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灵窍共鸣与对道途的提醒,赵玉牒像是说累了,抿嘴歇息了片刻,起身去泡了茶,拎着茶壶回来时她扫视一圈,纳闷道:
“还有一只茶盏哪里去了?我记得上次拿出来两只。
李昭垣不说话,聚精会神盯着电视。
赵玉牒没找着便也不多在意,又从袖中掏出一只新的骨瓷斗笠盏,倒完茶递给李昭垣时,这女孩望着他脑门突然开口:
“先前在那姑娘的诞辰上我就想说,想着男子在外都好脸面,便没多口舌......你头发怎么修剪成这幅样子,犬牙交错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
李昭垣伸手摸了摸那头刚被人剪过的短碎发。
发茬有点扎手,刘海长短不一,两侧鬓发也短得很,显得利落却也凶悍,确实不整齐,他依稀记得这是他喝醉那晚赵金铃给他剪的,当时他懒得动弹,也就随她折腾了。
少年看了身旁女孩一眼,点头附和:
“确实是狗啃的。”
赵玉牒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奇异,像在纳闷“这家伙竟然不顶嘴”。
她端起茶杯,小口啜饮,目光重新落回电视上。
安静了一会儿,赵玉牒又说起了打造本命傀儡的事情。
“你那盘铃傀儡虽然立意高远,但终究有些太小了,强度不够,增幅也几乎没有,我记得你如今的战力主要与血气有关?”
“跟血气有关的灵窍不少,但强力灵材...好像没多少,”她语气停顿片刻,变得有些犹豫,“我记得入门后,师父说门中原先有位六艺偃师,我应当称呼其为血池师叔,这位师叔也是擅长使用血气法门,就是因为本命傀儡难题,斗战时傀儡一触即溃,最后愤而将自身改造成了肉傀儡。”
李昭垣闻言,转过头瞧她。
赵玉牒垂下眼睑,盯着杯中茶叶浮浮沉沉。
“那位师叔,他似乎是融合了大量异兽、妖兽血肉,试图以肉身代替傀儡,起初确实威力大增,但后来...不知怎的,他肉身彻底崩溃,变成了神智混沌的血蛞蝓,你在岛上应该也见过?”
李昭垣嗯了一声,想起海坛岛上那只巨大的血蛞蝓,还有鲜红血池、蠕动血肉以及呲呲啦啦的液体熔融声。
他何止是见过,那东西把他嗦进身体里反复守尸,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现在赵金铃身边的。
先前在大荒里看到他被“血池上人”击杀的记录文本,还以为血蛞蝓这只异兽的名字就叫血池上人。
却没想到,那东西...竟真是人变的,还是个精研肉傀儡术的高阶偃师。
...
“晚姐,你到家了吗?”
在眠山县城西的山水花苑别墅区里,刚洗完澡的孟筱雅穿着淡粉色珊瑚绒睡衣,用毛巾包着头发坐在梳妆台边吹干。
她手机屏幕正亮着,显示扣扣语音聊天界面刚刚接通。
哗啦啦...
对面传来哗哗水声,伴随着间歇的停滞,林晚声音也就从那间歇中传来,有些模糊。
“我到家了,本来打算再等一会儿,我爸不来就找你帮忙,结果遇到了你男神,他叫了车送我回家,还是辆军牌的。”
“啊?”孟筱雅关掉电吹风,语气惊讶,“真的假的?你们什么情况?”
手机那头,林晚带着浴帽包住漆黑长发,正小心翼翼弯腰取下腰间连接的贴片,连同小腰包一起仔细放在置物架上,白皙肌肤在浴室逐渐蒸腾的雾气里若隐若现。
“我能有什么情况,我什么也不知道,反正就看到车是军牌,黑色的越野车,司机对他挺恭敬的,下车时喊他李顾问,看到我之后又开口喊李先生。”
林晚边涂抹沐浴露边笑着对手机说:
“你脑子里的灰王子资料卡该更新啦,筱筱,他说不定还真是哪家少爷。”
“不会吧...”
电话那头孟筱雅语气复杂,喜忧参半。
喜的是李昭垣似乎过得很好,也比她想象中更有能力、更特别。
忧的是...想起这种“特别”背后那具小小的金属傀儡,想起孟爸告诫的“离他远一点”。
这些小细节一点点积攒,让孟筱雅在刹那间感觉自己似乎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对方,而李昭垣好像也从来没有让自己介入对方生活的意思。
这样一想,女生心里便悄悄五味杂陈起来。
正低落着,电话那头林
晚的声音又飘过来:
“今天开心吗?”
