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白玉高台上，柳师兄失声惊呼，像是眼前出现幻觉。
他望着凭空出现的阎摩八臂佛陀，瞳孔满是骇然，伸手撑住高台围栏才勉强站稳身体。
视野之中，那尊佛陀散发出的灵压，已经超出了两仪境的范畴，甚至超出了三才境，高到他无法预计。
而八臂佛陀的规模与构造更是让他完全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实，高达近百米的暗金灵铁身躯，八臂各持法器，每一寸结构与用料都精密遮奢到令人窒息。
这种规模的傀儡造物，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刚刚晋升两仪境的修士身上？
即便是倾一国之力，铸造这种傀儡也要经年累月，就算是由赵氏皇族铸造，也不可能瞒过宗门势力的耳目，应该早就被录入《千机谱》了才对！
可这尊陌生的八臂佛陀他从未听说过。
更何况，这种规模的本命傀儡，屈指挥手间消耗的灵机都成百上千，这小子哪来的灵机驱使？！
升仙台上，林师姐也脸色发白，声音颤抖。
“有此等傀儡，这少年何必还要登岛？！”
两人被火光熏烤得睁不开眼，下方四溅的火星在空气中依旧能燃烧，甚至溅到了白玉升仙台上，即便撑起灵机护罩也无济于事，业火烟气不断灼烧护罩，发出滋滋声响，护罩表面浮现裂纹。
赵金铃被宫装女子护持着，周身笼罩着一层水光屏障挡住热浪。
她眸光熠熠，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中的少年和那尊佛陀，心中涌起莫名心绪，熟悉又陌生，亲近又遥远，像隔着雾看旧日风景，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也辨识不清。
宫装女子微微眯眼：
“好强的悬丝傀儡，而且...怎么会是千机门的牵丝线？”
她看得更清楚，那尊八臂佛陀和少年之间由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金红火线连接，火焰丝线从李昭垣背后延伸，连接着傀儡的核心。
“前辈，帮帮忙...”柳师兄求助道，他的护罩已经岌岌可危。
宫装女子蹙眉，抬手一挥。
环绕在白玉升仙台周围的四爪金龙低吼一声，龙口张开，喷出一道水光屏障，将整个升仙台笼罩，救下了那位千机门林师姐。
却独独将他排斥在外。
水光与业火碰撞，发出嗤嗤声响，蒸腾起大片白雾，但终究挡住了火舌。
暴露在外面的柳师兄浑身逐渐燃烧起金红火苗，那火仿佛从他体内生出，挥之不去，火苗汇聚成小小的火莲在他皮肤下游走，每过一处，就留下一道焦黑痕迹。
“不要！不要！前辈救我！”
他眼神怨毒，哀嚎着拿出各种护身法器，玉盾、符箓，却丝毫没有效果，越是迁怒痛苦，火焰越是炽烈，红莲火从他口中熊熊喷涌，将他整个人点燃如火炬，迅速焚烧成灰烬！
宫装女子面色平静，眼神凝重。
“燃烧恶念的火，简直闻所未闻......”
更远处，灯塔之上。
乌飒飒和墨渊瞠目结舌，望着岛屿中心那尊屹立于山巅之上的八臂佛陀，望着那焚尽一切的金红火焰，望着将夜空染成赤色的火光。
他们站在灯塔顶端，却感觉灯塔在不断摇晃，脚下的土地在颤抖哀鸣。
灯塔区周围，余数不多的幸存者站在废墟中，仰望着天际，有人还在抱头痛哭，有人跪地祈祷，有人呆若木鸡，他们只看见那火焰萦绕在佛陀周身，如神如魔，像要焚尽这座岛屿。
岛屿四周各处，成千上万的参选者都感知到了那股热浪，感知到脚下土地的颤抖，抬头仰望天际，恐惧、敬畏和茫然交织在众人心头。
但所有人心底都同时升起一个共同的猜测。
这座岛，要完了。
...
