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周末的冬日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县城街道上。
李昭垣和赵玉牒两人抵达中心小学附近时,昨天那家水果摊和奶茶店都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门口摆着便携桌椅,蒸笼抽屉里冒着白色热气。
路两旁在棉袄外套了橙黄夹克的环卫工人推着垃圾车,他们的上班时间大多是三四点,此时街道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中心小学门口,李玉的油炸摊已经摆好。
她来得比昨天更早,三轮车停在老位置,玻璃橱窗里还没摆好食材,油锅正在烧热,面食、肉类和蔬菜都整齐地码在塑料筐里,女生依旧系着那条深蓝色棉布围裙,戴好口罩和袖套,正低头串起肉片和蔬菜。
李昭垣和赵玉牒来到街对面,在一家早点铺子门前桌椅边坐下,默默观察。
赵玉牒左右瞟了一圈,见都是埋头干饭的食客,这些人桌面盘碟中被油花浸透的生煎包、晶莹剔透的灌汤包和炸至焦黄的糍粑都让女孩忍不住食指大动,她小声询问:
“再吃点儿早膳?”
李昭垣沉默点头,其实两人是在家里吃过了才来的,李昭垣煮的白粥、水煮蛋配酸豆角显然没让这位大宋老饕尽兴。
大约七点半左右,李玉的油炸摊位周围已经挤满了被香味诱惑的孩子。
食材下锅,滋啦一声香气四溢,她依旧是手脚麻利地翻面控油,刷酱装袋,一气呵成,女生会认真询问每个孩子的口味,是否吃辣并叮嘱这些小客人注意手、小心烫。
上午过后,等到中午十二点多,她的摊位上又迎来一波高峰期,孩子们兜里有家长给的零钱,自然会消费在这里,有不少小学老师也出来买油炸小吃解馋。
李玉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正有两名沉默的跟踪者,坐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里,如玩着俄罗斯轮盘般赌赵玉牒昨天买的蜜柑吃。
剥开一个,酸的全归李昭垣,甜的..有一半归李昭垣。
就这么一直盯梢到下午一点多,按照昨天的行程,这时候李玉应该会趴在摊位前小憩一会儿,或者掏出书本写作业,但出乎两人预料的是,对方已经开始撤摊位。
她收拾得很仔细,油倒回铁桶并把锅碗瓢盆收拾干净,垃圾装袋带走,然后把小吃车摊推到保安亭附近锁好并蒙上防雨布。
奶茶店里,李昭垣一口气咽下剩下几瓣橘子,皱眉望着视线中的女生,脑中想起昨晚赵玉牒说对方回复过一条消息,声称“下午四点多回去”。
中心小学门口,收拾完一切的李玉并没有回学校也没去县城客车站,而是直接扎起头发,从书包里掏出一顶黑色鸭舌帽戴上,背着包压低帽檐朝城东方向走过去。
李昭垣和赵玉牒毫不犹豫地跟上,和对方保持着几百米的距离坠在后面。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李玉始终走得很快,很难相信她这幅偏瘦的身体里蕴藏着这股韧劲,她低着头避开人群,专挑人行道走,最终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竟然是凤舞九天旱冰场。
旱冰场周末还算热闹,门口停满了自行车和机动车,里面传来音乐声和滑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不少人正在里面玩,笑闹声透过门缝传出来。
赵玉牒已经是满脑子雾水,纳闷至极,望向李昭垣:
“她这什么意思?一个人去溜冰?”
李昭垣也没看懂。
视线中,李玉在旱冰场门口停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左右打量,又绕着旱冰场四周看了看,像是在寻找窗口的位置,磨蹭好久,她像是做好了定位,她绕到旱冰场侧面,那里有一排铁皮厂房,是启明星乳业的厂区。
厂房围栏有个缺口,用铁丝简单捆着,但已经松了。
李玉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压下帽檐悄悄从缺口钻了进去。
李昭垣和赵玉牒面面相觑,少年眼神中带了一丝凝重。
还有启明星乳业的事情?
最近中心小学的流感和生病事件,启明星乳业和星澄未来的优酸乳产品都被多次提及,虽然官方说没有问题,但根据王老师的电话沟通,李昭垣清楚家长们的怀疑从未停止。
难道李玉和这件事有关?
