唳!
白雾之上,振翅的海鸟划过大瀑布上空,在朦胧水汽中沾湿了羽毛。
水瀑之下,少年晃了晃被沾湿的黑色乱发,在岛上这么久始终没剪过头发,刘海已经遮在眼前,让他有些不太习惯。
李昭垣站在峭壁瀑布的下方,眼前是一片百米宽的深潭,也可以说是小型淡水湖,水面澄澈,倒映着两侧高耸的岩壁,瀑布坠落的轰鸣声在这出岩壁山坳间回荡。
赵金铃举起手中的目标图,手指往身前水潭某处指了指:
“根据刚刚那道斜跨过去的彩虹桥来判断,这附近的水域下方应该能见到那所谓的洞府入口。”
两人目光都投向那片正因瀑布冲击不断泛起涟漪的水面。
他俩恰好都是说做就做的性子,确定过位置后,不约而同开始在岸边做下水准备,只留下穿山甲土球在岸边发呆。
赵金铃摘掉头上那顶只在睡前悄悄拿下来的破旧黑色幞头,披散开满头乌黑长发,又取了几段麻绳,尝试将头发束起,也许是数月没再梳妆打扮过,也可能是因为向来这种事都有专人服侍,她手法生疏,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李昭垣瞥她一眼,伸手扯过麻绳。
“转过去。”
女孩乖乖转过身,双手掐住发尾,少年手指有力迅速穿过她黑发,动作熟练如同在基岩海岸边觅食时扎海带那般,熟练地将其拢成一束,用麻绳扎紧,还打了个结实的绳结。
“好了。”
听着身后平静的声音,赵金铃摸了摸脑后整齐的马尾辫,有点新奇地说了句“谢谢”,然后动作局促地远离了几步,背过身去开始脱鞋袜。
白皙赤足踩在岸边潮湿岩石上时,脚趾不自在地蜷了蜷,她将鞋袜小心放在干燥处。
当她忙活完转身时,李昭垣早已脱下上衣,正站在岸边做热身。
少年精壮的上身暴露在阳光下,肌肉线条分明但并不夸张,皮肤上并没有像赵金铃想象中那样有一道道久经生死搏杀后留下的疤痕,反而像个肤白肉嫩的书生。
可若不是久经生死战,又怎么练得出那种果断干练的杀戮手法?
不对、也不是全然没有疤痕。
赵金铃望着少年背后肩胛骨那道像是贯穿伤模样的一圈淡红疤痕,忍不住好奇:
“李昭垣,你背后那伤是怎么弄的?”
李昭垣闻言动作一滞,伸手摸了摸背后,声音听不出情绪。
“车祸。”
“车祸?”赵金铃歪头,她听说过各种灾祸,有殃祸、胡祸...从没听过车祸,但眼前少年显然没有为她解释的意思。
“怪人...”
赵金铃嘀嘀咕咕,眼见着少年又开始脱长裤,立刻调转视线不敢再看,眸光死死盯着水面,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泛红。
“你、你这人,下水便下水,脱那么多做什么!”
“衣服湿了会增加重量,影响行动,”李昭垣语气平淡,“死人都见过,还在乎这些?”
“那不一样!”
见少年不搭理自己,女孩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继续盯着水面,仿佛这样就能看见水下藏着的洞府秘密。
直到李昭垣走到水边,她才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一眼、第二眼,少年已经如白鱼般跃入水中,只留下逐渐扩散的涟漪。
...
哗!
伴随着水花翻涌,李昭垣潜入水中。
耳边大自然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模糊沉静。
瀑布的冲击力在水下不断减弱,但皮肤仍然能感受到水流冲击的方向,阳光透过水面在水下透出摇曳的光影,岸边水草随水流摆动,细小的鱼群在其中穿梭。
血雾从少年周身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像无数根透明的触须,感知着周围百米内的水中环境,他能感觉到远处有几条富含灵机的小鱼受惊远遁。
它们体表泛着淡蓝灵机,应该是某种灵鱼。
哗啦...
