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垣极目远眺。
两人已经走出了雨林,空气中白雾变得稀薄许多,眼前能见度也从不足十米骤然提升到数百米外,甚至能看得到远处海面上闪耀的粼粼波光。
他们已经抵达了积岩海岸附近。
这里的地貌奇特,海岸线两侧近处就有高达数十米的岩层峭壁,峭壁整体呈现出淡黄色,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似乎是历经无数岁月后被海浪侵蚀出的时光痕迹。
这些孔洞岩层一层层往上堆叠,让远处峭壁看上去像个巨大的千层蛋糕胚。
峭壁下方就是狭窄的沙滩,砂砾呈灰白色,里面夹杂了不少贝壳碎片和海中卵石,沙滩环绕在峭壁之下,像是给这些千层蛋糕裹了圈敷衍的奶油花边。
阵阵潮声中,海浪拍打着近海处的礁石,溅起细腻的雪白泡沫。
天边阳光透过薄雾挥洒而下,在海浪间投射出碎裂的闪烁金斑。
从不见天日的雨林里穿行了数日,再见到眼前这一幕时,两人都有种重回人间的错觉。
“是海啊!”
赵金铃情不自禁率先喊了一声,这声音不再是过去那副刻意压低嗓音模仿的小男孩声音,变得清澈轻柔,仿若铃声摇曳。
她轻笑着冲下缓坡,径直冲到沙滩上,隐蔽地回头悄悄瞥了少年一眼,背过身弯腰脱去鞋袜拎在手里,赤足踩在沙滩上,留下两串小小脚印。
哗...
海浪涌来,淹没到她白皙脚踝,小女孩哈哈笑着跳开。
“喂!你不过来吗?”
听了她的喊声,李昭垣迈步跟在后面,目光扫视周围。
积岩海岸地势高,视野开阔,确实如岛民少族长乌飒飒所描述的那样很适合观察周边环境。
他能隐约看到海岸左侧遥远处有大片水汽蒸腾,那里似乎就是靠近大瀑布的位置,是岛上为数不多的淡水资源,而右侧海岸线峭壁间则散布了许多海鸟巢穴,有不少体型硕大的各类海鸟正在空中盘旋。
而更远处,海面上隐约能看到大片黑点,可能是礁石。
这里资源确实丰富,但......
李昭垣微微眯眼。
他抬起手,只有他能看到的灰黑阴气迅速萦绕在掌心。
这附近的阴气...也不是一般的浓郁。
李昭垣走到海边,蹲下身观察水势,潮水退去后在沙滩上留下了大片湿润痕迹,他沿着水线走了一段路,又抬头比对着岸边峭壁,沙滩上有几道明显的分界线,上方颜色很浅,相对干燥,下方颜色更深,是常年被海水浸泡过的痕迹。
根据这些分界线高度和潮水退去的程度,他大致能推测出夜里海岸边的涨潮范围,海水会淹没脚下这片沙滩,但不会触及峭壁根部。
他将目光投向峭壁下方那些由海风风蚀形成的岩洞,这些大小不一的洞穴,有些洞口十分狭窄,有些则宽敞如球场。
这里是天然的露营地,只需要挑个大小适中的,搭建简单的门户阻挡海风就能充当临时栖息地。
“赵金铃。”
李昭垣朝不远处还在玩水的某人招呼一声。
两人有过约法三章,小女孩瘪瘪嘴坐在沙滩上用裤腿擦干脚掌,蹬上鞋子跟了过来。
李昭垣先去看了最大的那几个岩洞,检查有没有其他的“原住民”。
用血雾一一检查后,少年往身后比了个噤声手势,指向其中一个中等大小的岩洞入口,对赵金铃示意,里面有情况。
洞口宽约一米,内部比洞口更加宽敞,里面呈现出不规则的椭圆形,纵深约十米,洞顶有钟乳石垂下,地面多为干爽砂砾,踩上去沙沙作响。
岩壁两边都有曾经被水流和潮湿海风侵蚀过的纹路,但整体还算是干燥,并未渗水,阳光从入口处斜斜照下,将砂砾土石照得闪闪发光,洞内空气流通,没什么异味,只有海风中淡淡的海腥气。
这是个理想的营地。
不止李昭垣这样想,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包括岩洞深处的那些“房屋户主”。
“唔...”看到眼前景象时,跟在少年身后的赵金铃捂住嘴不发出声音。
在岩洞最底部,竟然蜷缩着七八只体型巨大的穿山甲,其中大的有两米多长,鳞甲呈灰扑扑的灰褐色,在昏暗中泛着金属光泽。
原本在休息的穿山甲族群在听到脚步声后纷纷抬起头,小眼睛翻出冷光警惕地盯
着入侵者。
有几只体表已经开始绽放昏黄色灵机光芒,似乎在蓄力,周围土石不断颤动。
赵金铃直接按流程躲到李昭垣身后。
少年抬手,周身血雾弥漫。
嘶嘶!
