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阴云笼罩,教室里一片昏暗。
放学后,田子娇是今天的值日生,因为一贯勤俭节约的性子,她早早关了吊灯。
她擦完黑板,收拾好讲台,背起书包准备离开时,犹豫了一下,走到正在收拾扫帚的李昭垣面前。
“李昭垣。”她声音很轻。
少年抬头看她。
“这周末元旦晚会结束后,就要面临会考和这学期的期末考试了,”高马尾班长昂着头,眼神却瞟向走廊外,“你要加油,好好考试,我可以把笔记借你看,有不会的题也可以问我。”
她说完话,快步逃离了教室。
李昭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片刻,环伺四周,把这间熟悉的空荡教室深深印在心底,然后走回座位拉上书包拉链。
...
轰...
摩托车引擎声低鸣,驶向中心小学。
他去接刘家豪放学。
中心小学一年级的放学时间是下午三点半,但报了课后兴趣班的孩子可以多待到六点半,类似托管服务,刘家豪对足球感兴趣,李昭垣就给他报了个足球班。
“垣哥!”短发粗眉毛的小男孩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
不远处站着个穿黑色运动服还在阴天戴墨镜的奇怪女人,是傀儡侍女形态的小铃铛。
把这小子随手拎上车后座,李昭垣发现他左脸有点肿。
“脸怎么了?”
刘家豪捂着脸,小声说:“踢球的时候摔的。”
李昭垣闻言拉开他的手,那明显不是摔伤,没有破皮,边缘微微泛青。
“说实话。”
刘家豪低下头,身体在座位上蛄蛹:“足球班有个高年级的男生,抢我们班女同学的泡泡枪,我去帮忙,被他打了,老师已经罚过他了。”
李昭垣愣住:“上足球班为什么会玩泡泡枪?”
“女生都这样啊。”刘家豪语气不以为意。
李昭垣自然不清楚为什么女生都这样,但见男孩并未将挨揍放在心上,少年也不多纠结,看着对方肿起的脸,他伸手揉揉男孩头发:
“高年级的也敢打,你真把自己当赛文奥特曼。”
“我还不是奥特曼,”刘家豪抬起头,眼睛清澈,理所当然道:“但碰到需要帮助的人不帮忙的话,是没资格当奥特曼的!”
李昭垣沉默了几秒,给足油门,摩托车引擎轰鸣:
“头盔戴好,抓紧,回家了。”
“嗯!”
...
入夜,家里的奥特曼小学生早早睡下,少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新闻里,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报道灾后重建进展:
“县城街道泄洪工作有条不紊进行中,预计本周内可完成全部清淤任务......”
李昭垣就这么一如往常平静靠在沙发上,腿边趴着小铃铛本体。
忽然,他浑身血气一阵翻涌。
如同那夜在清河坝下游面对洪水般,他感觉体内堵塞已久的河道被洪水冲开,淤塞泥沙瞬间消散。
他抬起手,心念微动,鲜红的血气轻松便从掌心涌出,如活物般流动变形。
血气凝聚成小小的飞鸟、花卉、星辰......看得小铃铛歪头发呆。
血气凝聚的形状精细入微,如臂驱使,他能感受到每一缕血气的流动,能控制它们分化、聚合、旋转,只要他愿意,甚至能在血气飞鸟身上细致雕刻出羽毛。
膻中灵窍,成了。
配合早已打通的神庭、关元两大灵窍,三窍隐隐相连,在体内构筑成一个稳固的周天循环。
同一时间,丹田处豁然开朗,多出一片氤氲的紫府气海,那便是赵玉牒口中足以容纳本命傀儡的空间。
心神沉浸的同时,李昭垣发现自己甚至可以做到内视己身。
意识沉入体内,看到细密繁杂的经脉如星河网络,看到浩瀚气海如无垠虚空,湛蓝灵机在其中流转,生生不息。
少年垂眸坐在沙发上,看着掌心逐渐消散的血气飞鸟,忽然轻笑一声。
造化弄人。
上一个关元穴,他费尽心思,在小铃铛昼夜不休的《灵枢替形法》辅助下,依旧是在与血樊楼楼主死战期间才临阵突破,险死还生。
没想到这膻中灵窍,只是每天按部就班花点时
间温养,就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他突然想起赵玉牒说过的话。
那是在去南麓山对战之前女孩口中说过的一句话:
“偃师十境,打通灵窍不过是登堂入室的基础。”
两仪境真正的门槛,在点化启灵。
如今他两仪境基础已成,对“生”与“死”都有了自己的领悟。
只差最后一步。
点化启灵。
但那个答应教他点化本命傀儡的人,那个本该站在他面前,用那双明媚杏眸瞥他,并语气挑剔地评价他“还差得远”的人,却如同中邪一般抛下了本命傀儡,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异象里。
李昭垣看向手掌。
血气在掌心凝聚,雕琢出一个小小的、身穿襦裙的长发无脸小人,又被他随手掐灭。
电视屏幕的彩光映在少年脸上,明、暗、明、暗。
新闻已经播完了,现在在放的又是启明星优酸乳的广告,一群孩子捧着乳白色盒子,笑得灿烂。
他关掉电视。
客厅陷入黑暗。
...