他赶紧跟上,赵玉牒再次找了机会施展“幽鴳”帮两人隐蔽身形,他们从同一个缺口钻进去。
里面是条狭窄巷道,一边对着旱冰场的外墙窗口,一边是启明星乳业的厂区围栏,巷道里堆满了建筑垃圾,有碎砖头、水泥块、废弃的木材等等,还有很多废纸壳,是包装材料,像是被建筑工人随意丢弃在这里,无人收拾。
李玉在这个垃圾堆
前停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副用旧衣服袖子改的棉布袖套戴上,袖口缝了松紧带,可以防止羽绒服衣袖被刮坏,又从兜里掏出那双被塑料袋包着的劳保手套。
然后她在这垃圾堆里搜了几圈,开始弯腰翻找。
先从堆积废弃的建材垃圾里面把大量纸壳挑出来,那些纸壳原本用于包装材料,被雨水冲淋后有些发霉,但李玉并不介意,她仔细地把纸壳上的钉子和水泥抠掉,撕去胶带然后一张张用脚踩扁叠好,再用携带的麻绳捆扎成一大捆。
估摸着大概有十几斤重,这女生一边捆,一边小声嘀咕:
“还好没人发现...咦,还有钢管...”
她从垃圾堆里翻找出两根生锈钢管,大概一米长,拇指粗细,她把钢管吃力地拎起来,左手钢管,右手纸壳,摇摇晃晃地走出巷道。
李昭垣和赵玉牒跟在她后面,李玉走了十多分钟,来到城东的一个废品回收站。
回收站就是个很简陋的铁皮棚子,里面堆满了各种废品和破家电,老板是个老头,正坐在棚里喝茶,看到李玉时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显然挺熟悉。
李玉把纸壳和钢管分别放在秤上。
老头看了一眼秤,迅速开口:
“纸壳十五斤三,算你十五斤,三毛一斤,四块五,锈钢管两根,算你三块八,一共八块三,给你加到八块五吧。”
李玉点头说谢谢。
老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递给李玉,李玉接过钱,又自己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没错后小心地折好,塞进羽绒服内侧贴身的口袋里。
随后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心情很不错。
李昭垣和赵玉牒跟在后面,心情都稍显复杂。
“八块三...”赵玉牒喃喃自语,“就为了八块三,她走那么远的路到这捡垃圾...”
李昭垣盯着那个穿旧羽绒服的瘦弱背影没说话,自幼生活在眠山县城南公安局家属大院中的少年,从没想象过,同样就读在眠山县第一高中,会有人在课余时间里干这些事。
他向来觉得自己过往一个人生活不算容易,但和这女生相比,那段衣食无忧的独自生活经历也变得奢侈不少。
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李玉一路脚步不停,直接走到了城北的眠山县客车站,小县城里的长途和短途客车都在这里接客,门口吵嚷不堪,揽私活的大巴司机恨不得把人拽着往自己车上走。
两人看到李玉在车站门口犹豫了好几分钟,最后还是在门口的路边摊上买了两颗热气腾腾的烤红薯,用报纸包着小心地放进书包,然后上了一辆开往临县的客车,李昭垣和赵玉牒也紧随其后上车坐在最后一排,并没引起李玉的关注。
大巴车很旧,座椅皮革都开裂露出海绵,劣质塑料的气味很难闻,出站时车上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妇女,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发动机轰鸣,车身摇晃,车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高楼变成郊区的平房,再变成田野和山丘。
等上了路,这司机开始发力了,只要看到路边有人就停下载客,很快便把这辆大巴车填满,就这么走走停停,一小时后,客车在一个农村路口停下,李玉连忙下车。
这里已经是乡下,路全是土路,坑坑洼洼,路边长着枯黄野草,远处是连绵的大眠山山脉,近处有几间零散瓦房,烟囱里冒着黑烟。
李玉沿着土路往前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小路两旁是菜地,种着白菜和芫荽,大多已经收割,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垄。
路的尽头,山脚下,有一间小房子。
是间新旧相间的平房,墙体用红砖新砌,没有粉刷,砖面长了点斑驳苔藓,屋顶铺着新的石棉瓦,但有些地方似乎是因为前段时间洪水的缘故已经破了,用石头、塑料布和尿素袋子压住补着。
房屋主体似乎刚被修缮过,砖缝间能看到新的水泥痕迹,窗户也换了崭新玻璃,房子旁边搭了个简陋竹棚,棚顶是尿素袋子加竹条编成的,风一吹就哗啦作响。
李玉刚走到门前,还没推开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女生低低的抽噎声。
她连忙推门冲进去,两人隐身悄悄靠近,站在院外偷看。
小院里,有个长发女生正蹲在地上哭,她穿着老式的旧棉服和黑棉裤,头发披散着,肩膀随抽泣声而抽动。
李玉来不及放下书包,径直跑过去搂住她: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哭泣女生抬起头。
院门外的李昭垣和赵玉牒齐齐愣住。
这女生和李
玉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只是头发披散着,眼眶哭得发红。
“姐...”女生抽噎着说,“奶奶...奶奶想自己起床上厕所,结果...结果摔倒了...我、我没扶住...还好有柜子撑了一下,真的、就差一点就摔到地上了...”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又涌出来:
“我太没用了...只会哭...哭又没什么用...”
