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6班,课堂上有同学在下面窃窃私语。x
体育课下一节是历史课,这位老师没注意班里少了人。
田子娇坐在下面如鲠在喉,她眼神时不时掠过班里的两张空课桌。
李昭垣的座位在中间靠窗,桌面上摊着半开的练习册,赵玉牒的座位在前排靠窗,桌肚里似乎还有排练舞蹈用的水袖布料露出一角。
下课铃响,历史老师夹着教案离开,教室里立即喧闹起来,但田子娇没动,她看着那两个空位,手指紧张绞着校服衣角。
下一节是老宋的数学课,田子娇光是想到这件事就坐如针毡。
老宋夹着课本和保温杯走进教室,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班,然后在李昭垣和赵玉牒的座位上顿住。
“李昭垣和赵玉牒呢?”他诧异开口,“上课了人哪去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没人说话,几个学生偷偷看向田子娇。
田子娇简直如芒在背。
这位高马尾女生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声音干干巴巴:
“宋老师...他俩请假说是有要事要做,先走了。”
“又有要事?”
老宋简直快被气笑,保温杯重重墩在讲台上。
“还两个人一起有要事?什么要事比上课还重要、拯救世界吗?”
...
引擎咆哮,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军绿色摩托车在午后雨幕中停在城东福利院门口时,严顾问已经等在那里,他穿着深灰色夹克,撑一把黑伞。
周围还有隐隐守在各处的便衣归藏成员,那魁梧的身形很难忽视,他们分散在福利院四周,看似随意,实则封锁了围墙边缘。
“三灯子带人守在后门。”严顾问简短道。
李昭垣点头摘下头盔,赵玉牒也从后座跳下,红色头盔在她手里转了个圈。
“一正一奇,”李昭垣拉住径直往里冲的赵玉牒,“我打头阵,你隐在周围,出手动静尽量小点,别误伤。”
赵玉牒没说话,只微微颔首,退后两步,轻掐手诀,身影在雨幕中模糊了一瞬,融入空气消失不见。
李昭垣和严顾问一前一后走进福利院。
院子里空荡荡,孩子们雨天都在室内,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空气里有潮湿霉味,还有淡淡的...阴气。
很淡,就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烟。
昭冥依旧寂静,周围没有鬼母那特殊气息的波动,但李昭垣能感觉到那股阴气在流动,很稀薄。
诱饵?
少年心想,既然对方能反制自己的昭冥感应能力,那放出来的这些阴气完全没必要,除了诱导赵玉牒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顺着阴气痕迹,径直走到那间义工宿舍门前,依旧是令老师的那间卧室。
门紧紧关着。
李昭垣抬手正要推门,吱呀一声,门竟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少年浑身紧绷,金红色甲胄覆盖皮肤表面,隐而不发。
一个面容和善、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和深灰色长裤、手里拎着小皮包的中年女人,像是正要出门透气,看到门外有人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拍拍胸口。x
“你们这是?”女人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警惕。
正是王慧芬。
李昭垣看了她一眼,径直推开房门,往阴气存留处望过去。
房间里,还有个陌生女人正蹲在地上,和一名小男孩说话。
女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浅蓝色毛呢外套和黑色西裤,头发很短,面容温婉,身上毫无阴气,完全是个普通人。
李昭垣进门时,正听见那女人轻声问出后半句话:“...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正是刘家豪,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带裤,仰着头,大声说:“我叫刘家豪!家人的家,豪迈的豪!”
看到李昭垣,他眼睛一亮,差点跳起来:“啊!是你,李找元!”
李昭垣没纠正他的发音。
他目光落在房间另一侧,窗户大开着,雨水被风斜吹进来,打湿了窗台和一小片地面,阴气正顺着窗口向外流逝,像被什么牵引般迅速消散在雨幕中。
身边有风声忽然划过。
李昭垣知道,是赵玉牒开启了“重明”双瞳,循着阴气痕迹追出去了。
他走到窗边向外看,后院空空荡荡,只有棵老梧桐
在细雨中摇晃。
“令老师呢?”李昭垣回头,问那个女人。
女人见李昭垣对他说话,站起身表情有些茫然:“令老师?你是指这间卧室的义工吗?我没见过,我今天第一次来...”
她语气停顿,求助般望向门外的王慧芬:“王秘书,这是?”
外面的王慧芬却没回话。
李昭垣则仔细打量这个女人,面相温和,眼神清澈,眼角鱼尾纹明显,大约四十来岁,指甲修剪整齐,说话很有礼貌,完全是个普通人。
门口,严顾问低头望着王慧芬。
“王女士,又见面了。”中年男人语气平淡,像在聊天气,“没想到会在福利院见到你。”
“你好,”王慧芬点头,笑容得体:“房间里面是李女士,就是我们吴总的妻子,想多了解了解孩子的情况,她身体不太好,不方便常来,就托我多跑几趟。”
“李女士,吴世安的妻子?”