孟筱雅闻言思路立即被打断,“嘿嘿”笑了几声,嘴里嘀咕:
“他侧脸挺好看!”
嗯?
浴室里,林晚停下用浴球搓澡的动作,撇撇嘴表情有点无奈,她想问的是“今天生日宴会玩得开不开心”。
谁问你他好不好看了?
这位长发学姐略微叹一口气,顺着对方话题问:
“那正脸呢?”
梳妆台前,孟筱雅拢了拢头发,咬着嘴唇轻声回答:
“正脸没看到几眼...正脸我没敢看。”
“怂包!”
哼!
听到手机那头传来淋浴的哗啦声,孟筱雅挂断语音通话,也打开吹风继续吹头发。
还不忘勃然小怒地发了个“[]”生气表情符号过去。
半小时后,靠在床头的孟筱雅收到林晚发来的扣扣消息:
“行了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孟筱雅秒回了个:“o(╥﹏╥)o”
对面发了句“晚安”。
孟筱雅放下手机,躺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白色分界线。
她想起李昭垣站在泳池中的背影,想起他发球时那道残影和耳鸣声,想起班里男生从水里爬出来时的狼狈模样。
也想起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安静地看电视,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可女生旋即又觉得有点失落。
因为整个生日宴,除去打水上排球那一小会儿,其他时间包括吃饭时李昭垣和赵玉牒两个人都游离在人群之外,很少说话,很少笑,就像...就像他俩只是来完成一趟任务体验。
唉...
孟筱雅叹了口气,关掉台灯,钻进被窝。
...
2011年1月4号,周二,今天也算是今年的第一个上学日。
李昭垣照常骑摩托车到学校边的小巷里停车。
赵玉牒干脆利落地跳下坐垫,先他一步走向学校。
等李昭垣上了逸夫楼走到班级门口时,他注意到这次放假回来,班级走廊边又站了一排学生,数了数有四个。
他们看到李昭垣时,眼神略微躲闪,点头打过招呼,显得很紧张。
李昭垣则纳闷这是什么情况,还没到早自习时间,也不算迟到,难道又有人作业没写完?
等他推门进去后,原本嘈杂的说话声很快小了许多。
李昭垣视线扫过后排几个正在打闹的男生,对方很快便停下动作,少年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掏出课本和抽时间补完的作业。
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动作小心翼翼,说话声音都压低了一些。
不对劲。
李昭垣能感觉到,他这次回来后,周围同学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除了好奇之外还有一点畏惧。
想起家里小学生的问题,他心中了然,是在岛上厮杀的时间太久了。
他已经尽量收敛气息,保持平静,但也许给同学的感觉依旧像颗炸弹,或者是什么危险野兽,这是从生理上感受到的“远离”和“抗拒”,仔细想想,其实昨天在孟筱雅家就有这个苗头,只不过环境不同,自己当时和赵玉牒在一起游离于人群之外,没那么明显而已。
好在早自习田子娇点完名后,班主任老宋痛心疾首的敲讲台声音依旧中气十足,并没因为班里多了个“龙王归来”的李昭垣就有所不同。
“都静下来!”
老宋站在讲台上,脸色铁青。
“元旦假期期间,文化局联合眠山县城管突击大小网吧,检查未成年人上网,抓典型!没想到啊!我们班,实验班!竟然有四个同学光荣上榜!”
他念出四个名字,正是门口那四个男生。
“三个住校生一个走读生,在学校里待不住,家里也待不住,只有网吧里面待得住是吧?!”
“元旦前我三令五申、嗓子都喊哑了!你们有几个放在心里的......”
漫长的训斥时间过后,老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我再说一遍,学校严禁未成年人进网吧!但我还要补充一条,哪怕明年你们成年了,只要你们还在一中念书,就不许去!听到没有?”
“听到了!”
同学们喊声整齐,老宋稍微满意了些,临走前还瞥了李昭垣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气呼呼地领着门口那四个男生走向办公室开启第二轮狂风暴雨。
他一走,教室里立刻响起窃窃私语。
“听说是月亮湾网吧逮到的?”
“好像还罚款了,停业整顿......”
“我家门口的小网吧也停业整顿了,路上还有好几家也都关了...”
下了早自习是升国旗和做早操的时间,教导处主任在主席台上通报了所有假期期间在网吧上网被“清朗行动”抓到的一中学生。
名单有很长一串,各个年级部的都有,读到高二9班时,李昭垣听到了“张诚”的名字,还有个叫“李玉”的女生姓名,他们班就抓到这两个人。
...