李玉听到“差点摔倒了”的时候就浑身僵硬,听到后面才松了一大口气,紧紧搂着她,轻声哄道:
“有用,哭有用,你忘了我给你看的那些小说里的女主角,一哭大家就心软。”
“哭有用的,是姐姐没用......”
她连声安慰,又从书包里掏出那两颗烤红薯塞给她。
“你看,我给你们带的,还是热的。”
女生下意识问:“...你的呢?”
“我在车上饿了,吃过了。”
女生擦干泪,平复了一会儿,拿起红薯,剥开皮后露出金黄色的瓤,她挤出笑容捧着走进屋里。
“奶奶!姐回来了、还带了好吃的...”
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拿起另一个红薯开始剥皮。
“奶奶吃了吗?”李玉问。
“吃了一口,不敢多吃,说很甜,”女生剥好红薯递给李玉,“你也吃。”
“我真吃过了...”
“陪我吃点吧!”女生把红薯凑到李玉嘴边,李玉拗不过,就吃了一口,女生说不够,她就又吃了几口。
热乎乎的红薯确实很甜。
姐妹俩分食完红薯,你推我搡傻乎乎地闹了会儿,李玉又说后院里那些上次发洪水时捡的纸壳,下周差不多就全晒干了,拿到城里卖能比在这儿卖贵好几块,一来一回等于挣回了坐车的钱...
说完她还敲敲妹妹脑门。
“你上次说的那个溜冰场,那么大,我都不知道你是从哪个窗口看到的那些纸壳,找了好几圈才找到,而且你出去玩可以,别老让同学付钱...”
妹妹连连点头说下次不出去玩了。
两人说完家常,李玉从背上的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练习簿,又开始核对这周发生过的事情和下周在学校要做的事情,说晚上教你这周的知识点,高考我说不定就没办法帮你考了,你要好好学才行......