身后传来水波震动,赵金铃也潜了下来。
她水性意外的也不错,动作十分灵活,如游鱼般坠在李昭垣身后,但明显不适应长时间的闭气,每隔三四分钟就要浮上水面换气。
但李昭垣就没这个烦恼,这得感谢那个曾一次次让他窒息死亡的黑西装,让他能坚持闭气的时间远超常人。
两人朝着那道彩虹中段下方的
水域游过去。
越往前,湖底越是倾斜,水深已经增加到了十米以上,光线开始变暗,各种水生植物挡在眼前愈发茂密,还有些不知名的水草间开着荧光色花朵。
穿越水草时,少年从血雾中感知到有个黑影裹挟着阴气瞬间蹿来,直扑向身后的女孩!
“小心!”
李昭垣的警告在水中变成一串短促气泡。
那竟是一只由鲛人化作的阴尸!
它还大致保留着鲛人的形状,上半身为人形,下半身为半截腐烂鱼尾,皮肤呈灰白色,布满鳞片状纹路,周身长满水草,双眼只剩下漆黑孔洞。
它显然是挑中了看起来更弱更小只的赵金铃,咧着没了双唇的嘴,露出密集尖牙朝女孩冲过去!
没等李昭垣出手,赵金铃已然自己反应过来,她身体一侧,避开鲛人阴尸的扑击,同时从腰间摸出两把短刀,一把是自带的,另一把是李昭垣丢给她用于处理战利品收集食物的“破风”刀。
刀身在水中划过,带起一串细密气泡。
在鲛人阴尸扑击的同时,赵金铃的右手刀径直划破了它喉咙,左手补刀却被鲛尸挥臂格挡。
女孩顺势借力在水中轻盈转身,如起舞般一脚蹬在鲛尸腰部,两者拉开距离。
兔起鹘落间,赵金铃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显然也是久经训练。
但水下战斗消耗太大,赵金铃脸色已经有点发青,她憋不住气了。
女孩果断放弃继续缠斗,迅速朝着水面游去,鲛尸还想再追,却被一只血红大手紧紧攥住!
咔哒咔哒......
一连串骨骼碎裂声响过后,鲛尸被拧成碎骨茬,化作破烂碎块沉入湖底。
但血雾周围又出现了更多的鲛尸,还有些手中双持锈蚀长戟,呈环形包围住李昭垣。
少年环视一圈,十几只稍小的血手朝着鲛尸迎了上去。
在昏暗水下,连续几分钟接连不断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哒声过后,水中飘荡了大量阴尸残骸,墨绿色血渍浸染湖水,阴气丝丝缕缕被李昭垣吸入掌中。
他计算着闭气时间,且战且退,接近十分钟时,李昭垣感觉肺部传来久违的清晰灼痛,快要到极限了。
他挥舞血手拦住身后依旧朝他涌来的剩余鲛尸,迅速浮上水面。
...
呼、呼!
李昭垣“哗啦”一声蹿出水面,爬上岸大口喘息。
赵金铃已经缓过气,正持刀站在岸边紧张地盯向湖面,见他平安上来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她问。
“还剩一些,”李昭垣抹了把脸上的水,“我一个人下去就行,你在岸上接应。”
末了又学着赵玉牒曾经的扣扣消息,补充一句:“你打得不错,反应还挺快的。”
赵金铃闻言展颜还未笑出声,又忍不住蹙眉说: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小姐。”
面对少年投来的目光,女孩忍不住脸颊微热,侧身遮掩自己湿漉漉的身子,踢了一脚旁边的穿山甲土球,口中嘟囔:
“放在以前,你这种眼睛不老实的小贼我一刀一个。”
李昭垣摇头无语,心想你这小学生身材谁会看。
休息片刻,他重新跃入水面。
耳边依稀听到小声叮嘱。
“小心些。”
少年这次目的明确,径直游向那片深水植被区。
血雾全面展开,没等那些鲛尸靠近就被血手攥紧拖出,捏成破碎尸骨,湖底短暂被墨绿色血液晕染,又很快被水流冲散。
清理完周边的鲛尸,李昭垣开始在附近细细搜索。
血雾像是最精密的探测仪器,一寸寸扫描湖底,水草、岩石、沉木......这里的所有细节和方位都在感知中不断呈现。
终于在一处水生植被最密集的区域,李昭垣从血雾反馈中感知到了异常。
那里有个大约两米高的洞口。
他游过去拨开水草,眼前洞口像是天然形成,宽约一米,高两米不到,向内不断延伸,漆黑一片。
洞壁上隐约有一点用工具开凿修葺过的痕迹,洞顶上似乎写着“平潭水府”四个古篆字,洞中漆黑一片。
应该就是这里?
