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远离岛屿中心的灯塔区,乌飒飒和墨渊站在灯塔顶端,遥望远方。k
在那座天空中的白玉高台之下正燃起冲天火光,将小片夜空映成金红色。
火焰如怒涛般翻腾,即便是远远的看着,似乎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以及那空气中弥漫的焦糊气味,夹杂着令人心悸的威慑感。
“那是楼主吗?”
墨渊将手臂的铁片臂甲组装成单筒望远镜,透过打磨好的水晶镜片,试图看到那片火光中可能出现的身影。
“除了乌鲁,还有谁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乌飒飒喃喃开口,眼中映着火光。
“他在烧什么?”
火光之中,李昭垣正在烧那颗尸堆里的神树。
树身的木质结构在持续不断的烈焰灼烧下颜色逐渐加深,从暗红转为亮红,最后化作熔岩般炽热的橙红。
树干内部仿佛有岩浆在徐徐流淌,透过烧穿的孔洞,金红火焰将木质纤维和金属构造一起烧成漆黑一片。
就在这火焰燃烧间,少年脖颈处汗毛倏然竖起,他觉得头皮发麻。
是野性直觉在悄然预警。
但这感觉又很快消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抬起头,看到头顶上方半空中有只巨大的灵机手掌正在消散,掌心流转湛蓝荧光,五指如山岳般缓缓压下,但手掌还未成形,便被另一道凭空出现的灵光击散。
两股灵机对撞,爆发出刺目光芒,手掌迅速消弭,灵机余波如涟漪般扩散,震得云层翻涌。
有人在战斗?
而且在更高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似乎是升仙台的方向。
像是有仙宗的人发现了自己这行为试图阻止,却又被第三方势力打断。
难道是赵金铃在帮自己?
李昭垣摇摇头,那小女孩可没这么强的实力。
高空之上,白玉升仙台。
台身由整块白玉雕琢而成,表面流淌着乳白色灵雾,台面宽阔,足以容纳百人,护栏边缘雕刻着繁复云纹,四角各立一根蟠龙玉柱,龙口含珠,辉光流转。
此刻台上站了三个人,其中一男一女是随着升仙台一起出现的,这二人皆着月白色长袍,袍袖宽大,衣袂飘飘。
剩下一位便是赵金铃了。
台上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宇间带了几分倨傲,女子稍年轻些,容貌清丽,眼神灵动,两人腰间都挂着一枚玉牌,刻着“千机”二字。
两人对赵金铃恭敬行礼,姿态标准,挑不出错处,眼中都有些许艳羡。
“恭喜师妹通过选拔,名录天工。”
男子开口,声音清朗:
“在下姓柳,这位是林师姐,我二人皆为千机门内门弟子,奉师命前来接引真传道子。”
赵金铃茫然地望向他俩,又低头看向自己腰间,不知何时,那枚白玉灵种已经化作一枚手掌大小,四四方方的白玉令牌,古朴大气,正面刻着“天工”,背面刻着“金铃”。
“你们这是...”她喃喃道。
林师姐微笑解释:
“普通弟子无须接引,但能达成过万功绩的道子自然不同,持此令者,入宗可随心意拜长老为师,得传真法。”
赵金铃握紧令牌,指尖传来温润触感,但她心中并无任何喜悦,只有种说不出的空洞,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也失去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其实即便凑不足上万功绩,这次试炼也会在你们上岛后满六个月自动结束。”
柳师兄补充着说道:
“届时会有其他海槎前来迎接,以功绩多寡排名确定位次,但师妹能在短短两月便提前结束选拔,甚至惊动了掌门师尊,我入门十余年,也是第一次见到。
他看向赵金铃,眼中带着探究:
“赵师妹,想必手段非凡。”
“我...手段非凡?”赵金铃喃喃自语。
她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脑海中一片混沌,像蒙着一层雾,她记得自己偷偷逃出汴梁城,上了明月沧云槎,记得在岛上的经历,记得行军、记得露营、记得守夜、记得猎龙,记得灯塔区...
但某些细节模糊不清,某些片段支离破碎,连身边还有个人是谁都记不住。
尤其是最后那段登上升仙台的记忆,简直像从脑子里被人硬生生
挖去,只留下空洞疼痛。
轰!
下方爆发的火光打断了她的思绪。
三人同时看向升仙台下方,在那里,金红色的火焰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将小片天空映成赤色,火焰中隐约可见有棵巨树的轮廓,正在熊熊燃烧。
“这人...是谁?”