李昭垣抬手，背后的八臂佛陀随之抬手。
铺天盖地的业火红莲裹挟着火焰洪流撞在神树上。
剧烈爆燃中，火焰彻底将神树淹没，金红火舌舔舐着每一寸树干、每一片枝叶和每一颗白玉果实。
随着白玉果实彻底焚毁，火焰中浮现出无数面孔，认识的、不认识的，有那些死在游商手中的参选者，有那些死在殃兽口中的岛民...他们都在火焰中咆哮哭泣，无声控诉。
神树在火焰中解体。
树干寸寸碎裂，化作飞灰，树枝断裂，如雨落
下，还未落地便已燃烧殆尽，树叶化作火星，飘散在夜空中，像一场盛大烟火。
白玉果实全部焚为灰烬，里面的灵魂终于得到解脱，化作点点荧光，升上夜空，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
业火红莲继续燃烧，烧穿了树根，烧穿了地面，烧穿了整座山坳，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腐烂血肉和散落残骸全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火焰如怒涛般席卷，将一切污秽罪恶全部焚尽。
随着树藤燃烧，岛屿地下传来剧烈轰鸣。
那声音沉闷而深远，像地龙翻身，像山岳崩塌，地面开始震动，由轻微到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巨物在地下挣扎，裂缝从山坳中心向外蔓延，如蛛网般迅速遍布整座岛屿。
然后，火焰从裂缝中涌出！
红莲业火化作金红色火舌从地底喷涌，仿佛地火喷薄，火焰沿着树藤的根系蔓延，将那些深埋地下的、盘根错节的藤蔓网络全部点燃！
整座岛屿如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炉，从内部开始燃烧。
岛屿似乎也开始缓慢下沉，边缘的岩石率先崩塌，坠入海中，激起滔天巨浪，海水倒灌涌入裂缝，与火焰碰撞后蒸腾起遮天蔽日的白雾。
岛屿中心，山坳彻底变成了一片焦土。
神树消失，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是烧融的岩石，还在冒着青烟，那些尸体残骸和污秽全部化为灰烬。
最终它们会被风吹散，会落入海中，沉于海底。
李昭垣站在火海中央，看着这一切。
他做了自己想做的，用业火红莲方式结束了这座岛上荒谬的循环。
八臂佛陀消散在空中，化作点点金红火光。
阎摩八臂的女声在脑中响起，微弱疲惫：
“我违背了和偃师的同心誓，要修养一段时间...”
声音渐弱，最终沉寂。
哗啦啦...
就在阎摩八臂消散没多久，焦土边缘莫名传来水流蠕动声，像巨大生物在爬行，声音粘稠沉重，带着股令人作呕的湿滑。
他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是血蛞蝓。
那只曾经在岛上横冲直撞，肆虐吞噬沿途生灵的血蛞蝓，此刻正从焦土边缘蠕动过来，它数十米高的庞大身躯如山丘，表面覆盖着粘稠的血浆，无数触须在身下蠕动，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
血蛞蝓的目标很明确，李昭垣。
或者说，是阎摩八臂消散后的李昭垣。
李昭垣皱眉想后退，却发现脚下已经变成了一片血池。
血池中全是粘稠腥臭且带着腐蚀性的血浆，这些血浆从地底涌出，迅速蔓延，将他周围百米范围全部覆盖。
他尝试跃出，但血浆中伸出无数触须，缠住他的脚踝，将他往下拖，那触须力量极大，接触的瞬间金红甲胄不断崩裂，皮肤也开始溃烂。
业火红莲燃起，试图烧断触须，但火焰在血浆中陷入僵持，蒸腾起大片血雾却无法彻底烧毁触须。
少年身体一点点下沉。
血浆淹过膝盖，淹过腰腹，淹过胸口...
他能感觉到血浆在侵蚀他的身体并吞噬他的灵机，还在溶解他的意识。
...
白玉高台上，赵金铃看着下方逐渐被血池吞没的李昭垣，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像心被揪住，呼吸变得迟滞，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失去。
“皇姐！”
她抓住宫装女子的衣袖，声音急促：
“救他！求你救他！”
宫装女子是赵金铃的姐姐、赵氏皇族的长公主，也是最年轻的氏族宗正，她低头看着这女孩，眼神复杂：
“你认识他？他叫什么？”
赵金铃愣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出那个熟悉的名字，但这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脑海中一片混沌，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她熟悉那张脸和那身黑衣，也记得那冷漠又坚定的眼神，但他的名字...名字是什么？
“似乎认识...不知道...”
她喃喃道，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
“但我感觉...很重要...不能让他死...”