“对,”王慧芬点头,“李女士一直很喜欢孩子,但早年生病,没办法做母亲,她和吴总结婚七年,把吴总女儿当亲女儿疼...可惜前段时间兰兰那孩子出了事。”
她眼圈微红,声音稍低:“李女士伤心了好久,最近才缓过来,听说福利院有很多小孩子都挺懂事,就想过来看看,合适的话就领养。”
“你这些话说得倒也没问题。”严顾问语气缓和了些。
王慧芬松了口气,笑容更加自然:“我也有孩子的,都是为人父母的心,我能理解,李女士是真的喜欢孩子,一眼就看中了家豪...”
“你认识我?”严顾问突然打断她。
王慧芬一愣,脑中闪过这具身体曾喝过的那管淡蓝色药剂,心知自己的反应出了问题。
“我...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严顾问紧紧盯着她眼睛,“那为什么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走廊上气氛瞬间凝滞。
雨声从窗外传来,滴滴答答,衬得房间里一片死寂。
王慧芬脸上的笑容僵住一瞬,但很快恢复,她讪讪地笑了笑,手指摩挲着小皮包的包带:
“我...我是农村来的,没什么文化,但跟着吴总当秘书也有一段时间了,看您这气质,这做派,像是单位里的大官,我们小老百姓,见了当官的,可不就得问什么答什么。”
她说着低下头,姿态放得很低,像个刚见世面的乡下女人。
严顾问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从表面看,王慧芬的回答挑不出大毛病。
领养孩子找人帮忙询问这种事,虽然仓促,但也不是不可能,一个失去生育能力、又痛失继女的女人,想领养一个孩子来填补情感空缺,逻辑上说得通。
而且吴世安的老婆李嘉妮这个人,严顾问在双子事件后见过一面,当时她谈起吴兰兰,是真的流过眼泪,神情悲伤,和吴世安这位冷漠算计的父亲相比,她确实更像称职的母亲。
沉默间,李昭垣从房间里走出来,面对严顾问询问的眼神,少年摇头。
“没有。”
...
半小时后,眠山县郊外,特殊别墅区,异象局招待所,严顾问办公室。
赵玉牒已经给李昭垣打过电话,语气不善地说没追到,只杀了只被阴气浸染的麻雀,是鬼母一贯的戏弄手段。
严顾问进门时叹了口气:“看来那个令老师很警惕。”
他把湿漉漉的外套挂在门边,语气不解,“可留在福利院里什么都没做,只是免费做义工照顾孩子,图什么?”
少年不发一语坐在沙发上,听严顾问复盘他和王慧芬的对话。
王慧芬的说辞很完整,吴世安的妻子李嘉妮想收养孩子,她作为秘书,前两次来福利院都是在帮李嘉妮向福利院里的老师询问孩子的情况,刚好遇到令老师,得知了关于刘家豪的信息。
李昭垣蹙眉:“王慧芬和吴世安妻子,她俩是怎么认识的?”
“据王慧芬说是因为知道了吴世安还有个前妻就想认识一下,联系上之后才知道吴世安跟身边每个女人都说老婆是前妻。”
“其实这个所谓的‘前妻’和吴世安结婚七年了,是吴兰兰的后妈,对孩子也很好,但是因为生过病没有生育能力。”
“我之前见过吴世安妻子,依我看,收养这件事应该不会作假。”严顾问谨慎地说着。
“那她们什么时
候联系上的?”
“两人都说是在上个月,是通过吴世安见面认识的,吴世安也没否认...那时候还没监控过王慧芬的出行记录,所以具体时间尚未考证。”
“怎么都能连上。”李昭垣搓搓头发,他好久没理过发,刘海快要遮住眉梢,被他胡乱拨到一边。
这太巧了。
巧到像专门解释给别人听的。
李昭垣蹙眉坐在沙发不语。
期间,严顾问打了几通电话,并回头告诉少年,说星澄未来已经聘用了刘家豪做特邀小演员,拍纪录片的时候用来作为李昭垣的童年演员。
福利院的刘院长是个很负责的人,说弄清状况前暂时不会同意领养手续。
李昭垣没在意什么“童年演员”,只问他:
“你清楚这件事不对劲,为什么不直接阻止?”
“不能明着插手。”严顾问给保温杯里加了热水,语气里有些疲惫:
“异象局不是执法部门,尤其是面对这种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王慧芬是吴世安的秘书,李嘉妮是市里一个慈善基金会名誉会长,她们要走正规领养程序,我们没理由拦。”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王慧芬关起来?”
