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命令层层传达。
战士们精神大振，原本那道被洪水冲得濒临涣散的人墙重新聚拢。
他们看着那些血手在洪水中穿梭救援，搬运沙袋，像一道道划破黑暗的赤光。
因超自然景象而有些骚动的前线，迅速恢复秩序，甚至比之前更加高效，战士们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更多是难以言喻的振奋。
“班长！”
环山公路边，刚刚被李昭垣救下的那个二十出头的小战士在轮换休息期间凑到班长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那是不是...电影里那种超级英雄？”
班长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别特么废话，好好歇着，等会沙袋跟上！”
他嘴上叫骂，嘴角却不由自主咧开，眼神中除了最初的震惊，还多了点“与这种人物一起并肩共事”的与有荣焉。
血雾中，所有信息对李昭垣而言都一览无余，少年听到了那些声音，但没回头，只是嘴角极轻微地扬起。
数十只血手动作更快。
下游环山路边，武装部周副部长走回严顾问身边，递给他一根湿漉漉的烟，两人就着雨水用防风火机点了数次也点不着，干脆都叼在嘴里嚼吧嚼吧。
“老严，”中年男人看着远处大坝前八臂佛陀正将一根断裂的巨木像插筷子一样插进溃口边缘，声音低沉：
“这趟救灾...事后报告怎么写？”
严顾问嚼着部队特供的香烟。
“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异象局备案，现场所有目击者事后都需要签保密协议。”
周副部长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成，只要能把口子堵上，保住下游十几个县镇，怎么写都行，整个武装部给他们请功都行。”
他忽然压低声音：“那个大的、这是国家的机器人？还是啥？”
严顾问看着那具数十米高、在洪峰前岿然不动的阎摩八臂摇头不语，他也不知道这究竟算是什么东西。
但心里却有个想法蠢蠢欲动：
这，也许就是他一直在找的...通往未来的路。
...
水坝下游，事态在众志成城的坚持中逐渐稳定。
水坝上游，另一片主战场。
赵玉牒从一开始就操纵着阎摩八臂逆流而上，阻拦水势的同时逐渐靠近水坝。
三十多米高的阎摩八臂傀儡身体逐渐凝实，显现出阎摩八臂悬丝尊真正的金属本体，其周身每一寸金属都刻满篆文，此刻在灵机灌注下泛起幽蓝微光。
它迈开步伐，逆着能将卡车轻松掀翻的洪流，一步步走向水坝间那道狰狞缺口。
行动间，下游的一切都被站在阎摩八臂肩头的赵玉牒看在眼里。
她看着下方那个在洪水中站稳并同时操控数十只血气手掌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算是...有点样子。”
她低声自语，随即收回目光，双手掐诀。
阎摩八臂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八条金属手臂缓缓抬起，灵机积蓄间湛蓝光华暴涨。
上游的封堵，才刚刚开始。
金属佛陀的每一步都沉重如山，脚掌踩着坝基，激起数米高的浪花，最终，阎摩八臂停在缺口正前方，八条手臂张开如一座合金浇筑的闸门，硬生生挡住了近半倾泻的洪水。
浑浊浪头撞在金属躯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花在傀儡体表炸开，只是溅落的水珠便如同暴雨倒卷。
但还不够！
赵玉牒站在傀儡肩头，全神贯注下无暇维持护身灵光，月白色针织衫逐渐浸湿，紧贴身躯。
她双手掐诀，掌间泛起湛蓝光芒。
澎湃的灵机从她身上涌出，五行偃师的能力全力运转，将体内灵机如江河倒灌般接引进阎摩八臂。
阎摩八臂悬丝尊眼眶中的湛蓝灵光骤然暴涨！
“木龙杀水法...”
赵玉牒低声念诵，手指如穿花蝴蝶般舞动。
以灵机为引，以本命傀儡“阎摩八臂悬丝尊”为增幅器，拘来洪水中的一切可用之物，顺流而下的断木、被冲垮的山石、甚至混凝土坝体断裂后裸露的钢筋。
那些被拘来的材料在空中不断重组拼接，在阎摩八臂身前化作一条条长达数米的“木龙”。
这并不是真龙，只是赵玉牒仿照神州大宋名臣陈尧佐在治理黄河水患时发明的治水术“木龙杀水”而制造出的偃甲结构。
其外形如巨木捆扎的龙身，内里填充泥土、树枝、石块等材料，以增强重量与抗冲能力，每条木龙都沉如铁锚。
一条、两条、三条......
木龙被投入缺口，首尾相连，横亘在溃坝处，灵机流转，湍急的水流撞上木龙，被不断分流减速。
下游的战士们看得瞠目结舌。
声势浩大的超自然现象不断在眼前上演，巨型金属佛陀屹立洪峰，空中木材山石如被无形之手操控，自发组装成木龙阵列，还有那个在湍流中穿梭、周身赤红血雾翻腾的少年......