见她这幅样子，宫装女子轻轻摇头：
“你怕是被秘术迷了心智，而且纵使他是你朋友，我也不会出手。”
“为什么？！”赵金铃声音拔高，带着些哭腔，“皇姐你不是最疼我吗？”
宫装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凝重取代，她指着下方那片血池，面色肃穆：
“那是一片血海法界...这血蛞蝓，是位修肉傀儡术的大偃师，我和它实力也不过在伯仲之间，真要打起来，胜负难料。”
她语气略微停顿，在看向赵金铃时语气肃然：
“更何况，这里不该由赵家插手，千机门的试炼地，赵家不能明着干涉，至少不应当踏足，否则会引发宗门与皇族间的冲突，你明白吗？”
不明白。
赵金铃只知道下面那个人要死了，而她必须救他，可为什么要救？不知道。
怎么救？不知道。
但她满脑子都是不能让他死在自己面前，绝对不能。
“可是...”赵金铃还想再开口。
宫装女子见讲不通，直接挥手，一道柔和的水光击中她的后颈，赵金铃眼前一黑，软倒在女子怀里。
“睡吧。”
宫装女子轻叹，将她抱起。
“等你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看向下方血池，眼底掠过复杂神色，那个少年...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也是她一开始便出手教训那位千机门小辈的原因。
但宫装女子想不起来何时见过这少年。
他身上的气息，那种焚尽一切的决绝，那种不死不休的执念，都让她觉得熟悉。
宫装女子轻轻摇头，抱着赵金铃转身走向升仙台中央。
升仙台在那位林姓女弟子的操纵下缓缓飘向海边。
试炼结束，该离开了。
...
“阎摩？”
李昭垣在心中呼唤。
却没有回应。
他尝试内视，看向丹田处紫府气海中的阎摩八臂，试图沟通，但阎摩八臂沉默不语，像是陷入了沉睡。
周围只有血蛞蝓的蠕动声，和血浆冒泡的咕嘟声。
许久后，疲惫女声勉强在脑海中发出声音：
“你只有灵机，即便是真佛来了，也渡不了这血池。”
“这是五行境以上偃师才有的法界，你也见识过赵玉牒的无间丝域，知道其威力。”
“它这法界以自身精血为引，融合天地灵机，形成一片独立的空间，在这片空间里，施术者就是主宰，除非力量远超对方，或同样以法界对抗，否则无法挣脱。”
阎摩八臂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
“而且...你可以死而复生，不是吗。”
李昭垣心中一震。
本命傀儡的记忆不受昭冥影响？
他有些诧异，但没有否认：
“能是能...不过是有条件的，要消耗阴气。”
脑海中再无回答。
李昭垣看着越来越近的血蛞蝓，看着那张开的、布满利齿的巨口，心中一叹。
这起码是五行境以上的玩意儿，竟然这么阴，专挑阎摩八臂消散后的间歇来捡尸......
血浆淹没头顶，李昭垣任由触须将他拖向血蛞蝓的巨口，腐蚀的剧痛吞噬意识。
然后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双眸被腐蚀后便失去了视野，只剩下血雾感知，但也很快被血池溶解。
血蛞蝓将李昭垣吞入腹中。
巨口闭合，利齿咀嚼，发出咯吱摩擦声，血浆如潮水般涌入，将李昭垣的身体彻底淹没。
血池将他衣服腐蚀分解后，慢慢消化肉身。
李昭垣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消融，像冰雪遇到骄阳，如纸张投入火焰，从皮肤开始，血肉一点点融化，再然后就是骨骼，内脏...
一切都在融化，化作最原始的精气，被血蛞蝓吸收。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随即慢慢褪去，这是最漫长的一次死亡过程。
昭冥触发。
意识脱离肉体，悬浮在血蛞蝓体内，眼前有一团金光。
李昭垣伸手抓了一把，却没什么反应。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成一滩烂肉，在血浆中沉浮，逐渐分解，看到血蛞蝓的半透明胃壁在蠕动，分泌出更多的消化液，加速这个过程，看到自己的灵机被抽离，汇入血蛞蝓体内。
看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断重塑，但又被反复溶解。
血池的力量和昭冥形成对峙，他似乎被困在这里
，无法离开也无法重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次次彻底消化，看着自己的灵机被吸收，看着自己的存在一点点消失。
阴气彻底干涸，尸体消融殆尽，久久没再修复。
这一次，昭冥似乎真的失效了。
李昭垣的意识开始模糊，随即便像沉入深海的溺水者，一点点失去知觉，慢慢沉入永恒黑暗。
最后时刻，少年想起很多人，很多事。
想起赵金铃的眼泪，想起宫长缨的笑容，想起乌飒飒的火箭，想起墨渊那张面若桃李的脸，想起余鸿的魁梧身形，想起乘坐火箭飞蛾扑火的赵钰，想起那些死在岛上的人...
还有一起猎龙的猎龙队、在灯塔抓住小贼赵金铃...
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座岛。
想起天边的白玉台。
少年轻轻叹息。
至少...目的达成了，他还多烧了棵树。
意识彻底消散。
血蛞蝓体内，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永不停息的消化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