“李昭垣,”严顾问揉揉额头,语气严肃,“我也清楚王慧芬这一系列的行为巧合太多,很不对劲,但她是一名35岁的合法公民,出生于洛子岭镇下面的王家庄生产队,有完整的户籍档案、教育记录、工作经历。”
“吴世安的妻子李嘉妮更是在十多年间陆续资助过上万名留守儿童,有媒体报道,有获奖证书,社会评价很好。”
严顾问喝了口茶,品咂着苦涩茶梗,加重语气:
“任何流程都不会允许任何人以‘不对劲’为由侵犯他人合法权益,尤其是异象局。”
望着李昭垣的双眼,严顾问又强调了一遍:
“尤其是、异象局。”
“异象局没有执法权。”他再次重申,“而且领养并不是什么违法的事情,法无禁止即可为,只要她们手续齐全,符合规定,我无权干涉。”
李昭垣沉默。
严顾问看着他,忽然问:“李昭垣,你应该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对吧。”
少年抬头。
“我知道你很强,或许比我想象中还要强。”严顾问缓缓开口,“但你依旧选择每天规矩上学,过自己的生活,遵纪守法,其实不仅仅是你,几乎所有异象局员工也是如此,在能力范围内维护秩序,而不是破坏秩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我们都生活在一个普通人的世界,而不是灵能者、或者说灵修的世界。”
“对大多数知情者而言,异象局在做的只是清洁工作,和某种维和部队没什么区别,清理异常,维持平衡,让普通人继续过普通的生活。”
他转身匆匆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抽出几张照片递给李昭垣,少年接过,默默翻看。
首先是燃烧的商业大楼,浓烟滚滚,消防车和救护车挤在街道上,后面照片里定格着人群混乱奔逃的广场中心,地上有血迹,远处警车闪烁。
最后几张全是被暴力摧毁的破烂建筑以及没打马赛克的残肢,其中有像是国外某处的街道、贫民窟和挂着十字架的祷告间。
“这是华南两个市区繁华地带上个月爆发的事件。”
严顾问指着照片为他简单说明。
“后面是国外个别地方的记录,新约克的码头区暴乱,雾都连环失踪案,圣玛丽莲娜的教堂异象。”
“这是个百年未有的大争之世,内部和外界的竞争同样激烈,灵能觉醒者越来越多,异常事件频发,各国都在摸索应对方式,有些地方选择镇压,有些选择合作,有些...选择利用。”
严顾问收回照片,语气低沉:
“李昭垣,你已经帮了很大忙了,没你在的话,只靠三灯子,我会更加谨慎,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保持放纵态度,因为在市区动不了,也不敢动。”
“和其他省市相比,眠山县目前的混乱可以说是非常可控。”
“其实...在你上次和我说过‘功法’的细节后,局里有些人甚至开始施压,让我尝试找鬼母沟通。”
李昭垣闻言猛地抬头:“找鬼母沟通?”
“对,”兴许是茶太苦,严顾问笑意苦涩,“他们觉得偃师路不好走,认为鬼母擅长伪装,在现代人类社会里如
鱼得水,如果能沟通,如果能达成某种协议,如果能利用它的能力走通别的路...那为什么不呢?”
“鬼母杀了人。”李昭垣说。
“殃做坏事,人也做,殃杀人,人也杀。”
严顾问看着他。
“何况鬼母还总以人类外形出现,能交流,说不定还能提供我们无法理解的知识和技术,在大局面前,总有人愿意以各种名义作出妥协。”
李昭垣张张嘴,想说什么,但被严顾问直接打断:
“放心,我拒绝了,就因为鬼母擅长伪装,在现代人类社会里如鱼得水,真能沟通的话,一旦表现出价值,后果将不堪设想,说不定到时候连杀它都成了过错......”
后续都是严顾问在说,直到转身离去前,李昭垣始终没再发一言。
严顾问望着对方笔挺的背影,哪怕他今天这些话听起来很挫士气,但依旧看不出对方有丝毫颓唐。
正如他也看不出此刻少年心中所想。
正当这中年男人以为今天的谈话将以不欢而散告终时,李昭垣突然转身开口,语气平静:
“严顾问,你刚刚说星澄未来和刘家豪签过特邀演员协议是吗?”
“对,”严顾问有些意外,“怎么了?”
“既然是在纪录片里作为我的童年演员,那和我相处一段时间,熟悉熟悉,不过分吧?”
严顾问闻言站起身,眼神逐渐锐利:“你打算......”
“我不能就山,那就让山来就我。”少年声音隐含煞气。
无论鬼母想做什么,都不让她得逞,她急,那就自乱阵脚。
“好。”
严顾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件事,我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