穿山甲们察觉到危险,发出嘶嘶警告声,其中几只摆出进攻姿态,鳞片竖起,尾巴绷紧,簌簌土石从四周岩壁上脱落,朝李昭垣袭来。
对付这些连归元境都勉强的凶兽,战斗眨眼间便已经结束。
血手从四面八方抓来,按住穿山甲身体,这些生物虽然鳞甲坚硬,但在血手的巨力下毫无反抗之力,短短几十秒,李昭垣手持燃髓双剑一一斩去它们头颅,尸体瘫软在地。
很快,洞里只剩最后一只。
这只穿山甲只有一米多长,它既不反抗,也不逃跑,只是蜷缩成一团,大小和现代都市里的瑜伽健身球差不多大,浑身瑟瑟发抖,鳞片紧紧闭合,像颗灰褐色的石头团子。
李昭垣正要下手,赵金铃突然在身后拉住他衣袖。
“等等!”小女孩小声说,“这只...能不能交给我?”
李昭垣挑眉。
“我的禀赋,”赵金铃解释,“真灵八变,能简单和兽类表达情绪,它对你没什么威胁,能不能交给我...”
见少年收起双剑,小女孩慢慢走向那只灰扑扑的球。
穿山甲抖得更厉害了,但依旧蜷缩着,没有攻击的意图。
赵金铃在它面前蹲下,伸出小手轻轻放在鳞片上慢慢抚摸,她闭上眼睛,掌心泛着淡淡的湛蓝灵光,穿山甲的身体逐渐放松,鳞片不再紧绷。
过了片刻,赵金铃睁开眼,脸上露出笑意。
“它很害怕,”女孩语气雀跃,“但它愿意跟我走,它还说外面不安全,夜里经常有奇怪的东西来捕食它们。
夜里有奇怪的捕食者?
李昭垣记下这信息。
看着那只穿山甲,在赵金铃身边它确实放松了许多,甚至慢慢舒展开身体,露出脑袋和黑豆般的眼睛悄悄打量。
“我给它取个名字吧!”
赵金铃提议着,沉吟道:“叫...土球怎么样?”
“难听。”李昭垣言简意赅。
“哪里难听了!”小女孩不服气,“你不觉得它团起来的样子很像蹴鞠里的筑球吗,筑球,气毬,添气也,筑之以革,它外壳灰扑扑一片土色,团起来就像个土球,多贴切!”
少年懒得和她争辩,他很清楚对方对蹴鞠这一常被称为“国运平衡器”的体育运动有多痴迷。
在未来的眠山县一中球场,这女孩已经是所有同学们眼中不折不扣的“球场女王”,如果不是一个人玩实在没意思,她根本都不会让其他人接触到足球。
哪怕是眼前这小号的赵玉牒,也已经开始摸着穿山甲土球,回忆起了上船前玩蹴鞠的时光,嘴里念念叨叨:
“真有这么大形制的官制筑球,十二香皮根本做不来,起码得要二十四片、不对,四十八片......”
“你一个万年守门员琢磨这么多干什么。”李昭垣随口说道。
“你你你你你!”
赵金铃被他这句话吓得结结巴巴,后背发凉,猛地拿手指他。
“你胡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守门员!守门员怎么你了!”