这一切，都在冲击着他们数十年建立起的认知体系。
但没有一个人离队。
纪律大于一切，他们依旧手挽手，在洪水中维持着人体围墙，眼神坚定，哪怕身体已被冲得摇晃，哪怕冰冷的洪水带走体温。
可自古以来都有句话，叫做人力有时穷。
即便是偃师也是如此。
天边狂风骤雨没有一刻间歇，那道原本二十余米宽的缺口开始不断崩塌，碎石、混凝土块簌簌落下，仿佛坝体内部结构早已千疮百孔。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自然垮塌。
缺口越来越大，水流变得更急，纵然有这十条木龙在阻隔减速，也减缓不住大坝垮塌的速度。
赵玉牒思索着，脸色逐渐苍白。
她不断从怀中掏出丹药玉瓶，倒出药丸塞进嘴里，药力化开，温热流转，但灵机恢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消耗，每一次拘物造龙，都像在抽干她的经脉。
阎摩八臂被洪水冲得连连后退，金属脚掌在坝基山体上犁出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
木龙的数量被赵玉牒增加到十二条，但缺口处的水势只是稍有减缓，依旧狂暴，新投入的木龙刚稳住几秒，就被后续洪峰冲得移位。
“灵机不够...”
赵玉牒咬牙，嘴角溢出一丝猩红。
这也是她始终觉得李昭垣不可思议的原因。
身为五行境偃师，她出身高贵、天资聪颖，天材地宝享用过不少，苦修十余载，灵机浑厚远超同阶。
可那少年连两仪境都还未成，体内自然生成的灵机上限竟隐隐快要赶上自己，想要在近身短打中力压他，还得隐蔽施展本命傀儡阎摩八臂的增幅才能稳胜。
这绝不是“天赋异禀”就能解释的，他身上一定还有秘密......
无暇再胡思乱想，赵玉牒再次结印，试图强行抽取更多灵机，可经脉却传来阵阵刺痛，如针扎火燎，痛得她不断蹙眉，这是透支的征兆。
身为赵氏皇族子嗣、镇殃司提举，她自然有自己的爆发手段，但在这里使用，意味着事后将置自己于虚弱境地之中，对把“藏”之一字作为道途的她而言，这绝对无法接受......
环山公路临时指挥所，探照灯光柱刺破雨幕，将远处清河水坝前的战况照得清清楚楚。
八臂佛陀在后退。
金属身躯上的灵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严顾问眉头紧锁，不断搓揉手指，身边武装部副部长手掌攥紧对讲机，机械式地摩挲着。
两人都感觉事态不乐观。
“严顾问，”周副部长声音沙哑，“你能和他们沟通吗？让那大佛...直接横躺下去，堵住缺口！有没有机会？”
严顾问摇头低语：
“没用，垮塌这么快明显不合常理，这是大坝的问题，如果强行堵死缺口，上下游压力差瞬间失衡......说不定整座坝都会垮。”
周副部长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骇然。
严顾问咬住牙关，语气冰冷：“这座水坝，绝对出了别的变故。”
下游，李昭垣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
原本逐渐缓势的湍流，在阎摩八臂后退几步后，再度掀起高高的浊浪，轰然扑下！
几个战士险些被冲散，全靠后方人墙死死拽住。
赵玉牒出问题了。
以他如今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阎摩八臂体表的灵光不断削减，这是灵机不足的征兆。
三十多米高的金属傀儡在浑黄浊流中恍如擎天一柱，但这根柱正在不断摇晃。
在这场天灾水患面前，就连赵玉牒这种五行偃师也回天乏术？
如果阎摩八
臂也被冲垮，木龙阵列溃散，那下游勉强维持住的局面也会瞬间崩塌。
那些手挽手的战士，那些还在连夜撤离的群众，还有下游县城乡镇......
好不容易看见曙光，马上又要毁于一旦？
得想办法做点什么。
灵机......
赤红身影从湍流中猛然跃起！
血气法身和雨打萍全力展开，李昭垣如一道逆行的赤红流星，踏着翻滚的浪头，朝水坝缺口方向冲去！
风雨扑面，洪水咆哮。
但此刻少年瞳孔中，只有那道站在阎摩八臂肩头摇摇欲坠的月白身影。
...
同一时间。
风雨交加的黑夜里，眠山县城南，公安局家属院。
那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前，沉重泥泞的脚步声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上。
踏、踏、踏。
脚步声拖沓缓慢，像是其主人正在熟悉该怎么迈动步伐。
直到二楼，脚步声骤然停住。
一扇老式防盗门前，沾满泥水的粗糙指节抬起，门被轻轻敲响。
叩、叩、叩！
清脆敲击声淹没在外界隆隆雷雨之中。
咔嚓！
闪电撕裂夜空。
惨白光芒透过楼道空隙，在斑驳墙壁上投下一道高大佝偻的阴影。
阴影双臂垂落地面，扭曲如异形。
它静立在门前，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