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水坝上游,那道透明的空间断层依然存在,像道悬浮在空中的扭曲疤痕。
“我们从守岁部门调用了一些珍稀材料,得到了进一步的评估报告,这个异象内部时空结构极不稳定,有强烈的‘历史回流’现象,里面并不是像常规废墟那样静止的空间...”
严顾问带着李昭垣穿过警戒线,沿途分享着最新的调查近况。
“根据材料分析反馈,进去的人和物,可能会遇到类似时间加速的情况,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的说法你应该听说过吧?说不定你在里面只待了一天,出来后便是一年,也可能相反。”
望着少年毫不动摇的冷峻侧脸,严顾问不再多劝。
两人来到水坝上游,高大的阎摩八臂悬丝尊依旧盘膝坐在水坝前,八臂合十,如同一座奇异的金属佛陀雕像。
滋滋!
严顾问皱眉,耳麦里传来同僚强行接通频道时的嘈杂语音,片刻后传来一个男人声音:
“严述之,这是局里的财产!升维学派也有所有权!你不能让一个外人...”
“我这里有淮江市精神卫生中心的电话,”严顾问打断他,语气平静,“你来的话,我可以帮你申请特护病房。”
语音那头的男人声音被激怒:“你这是滥用职权!”
“没滥用,你值得这个特护病房。”
“谁跟你聊病房!”
严顾问没再理他,只看向李昭垣:“去吧,时间不多。”
李昭垣走到阎摩八臂面前。
三十多米高的金属傀儡静静盘坐,双眸低垂半阖,眼眶中的湛蓝灵机已经熄灭,只剩空洞,宛如神物自晦般死气沉沉。
少年伸出手,按在冰冷的金属表面,闭上眼低声开口:
“我去找你主人,跟不跟我走?”
阎摩八臂自然沉默不语。
严顾问见状在旁边轻轻叹气,但紧接着下一秒,他便瞪大双眼。
只见李昭垣右手指尖涌出牵丝线,湛蓝丝线如细密的蓝色血管缠绕上阎摩八臂身躯,灵机流转,金属表面泛起微光。
然后,巨像真的开始缩小!
三十多米高的金属佛陀先是如同虚化般在空中虚实交错,化为湛蓝色半透明巨像,随后一点点收束,如流光般顺着牵丝线涌入李昭垣体内!
严顾问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耳麦里再次传来强行接通的通讯,那个男人的声音几乎在咆哮:
“严述之!那小子要是回不来,不仅仅是你个人的决策失误,就连那具八臂佛陀也是重大损失!你现在制止还来得及!”
严顾问直接摘下耳麦,里面隐约回荡着:
“严述之!你会后悔的!”
严顾问把耳麦抛给身后的归藏成员。
“我才是华中的观星。”
另一边,李昭垣睁开眼,在刚刚的内视之下,他能看到自己丹田处的紫府气海中多了一尊微缩的阎摩八臂悬浮在气海中央,八臂合十,闭目垂首。
关键它还是有意识的活物!
在自己问完那句话后,就听见脑海中有个女声说了个“好”字,又说了句“用牵丝线。”
原来如此,千机门悬丝傀儡启动方式是牵丝线...
怪不得赵玉牒当初见到自己会牵丝线,第一反应就是遵守师门规训先杀了再说。
这是涉及道统的大事。
李昭垣心中震撼莫名,想起赵玉牒这具阎摩八臂本身也是继承自前朝,她那句“本命傀儡岂是如此不便之物”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这个你背着吧!”
思索间,身边传来严顾问声音,李昭垣抬手把对方递来的东西接过。
是个黑色的战术背包。
“虽然...可能也用不上,”严顾问抿抿嘴,“但是有比没有好。”
李昭垣接过背包,心念一动,背包消失在手中,被他收进了须弥芥子。
严顾问忍不住咋舌,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眼神诧异,但没多问,抬手虚指了李昭垣几下,像在说“你小子果然藏了不少秘密”。
最终只说了句:
“一帆风顺。”
“嗯。”李昭垣点头,又问他,“这次不用签抚恤金?”
严顾问揉揉额头:
“实话实说吧,这次是
违规,李昭垣,你如果回不来,我可能要上特殊法庭。”
李昭垣看着他:“谢谢。”
中年男人手捧保温杯,摇头不语。
但就在少年转身时,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等等,李昭垣。”
严顾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牌,木牌很旧,边缘磨损,上面用朱砂写着两个字:
“监工。”
李昭垣瞳孔收缩。
严顾问语气莫名:“你还记得血樊楼废墟吗?那个废墟其实一直没消散,三灯子当初在探索度排名里是第三,这是她从楼里带出来的...嗯、奖励?”
怪不得星澄未来要重新建厂...
