冬装,她当时摸了刘鑫雨的头,指腹柔软,指甲上涂着透明甲油,光泽温润。

那双手和记忆里母亲的手不一样,母亲的手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因为干重活而洗不净的泥垢,冬天会裂开口子,即便是贴了创可贴,创可贴翘起的边缘也永远沾着污渍。

但记忆里母亲的手暖和,现在王慧芬的手很冰凉。

而且一个个周末过去,商场也没去成。

刘鑫雨甩甩头,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学校寝室不想回,出租屋...王慧芬虽然说是给他留了一间卧室,但他还没在那休息过,甚至连钥匙都没有。

身上也没什么钱,去不了网吧,他只能在街上闲逛。

从巷子出来,过了马路就是眠山县的商业街,街道不宽,两边是各种小店,五金店、服装店、两元店、兰州拉面以及各种饭店,招牌新旧都有,有的大白天还开着led灯管。

周六上午九点多钟,街上人还不多,几个老头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打扑克,油炸店飘来地沟油的腻味,混着隔壁奶茶店的甜味香精。

刘鑫雨漫无目的地走。

然后就听到了引擎声。

低沉厚重的引擎声很抓人耳朵,和街上那些摩的师傅们骑的摩托车刺耳“突突”完全不同。

这声音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低吼,带着力量震动透过空气传入耳膜。

刘鑫雨转过头。

一辆军绿色的摩托车正从街口驶过。

车速不快,稳得像在路面上滑行,这车造型圆润复古,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夸张棱角或贴纸,像刚从老电影里开出来的。

骑车的人戴深蓝色头盔,穿着同样深蓝色的牛仔外套,背影瘦削挺拔。

刘鑫雨不由得愣住。

因为那件牛仔外套他认得,和他身上这件selected的牛仔外套一模一样。

李昭垣穿过很多次。

他举起手机,下意识地按下拍摄。

摩托车已经转过路口驶远,消失在下个街口,照片抓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这辆摩托车的轮廓,军绿色漆面沉稳内敛,油箱侧部有一道不显眼的烫金线条,线条旁似乎有细小的编号。

刘鑫雨站在人行道上,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沿着商业街走,像着了魔一样,一家店一家店地问,先是路边的摩托车店,然后是电动车店,老板看了照片都摇头:“没见过这种,国产摩托车没长这样的。”

他又去了两家,答案都一样。

最后找到一家修车行,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手上沾满油污,正蹲在地上修电动车,刘鑫雨给他看照片,老师傅先是看了几眼,用抹布擦了擦手,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车...”他拖长声音,“没见过真车,但这牌子我认得,凯旋,英国的。”

“贵吗?”刘鑫雨有些紧张。

老师傅一下子被他问笑了,露出沾满烟渍的黄牙:

“小伙子,这不是贵不贵的问题,凯旋的车,好一点的就得十几万,你这照片里面...看这油箱和编号,可能是限量款,限量款的话...价格翻个倍都不一定能买到。”

刘鑫雨呆住。

十几万?几十万?一辆摩托车?

他脑中一片空白。

老师傅把手机还给他,继续蹲下修车,锤子敲打铁皮,叮当作响。

“性能一般,有钱人的玩具。”老师傅嘟囔一句。

刘鑫雨走出修车行站在路边,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街上,照在来往的车流上。

汽车尾气的味道扑鼻而来,灰烟在眼前翻滚,他忽然想起老家农村的早上,牛粪在田埂上发酵的气味,混着青草和土腥气。

那时他就觉得牛粪臭,现在他觉得尾气味也臭,但臭得...更高级。

城里连臭味都和村里不一样。

有钱真好,他想。

然后他目光被对面路灯柱上的原型广告牌吸引,巨大的灯箱广告背景是星空般的深蓝,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星澄未来。

底下是广告标语:“点亮未来,温暖生活。”

对了!自己已经是过了海选的群众演员了,还是这家“星澄未来”公司赞助的,也许...自己除了跑步,也有演戏的天分?

这个念头像一簇小火苗,在刘鑫雨胸腔里燃起来,他想象自己站在镜头前,灯光打在脸上,导演喊“卡”,周围人鼓掌。

想象拍完广告后银行卡里的数字不断上涨,三位、四位、五位...六位?

但很快,火苗又熄灭。

就算他被选中去拍广告,一天三百块,要拍多少天才能买得起那辆摩托车?

情绪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粗糙的砂砾。

身边又有辆轿车驶过,刘鑫雨深吸一口气,大街上的尾气灌满肺部,呛得他想咳嗽。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和先前相比,脚步愈发沉重,像拖着看不见的枷锁。

有什么赚大钱的方法吗?王慧芬有没有?没有的话那个吴叔叔有没有?

他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周围没有答案,只有刺耳鸣笛声,秋风在身旁呼啸。

...

眠山县,城东福利院。

李昭垣跨下摩托车,把深蓝色头盔挂在车把上。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建筑,铁门锈蚀得厉害,门柱是水泥搀着砂石浇筑的,上面挂的门牌已经老旧歪斜,“眠山县社会福利院”几个字模糊不清,只有“福利”两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铁门虚掩,留出一人宽的缝隙,像是不久前有人推门进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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