翌日中午,吃过午饭的李昭垣和张诚两人顺着过道走回逸夫楼。
和他俩仅隔着铁丝网的一中操场,有几名女生正在跑道边缘进行饭后散步,泡过水的草坪还没完全干爽,踩上去会留下浅浅脚印。
“筱筱,你最近怎么不在后援群里提他了?”
闻言,马尾辫上系着蓝色小王冠发饰的女生轻轻踮脚踩踏着潮湿草坪,一声不吭,目光盯向脚下,似乎对这些塑料做的假草异常感兴趣。
发饰上那些小碎钻随着她舞蹈般的踩踏动作反射出细密微光。
“可能被6班那个转学生刺激到了,”旁边有女生捂着嘴小声嘀咕,声音控制在大家都能听见的程度,“听说元旦晚会他们还要一起出节目。”
“我在现场,那节目确实好,我也投票了,跟那个女生比脸蛋,筱筱比不过的...”
“也可能是被他们6班的班长刺激到了,放假那天我们班好几个人看到李昭垣骑摩托车带着他们班班长,这事筱筱也知道...”
“哪来的狂野男孩?还骑摩托车?”
“对啊,虽然戴了头盔,还批了雨衣,但是那天风大,衣服鞋子都对得上......”
“他们班是实验班啊,班长不是那个年级前十吗?看人说话都喜欢昂着头的那个高马尾?感觉傲得很...她怎么会跟李昭垣凑到一起的?”
“谁知道,你小时候没看过保剑锋演老师的那个电视剧《十八岁的天空》吗,校花蓝菲琳就喜欢那个拽拽的star石延枫,说不定成绩好的女生都喜欢这种男生。”
“可是筱筱成绩不咋地啊,为啥也喜欢拽拽的...”
“嘘!”
“咳咳...”
听着这些损友越说越过分,孟筱雅轻咳一声,示意自己没聋,脚步加快了几分,走在最前面。
她根本就不在乎朋友嘴里说的这些事,她家里世代经商,从小耳濡目染,想要的东西本来就是要靠自己努力得来的。
她只是…
一闭上眼,脑子里面就会浮现出那个从李昭垣裤兜里探出脑袋和她对视的金属小人!
孟筱雅把这件事打电话告诉了在外面出差的爸爸。
她爸爸在详细问过少年姓名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却说:
“这种人以后会越来越多,尽量不要和他们接触,会有危险。”
还问她要不要转学。
面对这种暗示,孟筱雅简直有种世界观崩塌的感觉,顿时感觉就连校园生活都不那么真实了。
...
又是放学后去中心小学接刘家豪的一天。
回来路上李昭垣把车停在路边,给出现在街角的小铃铛一个眼神后进了超市买东西。
等少年拎着购物袋出来时,天空又下起了细密如雾的小雨。
他还看见自己摩托车旁边正站着一个短发女人。
女人穿米色风衣,手里撑着灰伞,正弯腰和趴在车座上的刘家豪说话。
一身黑运动服的小铃铛戴着墨镜,不知何时也默默站在旁边,像雕塑一样警戒着。
“垣哥你回来啦!车座我帮你捂住了,还是干的!”