正当少年打算靠近,异变陡生。
李昭垣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冲击裹挟
着湖底砂砾打在自己身侧,掀起水波。
明明身体没有受伤,肌肉却瞬间变得僵硬麻痹,动作也变得异常迟缓,他试图开启三元焚灯决,灵机暴涨但四肢依旧像是灌满了铅,每个动作都异常吃力。
他如同一尊石像,缓缓坠落在湖底。
视野中竟然还看到不少同样以各种姿势被固定在湖底的苍白骨架,有动物的也有人类的,显然吃过亏的不止他一个。
那洞口有什么东西?
血雾中的反馈并没有任何实体,那攻击自己的东西仿佛根本不存在,但很快又有第二次冲击,在水中如音波般震荡砸在自己耳边,散开大团砂砾。
这一次,李昭垣感觉就连思维都变得有些麻痹起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用沙子攻击...妖兽?异兽?还是殃?
必须找出破局方法。
李昭垣艰难地在湖底后撤,努力保持思考。
洞中有个看不见的敌人,攻击方式类似冲击波,能用沙让人僵硬迟缓,但灵机不受阻碍......
淡红色丝线缠绕周身,牵丝线接管了全身关节,李昭垣稍微变得灵活了些许,但身体依旧艰涩。
正当赤红斩灵在掌间膨胀时,少年挥手驱散灵机。
不行...要是把洞口整坏就进不去了。
他思绪急转,突然从须弥芥子里取出一颗黑乎乎的球体,朝着洞中砸了过去!
奇臭无比的黑水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从血樊楼夜香客手中得到的恶臭爆弹,只要碎裂就会发出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恶臭,但凡是活物,哪怕是意志如李昭垣般坚定的人也会干呕不已。
那冲击波果然陷入停滞,李昭垣的身体一下子变得灵活不少,他转身挣脱束缚,迅速游回水面。
...
“情况就是这样...”
这次上岸后,少年对女孩描述了水下遭遇。
赵金铃听完,双眼却有些发亮。
“含沙射影?”她轻声嘀咕,“是含沙射影,你应该是遇到了一种稀少的异兽,名叫‘蜮’,它的术法能让人逐渐麻痹,动弹不得。”
“至于你看不见也感知不到它...这倒是和我的幽鴳很相似,也许是某种特殊的禀赋也说不定。”
女孩抱起双臂思索着说:
“我倒是有办法和它沟通,只要它不是什么灵机修为通天的上古异兽,我就有办法让它乖乖听话。”
但话刚说完,赵金铃又握拳敲了敲自己掌心,遗憾道:
“也不行,你描述的位置已经在水下三四十米了,我没办法下潜那么久。”
“这个好解决。”李昭垣说完思索片刻,开始动手。
他很快在岸边从须弥芥子里翻出战术背包,拿出里面的防毒面具、几个透明密封袋、一根引流管和防水胶带。
一番折腾后,这个防毒面具被他改造成了一副简易水肺,面具过滤嘴连接着引流管和装满空气的密封袋。
“鼻呼吸,嘴吐气。”李昭垣简单和她演示了这东西的使用流程。
赵金铃看得目瞪口呆。
少年帮女孩戴好水肺,两人在岸边尝试了几分钟,再次下水。
这次李昭垣拉着她的手,两人在昏暗水底迅速接近洞口,大约快要到时,赵金铃拉住李昭垣,为两人提前施展了隐身。
少年眼神一亮,对了,竟然把这个忘了,对方能隐身,自己这边也可以。
这次两人走进洞口的过程畅通无阻。
在洞口内,赵金铃闭上眼,掌心泛起湛蓝灵光,很快,有个小小的影子让掌心灵光微微黯淡了一瞬,随后停在那一动不动,女孩脸上泛起抑制不住的笑容。
两人沿着洞口笔直往前游,游出几十米后水道开始往上延伸,顺着这个水道一直往上,又游了许久,在赵金铃那副简易水肺内氧气即将告罄的时候,两人终于浮出水面。
哗啦!