柳师兄眯起眼睛,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对着下方一照。
镜面映出火焰中的身影,是个面容冷峻的黑衣少年,体内三颗灵窍闪烁,周身环绕金红火焰与红莲虚影,但镜面扫过少年腰间和周身,都空空如也。
“身上没有灵种?”
柳师兄皱眉,有些无法理解:
“怎么可能,游商里怎么可能有人这么大胆子...”
林师姐也垂眸,神色好奇:
“三灵窍?看上去不过是个归元境小修,怎么会有这等灵压?那火焰...似乎是某种秘法,但气息好生狂暴!”
“那又如何。”
柳师兄闻言收起铜镜,语气不屑:
“无灵种者,便可以视作擅闯宗门禁地,按门规,我自可随意诛之。”
他说完话立即抬手,身后出现一尊同样白袖飘飘看不清面目的人形傀儡,傀儡掌心灵机凝聚,化作一只巨大手掌朝下方压去。
嗡!
那手掌势如山岳,带着千钧巨力,所过处风声呼啸。
但手掌还未落下,便被另一道力量凭空打散。
一只龙爪虚影从远处探来,四指如钩,轻易捏碎了灵机手掌,龙爪去势不减,直取柳姓师兄。
哗啦!
柳师兄脸色骤变,急忙后退,同时祭出一面玉盾挡在身前,龙爪撞在玉盾上,却化实为虚,散成一团水雾,溅了他满身。
“龙爪?是哪位赵氏前辈戏弄我等?”
柳师兄沉声开口,声音里隐隐带着质疑:
“可知晓赵氏与天下宗门签订的盟约?仙宗试炼地,任何人不得强闯!”
远处有人踏空而来。
那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六七岁,身着一袭明黄宫装,长发束冠,风姿绰约。
她脚下踏着一条数十米长的四爪金龙虚影,龙身若隐若现,鳞甲分明,龙须飘摇,女子面容与赵金铃有四五分相似,但更成熟威严。
宫装女子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跟着你们身后上岛,便不算强行登岛坏了规矩。”
柳师兄见对方光明正大露面,脸色愈发难看,但也不敢发作,只擦了把脸抹去水珠,拱手道:
“即便是前辈莅临,也不应当阻止我千机门内事务,这位姑娘已经名录天工,心魂受篆,是我千机门人了。”
“皇姐?”赵金铃终于认出来人,眼中闪过惊喜,但随即又化为迷茫,“你怎么...”
“小十七,你这莽撞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宫装女子望着她腰间的白玉腰牌,表情复杂,忍不住叹息:
“从今日起,以后便是我想护你,也不方便了......”
柳师兄见两人聊起来完全把他无视,深吸一口气,又抬起手臂对着下方纵火的少年出手。
结果这一次,半空中,掌印被女子再次以龙爪捏散。
柳姓男子侧目质询:
“此乃我千机门地界,前辈你这是!”
宫装女子抬眼,眸光凛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么,你有异议?”
“此人上了岛,便是我千机门内部...”
“这树阴气森森,恐怕不是善物,我只看到有义士在岛内除殃。”
宫装女子打断他,声音冰冷:
“怎么,千机门连除殃卫道之事也不允?”
柳师兄表情不忿,却又不敢真个儿还嘴,只咬牙道:
“那树乃我门中前辈所设神树,我便是不出手惩戒,他也奈何不了这神树,此等巧夺天工之物,岂是一个归元境小修能毁的?”
“哦?”宫装女子挑眉,“烧成这样还嘴硬。”
柳师兄只隐蔽撇嘴讥讽道:“那前辈、你且看着吧。”
...