刘家豪直起身,向少年展示被他保护得很干爽的车座,咧嘴笑着,他背上湿了一小块。
短发女人挺直腰背,看向李昭垣,她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温婉,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伸手在包里摸索并递过来一张名片。
“你好,我是启明星公司的副总经理,李嘉妮,我们在福利院见过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歉意。
“我很喜欢这孩子,我去福利院就是为了他,想收养他,我可以带他出国接受更好的教育,给他更好的生活。”
见李昭垣并不伸手,她又补充道:“我最近不会打扰他,只是希望...你能帮忙沟通一下。”
说完,她微微鞠躬,把名片放在摩托车把手上,转身离开。
灰色伞面在细雨中渐行渐远。
李昭垣看着手里的名片,上面印着“启明星乳业集团副总经理李嘉妮”,还有一串电话号码,他走到路边,顺手把名片丢进垃圾桶。
“你认识那个阿姨吗?”跨上摩托车,他扭头问刘家豪。
刘家豪摇摇头:
“上次在令老师卧室里是第一次见,但是有股熟悉的感觉哎!她说话语气很像令老师!”
小男孩的童言不过是一种感觉,但这句话却让李昭垣动作停顿。
令老师、李嘉妮......
...
晚上饭后,小家豪在沙发上看电视,李昭垣听见楼下寂静了好久的小院传来折腾重物的哐当声。
走进一楼小院后,才发现是三灯子回了家,正在整理被洪水淹过的杂物。
这女道长看起来疲惫不堪,黑眼圈重得化不开,身子罩在那间宽大的苍青色道袍里显得飘飘荡荡。
“哟,小哥。”三灯子勉强笑了笑,朝他打招呼。
李昭垣便帮她一起搭把手,把里屋那些底部泡烂了的木头家具搬到院子里,简单聊过几句后才知道这道长最近又被严顾问安排换了个厂子当保安,就是如今眠山县里生产星澄优酸乳的地方,在城郊原农机厂的旧址。
“工作强度大、动不动就熬夜这也就算了,还要防备什么启明星公司的商业间谍......”
三灯子一边小声抱怨,一边把卧室书架底层湿透的经书搬出来,摊开晾在廊檐下。
“我们又不是真的要开公司挣钱!怎么还得考虑垄断法和不正当竞争呢...局里现在办事就跟有两个脑袋一样,左右互搏!”
吐槽完,她看向李昭垣,忽然皱眉:
“小哥,你怎么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见李昭垣不说话,只一味地帮忙搬东西,三灯子便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轻声说:
“小哥,你们课文里应该有一篇文章叫《逍遥游》吧?北海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一个烧烤架。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烧烤架放不下...”
见李昭垣没什么反应,三灯子尴尬地扣扣发髻。
“我的意思是,鲲在海底蛰伏了很多年,才等到化鹏的那一天,它若一直犹豫,一直等待更好的时机,一直不飞,那就永远只是一条大鱼,困在北海,不见天日。”
“小哥,你要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那就去做,犹豫不决只会徒劳伤神,神思不清,久而成疾。”
李昭垣转头看她:“严顾问和你说什么了?”
三灯子一脸茫然:“啥意思?我一直在当保安,话说回来,你们最近在忙活什么吗?”
少年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帮我个忙。”
女道长神色变得认真:“你说。”
...
夜里,李昭垣先查阅了一遍大荒中的数据,角色依旧困在骸都密室打坐修炼,好在这里是极阴之地,目前积攒的阴气已经突破一万。
退出游戏,点开屏幕上的扣扣新消息提示,来自“筱筱筱狐狸”。
“李昭垣,我下个月过生日,1月3号那天是假期,可以邀请你参加我的生日聚会吗?”
少年思索一瞬,回复:“有空就去。”
手机那头,孟筱雅趴在大床上看着屏幕上的四个字,咬了咬嘴唇。
什么叫有空?那天不是假期吗!
但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给自己打气,回了句“好的!”
回完消息,李昭垣又给班主任老宋打了个电话,听完少年有关“要事”的陈述,知道这小子似乎和警方有关系,总是忙忙碌碌,电话那头传来老宋欲言又止的叹气声:
“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好。”
少年最后还犹豫着给联系人“张女士”发了一条短信。
安排完一切,他拨通了严顾问的电话,电话那头中年男人语气疲惫。
“李昭垣,你想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