姐姐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练习簿,开始给妹妹讲这周学过的知识点,妹妹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姐姐耐心解答。
冬日夕阳照在她们身上,给她们镀上一层金黄暖光。
赵玉牒站在院中沉默无言,李昭垣轻轻呼气,自己走进了主屋。
屋里是空旷的客厅,只有一张桌子和小橱柜,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也不夸张,中间是个生火用的火坑,上面用铁架吊着磨损严重的锡铁水壶,客厅旁边是两间卧室,其中一个采光和通风更好的主卧里有张木板床,垫了厚厚的床褥,床上躺着一位老人,盖着厚厚棉被。
床边摆着矮柜和小木凳,柜面上放了格列美脲片的药瓶、写有“硫辛酸注射液”的包装盒,木凳上有水杯和毛巾。
另一间是次卧,里面有个不算大的铁架床,床褥也不算厚,但墙上贴了很多奖状,从小学到初中,奖状上写着两个名字:
李瑜,李玉。
李瑜的奖状多是“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李玉的奖状多是“进步之星”“劳动模范”。
墙上还贴着几张小女生常拍的大头贴,两张几乎相同的脸,在彩色照片里对着镜头微笑。
李昭垣的视线移向墙角的小木桌,桌上堆着几本课本,一个铁皮铅笔盒,还有几摞用文件袋收拾好的文件,似乎是特意放在那里,以备随时查阅。
他走过去,轻轻翻开。
最上面是一张“农村五保户供养证”,塑料封皮已经磨损,内页贴着一位老人的黑白照片,应该就是床上的奶奶,出生日期1935年,供养类型是“分散供养”,每月金额150元,发放单位为眠山县民政局。
下面是厚厚一沓化验单,包括血糖监测记录和眼底检查报告。
下面是一叠扶贫办来访记录,每张记录都有日期、来访人员签名、联系方式,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洪水期间,上面写着:“房屋修缮已完成,后续如有漏水等问题请及时联系。”
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两个裤腿泥泞的年轻扶贫办人员站在院子里,背景就是这间小屋,照片背面手写了一行字:“加油,祝你们前程似锦,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一定记得找我们!”,后面附了两个
手机号码。
再往下是学校的文件。
“关于免除李玉同学学杂费的通知”,“奖学金发放记录”,金额从200元到500元不等,都盖着眠山县第一中学的公章。
李昭垣翻到最后,看到一张千禧年间风格的泛黄照片。
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夫妇,男人穿着工装,女人剪了齐下颌的短发,两人中间站着两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穿一样的花裙子,扎一样的羊角辫。
照片背面用娟秀笔迹写着:“国庆,全家福。”
别的就没有了。
房中没有父母生活的痕迹,也没有其他近照,李昭垣把照片放回去,环顾这个简陋整洁的房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墙角堆着几袋米面,窗户玻璃擦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个塑料瓶,里面插着野花,虽然有几朵已经枯萎,但能看出曾精心打理过。
赵玉牒也走了进来,站在他身边。
“我们一路跟着的那个女生并不叫李玉,她是李瑜,爱哭的那个才是李玉。”
李昭垣点点头,他已经彻底捋清了事件全貌。
双胞胎姐妹,李瑜和李玉。
父母不知去向,可能去世,可能离开,总之没有出现在姐妹俩的生活中。
奶奶糖尿病并发症严重,甚至无法正常生活起居,家里是五保户,每月150元,加上扶贫办的努力和姐妹俩的奖学金,勉强够吃饭,但奶奶的药费、家里的开销、姐妹俩的生活费...还是不够。
所以她们只能想办法赚钱,租书、代写作业、付费帮忙、摆油炸摊卖小吃,捡垃圾卖废品,一块一毛地攒,也成了张诚口中的“万事屋老板”。
为了照顾奶奶,也为了省钱,姐妹俩共用妹妹“李玉”这个名字上学,一周一轮换,因为长得一模一样,穿着同样的衣服,字迹相似,迄今为止根本没人发现异状。
“李昭垣,这事我来管。”
两人走出院门外,赵玉牒解除了隐身轻声说着。
“既然是为了追踪鬼母遇上的,那这个事就由我来管。”
李昭垣转头看她,赵玉牒正肃容望向院中:
“我会想办法帮忙。”
“怎么帮?”
“不知道,”赵玉牒诚实地说,“给钱?她们可能不会要...我没做过这种事,需要好好想想。”
李昭垣点头。
“你变得警惕了。”赵玉牒忽然说。
“嗯?”
“我说,你变得警惕了,或者说...”女孩突然转头看他,“对周围的事变得更在乎了?上次你不是这样的,看到一点不对劲就追查到底。”
李昭垣不语,他脑海中霎时间闪过了海坛岛灯塔下游商们纵起的大火,想起废墟中挖掘胞弟的独臂少女,以及最后那棵教会了自己“鸣烟引火术”的授业树。
有时候,小小的“不在意”,最终会变成一根扎进心里的刺。
就像老人常说的,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
好在这次并没有出现什么新的“双子事件”,虽然依旧不明白妹妹李玉为什么要怕自己,但这两人的状态没有问题,和鬼母并无瓜葛。
她们...只是一株顽强生长在贫瘠土壤里的双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