沉默片刻,她又自己嘀嘀咕咕补充些诸如“一夫当关立门前,万球难破闭月扇。”“莫道守关无伟业,金汤固守即功勋。”之类的怪话。
李昭垣把穿山甲尸体收入须弥芥子。
听着耳边嘟囔声,少年笑而不语。
他曾经在学习赵玉牒身上那枚金色“闭月扇”技能时,见过对方在蹴鞠球场边郁郁寡欢的模样。
不但知道没人愿意和这女孩踢球,还知道她被那位族中担任宗正的皇姐三言两语就哄得找不着北,哄骗着开开心心当了守门员。
赵金铃站在一边越想越惊异,小脸涨红:
“你、你是不是调查过我?不对,哪怕是知道我身份,这种事你也不可能知道才对...你到底是谁?”
“我是李昭垣。”
少年转身,准备去海岸边处理那些穿山甲的尸体。
“你也别偷懒,去捡点柴火,晚上烤肉。”
赵金铃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对方走出岩洞,最后踢了踢穿山甲、现在应该叫土球了,土球乖乖地往外滚动。
小女孩跟在后面往外走,小声嘀咕:
“怪人......”
...
海岸边,李昭垣如今处理猎物的手法已经十分熟练,他用刚上岛时从参与者手中拿到的战利品,那把名为“破风”的锐利短刀,轻松剥下穿山甲的鳞甲,剔骨取肉,将大块里脊和腿肉切成条状。
赵金铃蹲在旁边按照少年的指示将肉条抹上盐和少量香料,用从岛民那换来的麻绳系好。
“为什么要腌制?你应该有须弥法器的吧?肉放在里面也不会变质。”
“这样做不仅是为了防腐,”李昭垣简单说明,“岛上危险,用餐时间不宜过长,水源珍贵,烤制是最简单的烹饪方法,吃烤肉的话,腌制过后肉...更好吃。”
两人将肉块挂在岩壁间的石缝里,下方生起火堆。
火势不大,主要是为了烟熏,同时也能驱赶海鸟,那些盘旋在海岸上空的白色海鸟对一切食物都虎视眈眈。
做完这些,天色尚早。
李昭垣看向浅海区:
“走吧,去海里看看。”
赵金铃眼睛一亮:“找吃的?”
“嗯,”少年点头,“须弥芥子里的食物不多了。”
他来岛上已经接近一个月,原本储备的食物早就消耗殆尽,饮料也已经喝完,只留了一点当做精神慰藉。
虽然离开岛民营地时补充过一些食水,但徒步穿越雨林后,依旧所剩无几。
在这岛上,食物和水永远不嫌多。
两人走向海滩。
此时尚未到涨潮的时间,退潮后的沙滩露出大片潮湿沙地,到处散落着贝壳、海草和大大小小的水洼。
李昭垣径直往前走到及膝深的海水中,血雾在海水中悄然弥漫开,血气像张细若游丝的大网沉入水下。
少年凝神感应着水中的动静。
时不时就有血手从海水中伸出,指尖穿着海鱼,大多像是银色的鲭鱼,也有血手掌中攥着海螺和龙虾。
赵金铃则自己老老实实在浅滩翻海草和石头。
她挽起衣袖,用那双嫩白手臂,裹挟着灵机轻松翻开大块礁石。
石头底下藏着的青蟹、海螺、还有躬身逃窜的海虾都被她一一捕获,塞进李昭垣给她的塑料袋里。
“喂、李昭垣!这是什么鱼?”
少年看过去,见赵金铃手里拎着一条像是带刺抹布似的梭型鱼,把它拎在手里乱甩,吓得那鱼体型迅速膨胀,直至胀成个长满刺的白肚皮鱼球。
女孩瞬间瞪大双眸,目光炯炯,如获至宝般喊道:
“我知道了、这是蹴鞠鱼!”
李昭垣听了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眼见着她径直把鱼抛上天,后退半步,一脚抽射!
“看球!”
刺豚在空中划出弧线,直飞向李昭垣脑门。
少年直接转身头也不回,但背后却像是长了眼睛,一只血手凭空具现,精准地拍在刺豚身上,像拍皮球一样把它抽了回去。
“好球!彩!”
