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船起居注》中的贰号公共食堂位于过道另一端,是个宽敞大厅。
厅内摆着三十多张长条木桌,每桌可坐十余人,椅子是单独的,桌椅都由实木打造,未上漆,表面磨得光滑,四面墙壁没有窗户,只有长明灯照亮室内。
灯光昏黄,在木墙上投下摇曳人影。
此刻正是午时,十二点左右,厅内陆陆续续来了两三百人用餐。
大多是十三四岁的少年男女,穿着各色衣衫,有粗布短褐,有细棉长衫,也有几个穿着锦缎,似乎是有人已经换上了舱室内提供的衣裳。
食物是自助式,长条木台上摆着大木桶装的米饭、面饼,小盆盛满腌菜、鱼汤,还有几盆切好的干瘪瓜果。
餐具是木碗竹筷,取用后自行清洗。
李昭垣也是穿着粗布短褐进来的,进门后便默默观察。
去掉那些在开头被船舱地板下那片黑洞吞噬的人,剩下的参与者数量,与“海上明月共潮生”每个字对应的船舱总人数大致吻合。
贰号食堂,三百人左右。
他取了饭菜,找个角落坐下。
正吃着,不远处传来骚动。
“小娘子,一个人吃饭多无趣,来我们这桌坐坐?”一个半大小子嬉笑着,伸手去拉少女衣袖。
“就是,哥哥们请你吃鱼。”另一人附和,眼神在少女脸上打转。
那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色苍白。
李昭垣皱眉。
少女抬头开口,像是不堪其扰,忍无可忍,嘴里说出的竟是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诸位若无事,还请让开。”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变声期的微哑。
那几个半大小伙瞬间僵住,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们盯着少女、不,少男那喉结滚动的脖颈,又看看那张我见犹怜的脸,最后纷纷退开,嘴里嘟囔着“晦气”。
男的?
那没事了。
李昭垣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吃饭。
结果不到十分钟,这男身女相的年轻人又被另一伙人盯上。
为首的是个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穿着绛红锦缎衣裙,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扳指,她身后跟着几个纹面刺字的青年随从,眼神倨傲。
“饭后跟我进船舱。”女子直接命令道。
异界女恶霸?
难得遇到这种场面。
李昭垣打量了她几眼,这女子长相普通,鬓发梳起,吊梢眼眸光阴冷,但手腕脖颈和鬓发间首饰不少,穿戴奢华,眉宇间有跋扈之气,腰间系着一枚白色玉石,和自己那枚似乎是同款。
男身女相的年轻人似乎是认识她,皱眉回应:
“我是墨家传人。”
女子挑眉,语气嘲弄:
“沧州墨还是定州墨?什么猫猫狗狗都说自己是墨家传人,纵然是墨家传人又如何?我是汇亨钱庄元家嫡女,弄了便弄了!这里还有谁敢对我动手?”
哐当。
话刚说完,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座椅挪动声。
是李昭垣起身去加菜。
女子侧目,声音阴寒:
“小子,我让你动了吗?”
李昭垣闻言停步,侧身看她。
女子上下打量他,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许久:
“连种子都不敢戴,难道是货仓里混进来的下等货?”
种子?
少年歪头。
女子嘴上辱骂,眼睛却越看越亮。
她盯着李昭垣的脸,见对方生得这般好样貌,眉宇间英气煞气混杂,摄人心魄,实在忍不住想要疼爱一番。
渐渐地,她嘴角勾起弧度,食指大动,轻轻摩挲金扳指。
“不过模样倒是可人...”
话音未落,视线中便有道模糊血影出现在身前。
嘭!
拦在金扳指身前的纹面青年随从被李昭垣一拳锤到墙上,软绵绵滑落,滑出一道笔直血痕。
李昭垣摊开手,朝“金扳指”晃晃手中从须弥芥子里刚取出的白玉吊坠。
“种子是指的这个?”
