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顾问发来的位置在距离眠山县城北三十多公里外的清河坝水库。
李昭垣和赵玉牒刚走出灰色小楼,暴雨便劈头盖脸砸下来。
街道已成河道,浑浊的洪水没过大腿,水中漂浮着广告牌、树枝、甚至有从居民家里冲走的家具。
风雨在耳边呼啸,李昭垣运转雨打萍,借助牵丝线在建筑边缘游荡跳跃。
没过几分钟,头顶上空传来赵玉牒清澈的声音:
“上来!”
李昭垣抬头,只见半空中阎摩八臂那庞大身躯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八条半透明手臂以灵机形态在黑暗中舒展,每一条都粗如古树,表面刻满繁杂篆文,通体流转着幽蓝色微光。
也许是为了节省灵机,这次赵玉牒并没有完全加持隐身。
八臂佛陀低垂着头颅,眼眶中两团幽蓝灵光静静绽放,俯瞰下方。
赵玉牒站在阎摩八臂肩头,灵机加护下,月白色针织衫在狂风中纹丝不动,她垂眸示意,这具八臂傀儡其中一条手臂垂下,掌心摊开在李昭垣面前。
待少年跃上掌心,手臂平稳抬起,将他送至肩头与赵玉牒并肩而立。
随后恍若身披轻纱的阎摩八臂迈开步伐,以远超常态雨打萍的速度,巨大身躯在半空中破开雨幕,步履轻盈地朝北方疾驰。
下方洪水翻涌的街道飞速后退,身后被淹没的房屋迅速变得渺小。
李昭垣坐在触感温润的傀儡肩头,望着眼前景象忍不住开口:
“雨打萍还能让本命傀儡施展?那我们上次在南麓山打的那场......”
少年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之前在南麓山他和赵玉牒交手,虽然依旧落于下风,但也算打得有来有回,眼下再看,那场交手的水分怕是不比这洪水少多少。
对方除了牵丝线和为助他问心而施展的“无间丝域”外,真正的攻伐手段一个都没用,就连那千机门的红线法器“千千心结”也没召出。
“知道就好,你要走的路还长得很呢。”
赵玉牒双眼半阖,脸上并没有什么得意神色,语气异常平淡,难得带了几分历经世事后的慨然。
“本宫当年,也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
女孩俯瞰着下方被洪水浸泡的眠山县,这景象似乎触及到了她记忆中的某些画面,她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尽管灾难当前,灯火零星,洪水泛滥,但在赵玉牒眼中这个世界里的小城依旧比记忆中的神州各地小村落安宁太多,没有饿殍遍野,没有兵燹连绵,没有殃鬼横行。
“这么好的世界,”她轻声呢喃,“遭了殃那就太可惜了。”
话音落下,阎摩八臂再次加速,破开雨幕如一座悬浮的半透明佛陀降世,朝清河水库方向疾驰而去。
当两人抵达清河水库下游时,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高达五十余米、坝顶长约二百米的水坝中央,一道已经超过二十米宽的狰狞缺口赫然在目,浑浊的洪水如挣脱牢笼的巨兽,咆哮着从缺口倾泻而下,形成大片浑黄瀑布。
水声震耳欲聋,水汽弥漫,连雨幕都被冲散。
下游河道早已不堪重负,洪水漫过堤岸,冲向两侧的农田和村庄。
部队战士们穿着橘红色救生衣,在齐腰深的洪水中手挽手连成一道道人体围墙,试图减缓水流,为后方群众撤离争取时间。
由于泥石流堵塞交通,工程车辆进不来,战士们不断以肉身运输将沙袋、水泥块投入水中,但刚落下就被汹涌的激流瞬间卷走,像扔进沸水的冰块,消失无踪。
“运再多也不行!上游问题不解决,水流只会越来越急!”临时指挥点的帐篷也几乎快要被风雨冲垮,有男人朝着对讲机嘶吼,声音淹没在洪水轰鸣中。
“站稳!站稳!不要怕!”
山体下方,战士们手拉手以人墙形式站在洪水间,保护身后同伴投放沙袋,并在喘气间歇互相打气。
“三班!有人漏了!抓住!!!”
一名年轻战士在洪流冲击下失稳,救生衣的绳索被水中断木勾住,整个人被拖向更湍急的深水区,他拼命划水,却离人墙越来越远。
李昭垣眼神一凝从阎摩八臂肩头跃下,在半空中展开血气法身,赤红虚影笼罩周身,他如红色流星般坠入下游河道,双脚踩进淤泥,稳住身形,右手凌空抓
出。
一只血红色大手从虚影中分离,如闪电般破开雨幕,瞬间延伸至数十米外,五指张开,精准地抓住战士的救生衣背带,轻轻一提。
哗啦!