“呼、呼!”
赵金铃一把摘下防毒面具,眼神有些呆滞,张嘴大口呼气,她感觉自己差点就要憋死了。
李昭垣环顾四周,眼前是个洞穴的入口。
周围岩壁上生长着淡绿色的荧光植物,洞穴内空气潮湿,但气味还算正常,显然这里是有空气流通的。
两人正前方是一扇虚掩的石门。
李昭垣拎着赵金铃走上岸,在簌簌灰尘落下的同时推开石门。
里面别有洞天。
这是个大约两三百平,用天然岩洞改造而成的洞府,洞顶有钟乳石垂落,地面平整铺着石板,有趣的是这处洞府里并没看见供人休憩的床榻,反而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天然凹坑,坑内是冒着热气的温泉水。
水色清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硫磺味。
最吸引李昭垣注意的还是洞府一侧的壁画。
这幅巨大的壁画原先色彩早已褪去大半,但仍旧能辨认出其中大致内容:
这是一棵巨大的树,树冠遮天蔽日,树根盘踞成大地。
树枝上悬挂着无数颗发光如白玉般的果实,树下有许多人身鱼尾的鲛人正在伏地跪拜。
还有鲛人飘在空中,浑身缠绕藤蔓,周身散发光芒。
“你看出什么了吗?这是什么意思?”赵金铃站在少年身旁,用手拧着长发上的水,歪头询问。
“大概是鲛人族的神树图腾崇拜吧。”
少年站在壁画前摩挲着下巴,思忖着回答。
看完一侧,他又踱步去另一侧,待看清楚上面的刻字后,李昭垣瞳孔微缩。
这边的墙壁上却不是壁画,而是一位“老熟人”留下的随笔!
眼前以密密麻麻的楷书刻满整面墙,开头写道:
“余,人间客,海难流落至此,于数月间窥得此岛一二玄机,留字以警后人......”
少年走近细细查看。
人间客这次的刻字记录中详细描述了他在岛上的各种发现,从授业树到血蛞蝓,并写下了他对于这座岛的观察:
每当白天,岛上弥漫的白雾就会吸收阴气,夜晚这些阴气会被转化为灵机供给授业树和其他设施运行。
而地面上被人遗弃的任何尸体,都会被藤蔓拖入地下消失不见。
人间客还写道:
“余曾亲眼目睹一夜之间枯萎的授业树,亦曾见到一夜之间便生长成型的授业树,期间皆由树藤攀附而成,此等机巧造物鬼斧天工,绝非能自然成型之物...此处恐是某海外仙宗的遗迹。”
李昭垣心头震动。
原来地下那些东西是树藤...
授业树、树藤、白雾、白天黑夜阴气与灵机的转换...这一切被串联起来。
所以这座岛是一个完整运行的系统?就像是电脑机箱和里面包裹的驱动。
白天雨林里之所以那么闷热,是因为那些树藤在地下不停地散发热量?
吧嗒...吧嗒...
赵金铃也站在他身边,看了半天,水珠不断沿着湿漉漉的头发滴落在地面。
“怪不得大家都说上船就有机会变强,原来这里是海外仙宗的试炼场?好大的阵仗......”
这女孩难得总结的很精炼。
说完话,赵金铃扯了扯还在思索的李昭垣衣角,嘴唇动了动。
“什么?”李昭垣没听清。
她别扭地拧转身体,嘟囔了一句,声若蚊呐。
“大点声,肚子饿了?”少年皱眉,下意识猜测。
赵金铃闻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歇斯底里地朝他大喊:
“我说!我想要梳洗一下!”
喊完,这女孩两颊瞬间涨红,耳尖红得像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