女子感受到他体表浑厚的赤红灵机,浑身忍不住战栗,双腿发软。
她细细分辨李昭垣手中吊坠,脸色变了又变。
“是了...这位尹兄弟。”
她挤出笑容,声音放软,指向自己腰间,那里同样有个白玉吊坠。
“这贰号区只有七名白玉种子,余者皆为镔铁种子,那些睡在船底货仓的废物们全是朽木,你我既然同为白玉,以后要相互亲近才是。”
“不知你是哪个州府的尹家公子?汴京尹氏?”她一边说话,一边后退朝身侧随从使眼色,“洛阳尹氏?还是江南尹氏......”
咔嚓!
两个跟班在她说话的同时出手偷袭,湛蓝灵机包裹手掌,直打向关节处,可尚未触到李昭垣衣角,就被他体表的血气屏障阻拦。
血雾弥漫,化作两只近三米高的血手攥住二人。
只一揉搓,两人浑身便发出一连串的骨骼错位声,皮肤泛白,瘫软倒地。
那两只血手掌间的血色反而浓郁了几分。
女子看得牙齿打颤,伸手扶住桌沿:“饶、饶!”
啪!
血手一巴掌将她拍到墙上,发出闷响,随后散作血雾隐于李昭垣体表。
膻中灵窍开启后,他不仅能精细操纵自身血气,也能吸纳别人的血气。
原来血樊楼楼主吸人血气的那一招是这么施展出来的...
少年回味着操纵血气的感受。
由于心里嫌别人的血不太干净,李昭垣便没将这些血气吸纳进体内,只让血雾隐隐萦绕周身。
食堂里鸦雀无声。
周围几圈人看着那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少年,看着他身侧若隐若现的血雾,看着他手里那枚白玉吊坠,其中有些围观者眼神变得警惕异常。
李昭垣收起吊坠,望着身前还在伏地咳血的女子,准备上前补刀。
“够了!够了这位兄台!”
那个男身女相的年轻人主动找了过来,拦在李昭垣身前,小心说道:
“船上不禁争斗,但禁止在下船前杀生,违者会被严惩。”
这样啊...
李昭垣闻言朝那女子一挥手,大片血雾从她身上剥离逸散。
“呃、呃...”
对方面色愈发苍白,被随从搀扶着狼狈离开。
“在下墨渊,”男身女相的年轻人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方才多谢兄台解围。”
“李昭垣。”李昭垣并没有用尹鹏飞这个名字。
他不打算上演“因用化名导致在船上与赵玉牒擦肩而过”这种情节。
眼前这人约莫十四岁,面容清秀如女子,肩膀很窄,体型纤细,但脖颈间有清晰喉结,他穿着青色细棉长衫,腰间挂着一枚镔铁令牌。
墨渊坦诚道:
“抱歉,墨渊是化名,长辈有训,在外需隐去真名。”
两人在食堂角落坐下。
墨渊主动聊起那个金扳指女子。
“她是汇亨钱庄元家的嫡女,汇亨钱庄确实豪横奢遮,但也就在这船上还有点作用。”
他看向李昭垣,似乎在回报解围之恩,认真道:
“李兄既然实力惊人,等三天后的训练室开启,还请一定不要藏拙,在这艘船上,越有实力,下船后的起点就越是非同寻常。”
这小子知道内幕啊...
“墨兄吃完饭可有别的事?”李昭垣直接问。
“暂无安排。”
“我住的地方还蛮大的,不如来我舱中详谈。”
墨渊看了他几眼,犹豫片刻,咬牙点头:
“好。”
...
“明”字一号房内,推开那扇窗棂时,墨渊表情凝滞,许久后才有了些灵动生气。
“却不曾想到,原来一号房里竟然还有窗!”
他站在窗前,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声音里感慨万千。
阳光透过海明瓦照进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光,那张脸线条柔和,睫毛纤长,鼻梁挺直,唇色淡粉。
海风吹动他额前碎发,美得像幅画。
李昭垣忍不住皱眉:“你真是男的?”
墨渊转头瞪他,昂起头,喉结滚动:“货真价实!”
“小男女孩儿。”
“李兄莫要再打趣我。”墨渊无奈摇头,但察觉到对方话中并无恶意,语气也轻松下来。
他重新看向窗外,轻声说:“这是我上船后一年多来第一次见到天空。”
一
年多?