神树之前,身着金红甲胄的少年聚精会神操控业火红莲。
红莲业火在神树上熊熊燃烧,火焰如怒涛般席卷每一寸枝干,金红色火舌舔舐着金属叶片,将叶片烧得通红后一点点熔化滴落,树干
在高温中碳化,发出噼啪爆裂声,像垂死哀鸣。
战果斐然。
他能感觉到神树的阴气、灵机和生命力在不断流逝,能听到那些被困于白玉果实中的灵魂在灼烧殆尽后解脱欢呼,能看到整棵树的树冠在火焰中逐渐崩塌。
火越烧越旺,将大片夜空都染成赤色,将周围山坳照得如同白昼。
可就在李昭垣眼中这百米高的通天巨树即将倒塌时,一阵白雾从树根处升起,树上再度传来无数灵魂的哀嚎。
那些刚刚得到解脱的灵魂,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拽回,重新凝聚成白玉果实,挂在残存枝头,果实内部的人影扭曲挣扎,发出无声尖叫,比之前更加痛苦。
痛苦催生出四溢的阴气,同时,神树开始再生。
被烧毁的树干重新生长,碳化的树皮脱落,露出新生木质,断裂的树枝抽出新芽,迅速长成参天枝桠,就连烧尽的树叶也重新长出,金属光泽在火光中更显明亮。
这像是一场扎根于整座岛屿之上的循环。
少年眼睁睁看着神树在他眼前恢复如初。
甚至变得更茁壮了些。
新生的树干更加粗壮,新长的枝叶更加繁茂,新结的白玉果实更加饱满,而那些灵魂的哀嚎,也变得更加凄厉,更加绝望。
白雾散去。
神树完好无损地矗立在原地,仿佛刚才那场焚天业火从未发生过,只有地上残留的焦痕,和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证明着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
李昭垣皱眉,再次催动业火红莲。
金红火焰重新燃起,将神树包裹,火焰温度骤然拔高,燃烧愈发爆裂,甚至引动了白雾中的灵机,形成火焰风暴。
火焰风暴席卷山坳,将周围的尸体残骸一点点卷入,化作燃料,让这业火红莲烧得更旺。
但很快,在金红火焰即将把树干燃烧殆尽前,白雾重新涌动,不过几个呼吸间,神树再次复原。
李昭垣沉默不语。
他站在原地抬头望着这棵烧不尽、杀不死的神树,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这是岛屿内部的规则,这座岛连接了这棵树,共同构成这个循环,自然也就存在着一种作为防护手段的再生机制。
但他面色平静,并不灰心。
既然一次烧不尽,那就烧两次,两次不够,就烧三次,三次不够,就烧到天荒地老,烧到自己三元焚尽,昭冥触发,死而复生。
既然决定要做,就做到彻底。
用死亡,换死亡。
李昭垣再次抬手,硕大炽烈的业火红莲重新在身前燃起。
...
月夜下,升仙台上,四人静立。
柳师兄看着下方不断燃烧又不断复原的神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前辈看到了吗?那神树乃我门中大偃师所设,岂是一个归元境小修能毁的?”
林师姐闻言,含蓄地拉扯他衣袖,低声道:
“少说两句。”
柳师兄却不以为意,反而刻意提高声音:
“神树与岛屿一体,便是吾等三才偃师也难以摧毁,那少年虽然不知用了什么秘法将灵机提升到这种程度,但看那气焰,定是透支命数的法门,想必难以后继,若要焚树毁岛,是绝无可能的。”
宫装女子沉默不语,只是看着下方火海,眼中闪过思索。
赵金铃的眸光被那火焰中的少年吸引,难以挪动。
火焰中的身影模糊不清,但她总觉得熟悉,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和焚尽一切的决绝,那种独自面对现状的漠然。
自己好像认识他...
女孩胸中跃动起莫名心绪,苦涩喜悦、百味杂陈,复杂难言。
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她努力去回想,也只得到一片空白和隐隐作痛的额头。
但赵金铃依旧不由自主地轻声说:
“他能做到...”
“什么?”柳师兄转头看她。
赵金铃把手按在胸口,只觉得有些窒息,胸腔里空空落落的,仿佛缺过一块。
“我不知道...”
女孩摇头,声音轻柔,像在呓语:
“但是,他能做到,是他的话,一定能做到。”
一旁的宫装女子闻言,蹙眉担心地垂眸望向她。
柳师兄则摇头嗤笑:
“师妹在试炼时见过此人?师妹刚入门,不知千机门中大偃
师的傀儡术之精妙,那神树乃原先南海鲛人...”
就在他说话间,下方火焰骤然升腾!
...
神树面前。
李昭垣在数小时间已经触发好几次昭冥。
每一次都是三元焚灭,灵机耗尽,站在火海中悄无声息便死了,昭冥触发,复活后又继续烧。
但结果都还是一样,神树在白雾中复原,枝叶无损,愈发茂盛。
他渐渐有种感觉,自己的灵机还是不够,即便三元焚灯决、化血神光叠加业火红莲,对灵机的加持堪比一尊本命傀儡,但他终究只是在用肉身作战。
若无法一口气将神树彻底焚尽,便难以超越它的恢复频率。
他站在火海中,看着这棵烧不尽的神树,眸光如古井无波,死亡对他来说早已习惯,重要的是找到方法,找到破绽,找到那一线生机......