赵金铃轻喝一声,用足弓接住飞回的刺豚,玩得不亦乐乎。
她一会儿用脚颠球,一会儿用膝盖顶,一会儿又抽冷子踢向李昭垣,看刺豚被血手拍回来。
刺豚在空中飞来飞去,晕头转向,最后瘫在她手里,像摊软泥。
傍晚时分,饱受欺凌的刺豚终究被赵金铃丢回大海。
夕阳下,女孩颇为不舍,朝它摆手:“蹴鞠鱼,明天也要记得来啊!”
李昭垣见状唇角微微上扬,只觉得这些天在雨林行军中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幕面前舒缓了许多。
...
一起清理完鱼获,两人回到岩洞前,在洞口升起篝火并用石头搭了个简易烤架。
李昭垣去雨林边缘采集木材,给夜里的岩洞加装一扇门,赵金铃独自在篝火边负责烧烤。
火堆噼啪作响。
橘红色火光摇曳着映在岩壁上,海风从洞口吹过,带来幽幽凉意,又被篝火散发的温暖驱散。
“哐哐哐...”
李昭垣提着几块刚切削出的原木走回来,在岩洞前测量完尺寸,拼接成门板。
鱼被赵金铃放在烤架上,很快便滋滋冒油,蟹壳变红,虾身卷曲,散发出诱人香气,李昭垣忙活完回身坐在烤架边,撒上最后一点香料,烟雾缭绕中,食物的味道更加浓郁。
“可以吃
了。”他说。
赵金铃迫不及待拿起烤虾,只粗略吹了吹,也不嫌烫就张嘴咬下一口,虾肉鲜甜弹牙,还带了炭火焦香,女孩眯起眼睛满足地直哼哼。
李昭垣也拿起烤鱼慢慢吃着,他目光望向周围,夜色渐深,海面变成深蓝色,海浪声规律而舒缓,这声音听着感觉像在给大脑做按摩。
赵金铃虽然贪吃,但胃口却很小,吃饱后就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她看着篝火中悦动的火舌,忽然轻声开口:
“谢谢你。”
“什么?”李昭垣没听清。
“呃...就是...”小女孩拍了拍趴在脚边的穿山甲脑袋,努力组织着语言,“就是我上岛后,见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本来以为自己要一直藏在人群外面,不和任何人接触,小心翼翼,或是跟其他人厮杀......”
说到这,她情绪有些低落,声音更轻了。
“我从来没想过会遇到你这种人,你就像是我许愿后老天爷派下来的天兵天将,像做梦一样......”
李昭垣没说话。
他确实是为了帮忙而来,但却不是为了帮眼前这个小女孩...
准确来说,他和眼前的赵金铃一点也不熟,对方和他印象里的赵玉牒完全判若两人,但事已至此,只能先尽力带这小家伙渡过难关。
至于这座岛。
他早已不是个单纯的高中生了,上岛第一天,他就迅速摸清了这里的底层逻辑,一个残酷试炼场,养蛊大逃杀。
但此刻,在篝火旁、在烧烤海鲜的香气里、在潮声包围中,两人都感觉到片刻短暂的安宁。
但还没安宁几分钟,李昭垣就很不解风情地开始安排她干活:
“清理痕迹,把篝火挪到岩洞里,收拾收拾地面准备睡觉,记得观察一下门口的烟道和通风口有没有正常运行。”
“好...”赵金铃乖乖点头,踢了趴在一边的穿山甲“土球”一脚,开始收拾地上残渣。
李昭垣则独自走向海岸边。
他想起上午在岩洞里赵玉牒感受过穿山甲的情绪。
夜里有危险的东西。
少年打算从那堆之前取肉后丢弃的穿山甲尸体中挑拣一些能用来制作傀儡部件的骨头当材料,做些简易的陷阱和守夜傀儡......
然而到了目标地点后,眼前却空空荡荡。
所有的尸体、鳞甲和骸骨都消失无踪,海岸边,只剩下些许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污渍。
惨白月光映照在染血砂砾间,闪烁细碎红芒,令人脊背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