中午放学,李昭垣下楼去食堂。
楼梯间挤满了人,学生们吵吵嚷嚷地往下冲。
李昭垣挤在人群中,往常让他熟悉的环境,如今却忽然感到很不习惯,那种身前周围方圆百米没有血雾帮忙探查的感觉,给他一种“瞎了”的莫名错觉。
啪!
有人拍他肩膀。
李昭垣浑身肌肉瞬间紧绷,眸中条件反射地闪烁赤红火光,肩头即将燃起渺茫烟气,又被他迅速掐灭。
“嘶、昭垣,你身上带电啊?这么扎人。”张诚连忙缩回手,甩着胳膊。
“冬天静电。”李昭垣望他一眼,确定没伤人后松了口气。
“这静电也太烫手了...”张诚嘀咕,但也没多想。
两人一起往食堂走。
“还好元旦你有事不在,不然搞不好也被我喊出去上网,然后被那些查身份证的人逮到。”
张诚语气悻悻。
“万事屋老板因为接了我的陪玩单,陪我打游戏也被抓,差点被取消奖学金资格,不过我把事都揽了,说我是为了找她借书故意把她喊到月亮湾的...老班勉为其难给了个台阶下,可惜通报批评还是没躲掉。”
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少年端着菜盘默默想着。
打好饭,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张诚扒了几口饭,忽然压低声音:
“昭垣,你最近听没听过大眠山菩萨的事?”
李昭垣筷子一顿:“什么菩萨?”
“大眠山菩萨啊!”张诚左右看看,悄悄从胸前掏出个观音吊坠,“你还不知道吗?就洪水那晚,有人看见菩萨过街!蓝蓝的半透明的,好几只手,在街上飘,然后隔天洪水就停了!”
李昭垣:“...”
“真的!”
张诚见他不信,有点急眼了。
“我亲眼看见的!我那天晚上打蛮王十五杀一死,血虐对面,还没爽完突然停电了,气得我整夜睡不着,就在窗台边上看到那菩萨蓝闪闪的,好几只手,长得跟庙里的千手观音一样,在街上飘过去...”
“厉害厉害...”
李昭垣埋头吃饭。
“不只是我看到了,我们班也有人家长看到了,说大眠山菩萨显灵,保佑眠山县。”
张诚继续说着:“还有人去大眠山烧香呢。”
李昭垣嗯了一声没接话。
张诚也没在意,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
“我跟你讲,这世界上肯定是真有这些东西,你觉得呢?”
“你说得对。”
李昭垣语气平静。
同时心里在想,自己和赵玉牒算不算是无意间给异象局上强度了?
这么大范围的“集体幻象”,忘川药剂能解决吗...
...
夜里,家属院灰色小楼的卧室中。
李昭垣坐在书桌前,骑着大工·百骸点亮了骸都里的最后一片黑暗区域。
游戏界面的对话框中终于出现了久违的大荒进阶红字提示:
【大荒承运使,李昭垣,探索度满足要求,身份可晋升。】
【击杀两仪境以上偃师异兽殃鬼。】
【完成以上任意目标可晋升至大荒知县。】
这些条件早已在海坛岛上完成过,很快,对话框里文本继续刷新:
【大荒承运使李昭垣,成功晋升大荒知县,你的权限提高了。】
【凡辖境所及,皆为治土,凡治土所载,皆可归返。】
【你可以在辖境之间转移。】
李昭垣轻轻呼气。
可惜不是大荒通幽,但大荒知县?可以在辖境之间转移?
他点开了游戏画面中在【物品】栏旁边多出来的【辖境】,界面上弹出了简单的二级列表,上面只有两个地点,分别是:
【福寿沟八层·众生相·血樊楼】
【眠山县血樊楼】
他试着点击“福寿沟八层·众生相·血樊楼”。
游戏中骸都画面陷入黑屏,再亮起时,孤零零的像素人物角色已经出现在了血樊楼楼主起居室。
手机屏幕前,李昭垣舔舔嘴唇,尝试着点击了那个【眠山县血樊楼】。
对话框里弹出了二次确认:
【是否返回目标辖境:眠山县血樊楼】
选项:【是否】
李昭垣手指在桌面上搓揉,几秒钟后,他毅然决然点了“是”。
下一瞬,卧室里空间扭曲波动,像被落叶惊扰的池水泛起涟漪,有道漆黑裂缝悄然划过。
少年身影凭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