战士被血手带离水面,悬在半空。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下方翻滚的洪水,又扭头看向身后那只由血芒凝聚的巨手,以及远处那个站在洪水中浑身笼罩红雾虚影的少年。
李昭垣操控血手将战士稳稳送回人墙后方相对平缓的水域。
那战士落地后踉跄两步,被身边战友扶住,他抹了把脸上的淤泥,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的年纪。
小伙子愣愣地朝李昭垣点了头,随即神色有些混乱但依旧条件反射般重新挽住同伴手臂,再次站进人墙。
不仅仅是他,周围百米内但凡注意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一个不目光呆滞,更多人目光则紧紧盯着半山腰正不断沿着山体向上推进的八臂佛陀虚影。
李昭垣没往上看,他和赵玉牒在路上已经初步商量过对策,各自做自己擅长的事情,上游归她,下游归自己。
少年目光扫过整个救援水面,迅速分析局势。
上游倾泻的洪水不断带来新的杂物,断裂的树木、山石、甚至整块的巨石,这些危险物品撞向人墙,每次冲击都让战士们身体剧震,不时还得断开阵型避免生命危险。
更麻烦的是沙袋运输,战士们徒手搬运效率有限,许多沙袋还没送到指定投放处就被冲走。
“得加快频率......”
李昭垣深吸一口气,浑身血雾更盛,操纵牵丝线把自己固定在水中,双手同时抬起,十指张开。
数十只稍小但更灵活的血手从血雾中分化而出,朝不同方向疾射。
有血手捞起两名被水中暗流卷倒的战士,送回岸边,有些则抓住顺流冲下的断树杂物,发力扔向岸边空地,其余大部分血手则不断从后方战士们手里拎走沙袋和水泥砖。
这些血手如飞鸟掠水般越过人墙,精准投向投放处正在加固的临时堤坝。
而原先最大的那两只两米多高的血气大手,则推掌如盾牌般挡在人墙上游最前方,挡住并拨开那些较大的漂浮物冲击。
李昭垣站在洪水中,身形稳如磐石。
他双目微闭,灵机全开,同时操控十只血气手掌,每一只都如臂驱使,为了极限分配灵机,金缕衣已经被他撤下,沥血大氅在血雾中若隐若现披在身后。
雨水拍打在他脸上,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但少年浑然不觉。
沙袋的投放速度瞬间提升数倍。
下游环山路边,临时指挥处的帐篷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帆布被雨水抽打得噼啪作响,几盏应急灯在棚顶震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严顾问浑身湿透,雨衣早已失去作用,头发紧贴额头,脸上满是水渍,他双腿发软半蹲在泥泞中,手里紧握沾满泥浆的对讲机,目光死死盯着水坝方向。
直到看见那尊三十多米高的佛陀傀儡在洪峰前展开八臂,看见赤红色的手掌在洪流中捞起落水的战士、托起成堆的沙袋。
他紧绷的肩膀才悄然垮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泥水里。
“严顾问!”旁边一名归藏成员想扶他。
严顾问摆摆手,顺手捧起洪水洗了把脸,双眼此刻已经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
“是那小子,”他喃喃道,声音沙哑,“还有八臂。”
吧嗒、吧嗒。
身侧传来急促脚步和靴子踩进泥水的声音。
一位穿着迷彩雨衣、肩章被泥水糊住大半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雨水顺着他头脸往下淌,但身板笔直如松。
是眠山县武装部副部长,也是这次抗洪前线临时指挥。
他五十出头,姓周,脸上刻着常年风吹日晒的深纹,早年在一线部队带过兵,参加过九八年抗洪,转业到地方后也没离开过抢险救灾的岗位。
“老严,”周副部长开口,声音粗粝,“那两位...是你的人?”
“要是就好了,”严顾问撑着膝盖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能帮忙的人。”
中年男人转身朝着身后几个同样浑身湿透但眼神锐利的老兵吼道:
“都听见了吗?!”
几名老兵班长齐刷刷挺直腰板:“听见了!”
其中一名班长盯着远处洪流中那些赤红血手,眼睛亮得吓人,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心中的惊奇:
“部长!那是.
..那是啥玩意儿?特异功能?”
“管他啥玩意儿!”
武装部副部长一挥手,声音盖过风雨:
“来帮忙堵口子的,就是自己人!传过去,所有单位,配合那两位同志的行动!他们清障,你们就跟进加固!他们救人,你们就接应转移!听明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