李昭垣瞬间想清楚始末。
严顾问已经把木牌塞回口袋,声音压得更低:
“当时的第四名是外地的异象局执剑,他并没有获得奖励,而那个第二名,叫‘天玑-二十七’,事后经核实,天玑二十七号是南麓山监控矩阵的技术员,他并没有参与血樊楼事件。”
他盯着李昭垣的眼睛。
“第一名是你,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也拿到了一枚令牌,对吗?”
李昭垣点头。
严顾问松了口气。
“是你就好,我推测第二名应该和鬼母有关,而前三名手里的令牌,或许能影响废墟里血樊楼的开启。”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李昭垣肩膀,声音低沉:
“所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你得回来。”
“好。”
李昭垣不再多言。
少年转身径直走向那道悬浮在空中的扭曲断层,纵身一跃,身影毫不犹豫没入那片上下颠倒、景象错乱的透明褶皱中。
这次阎摩八臂并未被排斥,空间剧烈震荡,波纹扩散。
然后归于平静。
根据“异象伴生律”,这个异象大概率仅和赵玉牒有关,希望他能带回好消息......
严顾问站在细雨中,看着那片空间断层,久久无言。
...
冰冷,抖动。
等李昭垣再睁开眼,眼前已是陌生的天花板,上面刻满篆文,
以他目前傀儡制作知识的储备而言,能辨认出这些篆文都和“稳固”、“干燥”有关。
天花板似乎是某种实木材质。
只有长期接触水汽的地方才会需要这种篆文,李昭垣不动声色默默分析。
“很好,你是这批人里面身体素质最好的一个!”
声音来自前方。
站起身,李昭垣看见眼前有个黑发年轻男人正笑着打量他。
这男人约莫二十四五岁,身着鸦青色窄袖劲装,腰束玄色皮护腰,模样普通,但脸上却有数道疤痕,笑起来狰狞恐怖。
“闭嘴,站到我身边来,”见李昭垣要开口,那人不耐烦地朝他招手,“仔细想想,‘入障丹’药效散掉之后,近况你自己就能想起来。”
李昭垣缄口不言,从善如流站在他身侧,在观察环境的同时不断尝试调动体内灵机。
眼前似乎是一间密闭的船舱,大约不到百平米,墙壁间嵌着类似煤油灯的长明灯。
耳边能清晰听见海潮声和浪头拍打船身的巨响,脚下似乎在随波浪轻微摇晃。
身前船舱里还竖条条躺着好几十名年轻男女,如同摆在摊位上的一颗颗番薯,这些人看五官都很稚嫩,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统一制式的粗布衣衫,闭目沉睡。
他低头又打量了自己一番,衣衫和众人一致,手指纤细,手掌小了一圈,身体似乎也处于这个年龄段,个头矮了些,就连体内灵机总量也都骤减,按大荒中的数据对比大约在150点上下的样子,和十三四岁时的他相仿。
过了会儿陆续有人清醒过来,不等他们提问,也都被疤脸男人要求一一站在他身侧。
李昭垣注意到,整间船舱里并没有任何人敢出声质疑。
且这些人稍后便都恍然抬头,如大梦一场般神情恍惚,还有些男女发出“噫!”“啊!”“原来如此。”“快要到了!”之类的感慨。
还有人朝着疤脸男人叉手躬身施礼。
只有李昭垣什么也没想起来。
但他混在人群中,也跟着若有所思地点头。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那疤脸男人啧啧了几声,轻轻拍手。
咔哒!
机括声瞬间响起,李
昭垣浑身肌肉紧绷,然后便看到面前地板间露出漆黑空洞,将剩余几名尚未苏醒的少男少女们悄无声息统统吞入。
洞口合拢,地板恢复平整。
做完这一切,人群中响起疤脸男人的嘀咕声。
“海上明月共潮生...海字满了、上字满了、那就从明字开始吧。”
他说着从腰间掏出一枚白玉随手抛向李昭垣,少年稳稳接住,并注意到旁边少年们无论男女都面露艳羡神色。
这是个材质似玉的坠子,入手瞬间,玉坠正面便多了三个阴刻的篆文:
“尹鹏飞”。
再看背面,则是“明一”两个字。
疤脸男人朝李昭垣挑挑眉:
“哎、第一个醒的小子,你倒是好福气,从今天起,你就住这艘‘明月苍云槎’的明字一号房!”
李昭垣沉默不语,学着先前看到的那一幕,左手紧握右手拇指,小指抵腕,右手四指竖直,肃容朝着疤脸男人叉手躬身施礼。
疤脸男人见状满意地点头,对舱门挥了挥手,门无声滑开。
外面有个躬身的老仆立刻朝李昭垣拱手施礼,声音嘶哑。
“公子,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