“唉...”
脑海中忽然响起女声轻轻叹息。
是阎摩八臂悬丝尊。
“执念如薪,业火如焚,薪不尽,火不灭,然薪终有尽时,火亦有熄日,只要她成功离岛,这异象自然能解,对你而言,眼前一切不过梦幻泡影,烧了又如何?何苦执着?”
李昭垣没回答。
他不需要道理或开解,他只是决定要把这棵神树烧了,结束这座岛上的循环,无论这里是哪里,是异时空或是异象都无关紧要。
“罢了,你执意如此,那我便助你一臂之力,只是事后,你不要和她说,跟我念...”
劝不动他,还怕他真的死了,阎摩八臂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无奈。
一段经文在李昭垣脑海中浮现。
不像是简单的文字或声音,更贴近于某段直抵灵魂的韵律,一种与天地共鸣的节奏。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念诵,这段话里,每个音节都带着奇异力量,引动体内灵机,引动血气,引动灵魂。
念诵时,李昭垣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震颤,一部分被剥离,被牵引,融入丹田气海中阎摩八臂的傀儡核心,他作为人的意识、记忆、情感和执念,在此刻全部与这尊傀儡融为一体。
“勿要抵抗,此乃同心宏愿,也是我成型时点化启灵的步骤,将你一部分灵魂纳入我身,你我合一,方可达到两仪之境。”
阎摩八臂的声音变得缥缈:
“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光明广大。”
李昭垣自己将这一句念诵过后,那声音在耳边却成了另一句:
“愿如不动尊,忿怒降魔障。智慧火聚身,焚尽无明网。”
他周身火焰随咒文收缩,凝成致密的金红甲胄,身后八臂佛陀虚影隐隐出现,佛陀身上袈裟也逐渐化为金红甲胄。
阎摩八臂又开口:
“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
少年语气平静,但念诵出的文字依旧在脑海中变化:
“愿如威德王,业火涤罪垢。嗔怒深处见,红莲开九幽。”
火焰甲胄在少年与身后愈发凝实的八臂佛陀表面浮现莲花纹路,每一片花瓣皆由流动的业火构成。
“你...”耳中那女声诧异。
但少年已经不再听见阎摩八臂的声音,只是跟随着自由心念,默默发愿:
“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他背后八臂佛陀虚影渐次凝实,愈发高大,手中八件法器同时燃起金红烈焰!
“今以秽迹誓,净此污秽土。身作焚炉,心作莲台。”
灵魂融合的过程痛苦而漫长。
像身体被撕裂又重组,像被焚烧后抛入冰水中,像死过一次,再慢慢活过来。
李昭垣咬着牙,脖颈间青筋跳动,承受着灵魂层面的剧痛,一遍遍念诵经文,一遍遍引导灵机,一遍遍与阎摩八臂共鸣。
当最后四个字“心作莲台”声音落下时,李昭垣脑海中响起一声清鸣,他睁眼,瞳孔深处金红光芒流转,化作红莲。
身后虚空扭曲,一尊高达近百米的八臂佛陀缓缓浮现。
佛陀通体暗金,八臂各持法器。
剑、戟、轮、索、弓、箭、瓶、印。
如今的阎摩八臂与曾经赵玉牒身后的完全不同,浑身披甲,周身缠绕着熊熊红莲业火,火焰如龙蛇般游走,将周围空气烧得扭曲,佛陀面容狰狞,怒目圆睁,做忿怒相,但眼中却是一片清明,像看透世间一切
苦难。
至此,人傀合一。
两仪境成。
“这就是,两仪境...”
李昭垣轻声自语,感受着体内澎湃灵机经由阎摩八臂悬丝尊身体后,变得如滔滔江海般澎湃。
而且...原来阎摩八臂悬丝尊本体这么庞大。
少年抬起手。
随着他的动作,背后的八臂佛陀也抬起手臂,八件法器同时璀璨生辉。
焚尽一切的业火红莲在佛陀掌间再次绽放。
火光冲天骤起,将整片夜空染成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