李昭垣心中一动,他上船才半天,尚未弄清航行状况。
但墨渊说了“一年多”。
也就是说,五天前进来的赵玉牒大概率是没有下过船的,依旧在船上。
似乎是见到碧海蓝天后胸中郁气尽发,墨渊语气莫名说道:
“那位元家嫡女,如此跋扈树敌,很快便会后悔,我长辈说过,等下了船,钱是最没用的东西。”
“下了船有什么?”
“李兄,此事我也不清楚,师门长辈忌讳莫名,说是透露太多会导致我直接失去资格。”
李昭垣也不追问,想起那名元家嫡女,随口问他:
“那金扳指也不过打通两个灵窍,和你没什么区别,为什么她能拿到白玉种子?”
墨渊闻言“噗嗤”一声笑了:
“金扳指?哈哈,李兄倒是会替人取花名,那元家的嫡女应是提前服用过珍贵丹药,药性相冲,能提前醒来,在这船上,外物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
接下来三天,李昭垣把贰号区域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个遍。
贰号食堂,关闭的训练室,公共厕所和洗漱间。
至于贰号之外,边界区域都有守卫看护,船上守卫都有本命傀儡随身,形态不一,起码都是两仪境偃师,身边隐隐有灵压震慑,灵压水准都在一千灵机以上,以如今这幅身体不可力敌。
舱室里,闲暇时间他基本都在和墨渊聊天,算是结识了这位墨家后人。
墨渊是铁枝傀儡一脉,开了两个灵窍,分别位于腰间和右手。
他主动展示过铁枝一脉的傀儡术,又名“身傀儡”,既可以单独作为工具使用,也可以化作傀装附着体表,共同作战。
这种血肉与傀儡组合的方式,和李昭垣脑中“肉傀儡”相关的制作知识如出一辙。
“你有没有听过肉傀儡?”李昭垣问。
墨渊连忙解释:
“自然知晓,但相比以血肉混合傀儡的邪术,铁枝一脉更强调互补而非融合,我们是将傀儡作为外置经络,辅助灵机运转,而非将血肉与金属直接结合。”
他还在李昭垣眼前演示了一番。
从袖中取出几片金属板,像是某些全身甲的部件,灵机注入后,金属如活物般缠绕上他的手臂,化作臂甲,甲片间有湛蓝灵光流转,又忽然折叠相合,化作一面小盾。
“这只是基础傀装,”墨渊说,“真正的铁枝傀儡,能与使用者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李昭垣大致看懂了。
相比其他派系的人形傀儡,铁枝一脉是纯纯把傀儡当做工具傀来用的,作为偃师手掌的延伸。
望着总是靠在窗边吹海风的墨渊,李昭垣不禁有些好奇:
“你感觉不到风里的阴气?”
“阴气?”
墨渊神色茫然,不似作伪,相处三天,他也已经渐渐习惯这位总是语出惊人、还对大宋神州风物异常感兴趣的新朋友。
“李兄,你是说附近有殃?”
“没有,在你看来什么是殃。”
见他突然问这种问题,墨渊表情愈发迷茫。
“殃?由阴气汇聚而成的无理智异兽,会毁坏房屋伤人性命......”
这么形容殃兽,倒也没什么错处,李昭垣点点头,又问他:
“那殃鬼呢。”
“从未见过,只听说凶恶非常...”墨渊有些不好意思,侧过脸盯着外面大海。
“不瞒李兄,我生于青崖镇,是荆湖南边深山里的僻静地方,镇上人世代种稻采药,外人十年也难得进山一回。”
“要不是早些年遇到周游的墨门长辈传授偃术,又被带出来游历见世面,最后稀里糊涂上了船,我这会儿大概还在山里编竹筐呢。”
嗯?
李昭垣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
这人生经历,简直像是个小说主角。
...
叩叩叩!
第三天夜里,有人敲响李昭垣房门。
“李兄,你托我打听的事情或许有眉目了。”
进门后,墨渊语气振奋:
“虽然没找到名叫赵玉牒的女子,但是找到了一个名为赵钰的赵氏宗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