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七点多，天刚蒙蒙亮，冬日里的眠山县尚未完全苏醒，街边的雾气都还没散尽。
身穿常见深色羽绒服的李昭垣和赵玉牒两人站在中心小学对面马路上，凑到一处水果摊铺面的伞棚边，这个位置很好，既能看清校门口的情况，又有摊位遮挡不容易被发现。
周围各式各样的早点摊位排成一排，油炸水晶包、韭菜盒子、豆浆油条、肉包馒头...大量食物香气混在冷空气里。
兴趣班开课时间是上午八点，送孩子的家长已经早早骑着电动车或自行车，把孩子送到校门口，叮嘱几句然后匆匆离开，孩子们背着书包，三五成群走进校园，有些还在边跑边打闹。
李昭垣装作不经意间瞥了几眼中心小学门口，视线中，李玉的油炸小吃车摊位就在校门右侧的显眼位置。
她来得比预想的早，七点多就已经摆好了摊位，简陋的改装三轮车上架好了玻璃橱柜、油锅、厨具、调料罐和食材箱，她穿着那件干净但旧旧的米色羽绒服，围着深蓝色围裙，戴着袖套和口罩正低头整理食材。
油锅已经烧热，冒着淡淡青烟，她把串好的火腿肠、豆腐干、年糕、青椒土豆等油炸食材原料一一摆好，动作熟练，眼神专注。
赵玉牒在李昭垣身侧小声询问：
“她每周都来？”
“应该是最近的事，”李昭垣沉吟，“周六周末中心小学开了兴趣班之后，她都在这里摆摊。”
“为了赚钱？”
“大概。”
两人沉默地看着，在他俩身后的那家水果铺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穿着厚棉袄，围着围裙，正用抹布擦拭摊位上的水果，看到两人一直站着不买，还有点碍事，稍微提高音调大声招呼起来：
“小伙子，小姑娘，买点什么？都很新鲜，本地蜜桔很甜，还有反季节无籽西瓜...”
听着老板的介绍，李昭垣没什么反应，依旧时不时抬眸望向中心小学校门旁。
但赵玉牒目光开始被摊位上的水果吸引，她弯下身来，打量着眼前这些在神州大宋冬季里不常见的五颜六色水果，红富士苹果，黄橙橙的蜜桔，深紫色巨峰葡萄，还有插着“海南特供”标签的绿皮西瓜、“河北赵县”产的雪梨、牌子上写着“陕西富平柿饼原料”的橙红色柿子......
在这个季节里，眼下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各色水果在这小县城的水果摊位上齐齐汇聚，被老板喷上水雾后泛着诱人光泽，让赵玉牒觉得颇为有趣，在她印象中，即便是在神州，此等场面也只在大宗门和高门贵胄的宴席上才能偶尔一瞥。
她拿起一个蜜桔，在手里掂掂又捏捏，水果摊大妈见状连忙介绍：
“这是本地产的，皮薄果肉多，又甜又解腻，你闻闻香得很...”
桔皮很软，一捏就陷下去一块，她捏着玩了会儿，见这女孩始终不开口，大妈有点着急：
“哎哎哎，你这个小丫头，别光摸不买啊！桔子捏软了还怎么卖？”
赵玉牒闻言斜眸觑了老板一眼，但很快又收敛了脾气，轻轻呼气，开口说：
“所有蜜桔都包起来，我全要了。”
大妈愣了下，瞪大双眼，像是大清早没睡醒被人开了个玩笑，难以置信道：
“全要？我家今天进了四十多斤呢...”
“全要。”
再次得到确认，大妈脸上迅速堆满笑容，手脚麻利地端起货筐往大塑料袋里倒，最后装了两大袋，拎起一袋放到电子秤上：
“一袋二十三斤六两，算您二十三斤，三块五一斤，八十块零五毛，两袋就是一百六十一，给一百六就行！”
李昭垣全程旁观，正犹豫要不要自己掏钱时，只见赵玉牒已经从袖口掏出两张红色纸钞。
少年挑眉：“你哪来的钱？”
女孩哼哼两声不回答，还把其中一袋蜜桔塞到李昭垣手里说了句“给你的”，随后似乎是不想待在这了，转身便走，两人就这么拎着蜜桔走过几个摊位，最终走进中心小学马路斜对面的一家奶茶店里。
奶茶店名叫“地下铁”，里面小巧精致，只有窗边几张沙发散座，墙上贴着大量卡通贴纸和便利贴留言，空气里弥漫奶精和各种茶叶香气，店员是个年轻姑娘，正趴在柜台后面玩手机，见来客了也只是抬头懒散说了句“欢迎”。
但这里比水果摊位位置还好些，坐在玻璃墙边的散座上就能看到对面中心小学校门口的情况。
李昭垣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赵玉牒选了个名字最长的“港式招牌丝袜奶茶”，两人手里的
大塑料袋都不约而同被悄无声息间收进了各自的须弥法器里。
马路对面，李玉的油炸摊前已经围了好几个小孩儿，这女生手脚麻利地炸串、刷酱、装袋、收钱，即便是戴着口罩，也能让人感受到她脸上始终有股温和笑意，那些孩子举着零钱叽叽喳喳要这要那，她也耐心地回应并不烦躁。
“她看起来很正常。”赵玉牒说着坐在李昭垣对面，剥开一个蜜桔，掰了瓣放入口中，随即微微龇牙眯眼，把剩下的蜜桔往李昭垣身前推了推。
“嗯。”李昭垣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对面油炸摊。
赵玉牒说得也正如他所想，但越是这种正常，越是让他感到奇怪，少年从未接触过在课后会做这些事的同学，最近中心小学里突然发生的小范围流感，也难免让他将二者联系到一起。
赵玉牒默不作声又将桌上那大半枚蜜桔往李昭垣身前推推，少年瞥她一眼，剥出橘瓣塞进嘴里，略微咀嚼后猛地皱眉......
酸成这样也好意思叫蜜桔？
女孩见状抿嘴，努力遏制住笑意。
十多分钟后，店员姑娘端来柠檬水和赵玉牒点的“港式招牌丝袜奶茶”放在两人桌面上。
李昭垣吸着柠檬水漱口，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蜜桔更酸还是柠檬水更酸。
赵玉牒轻轻吸了几口奶茶，品鉴过后忽然小声疑惑问道：
“好端端的糖水茶饮，为什么要叫丝袜奶茶？”
少年闻言，掏出手机，低头片刻后开口：
“因为制作过程中过滤茶叶的棉纱袋被染成了深褐色，看起来像丝袜，另一种说法是奶茶的口感非常丝滑，像丝袜质感。”
赵玉牒听得似懂非懂：“我听过罗袜、布袜，何为丝袜？丝袜是什么质感，你穿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
李昭垣把手机界面展示在她眼前：
“摆渡一下你就知道，你之前不还搜过自己名字。”
赵玉牒表情悻悻，拿出自己的翻盖手机，用手指戳着九宫格键盘开始打字，口中嘟囔：
“正是因为查过，所以才觉得那上面全是信口胡诌的东西......”
在搜索栏里输入“丝袜”后，弹出的各种界面图片让这女孩瞳孔骤缩，淡淡绯红漫上耳垂，她不断翻阅着消停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李昭垣也就得以安安静静地监视中心小学门口那辆油炸车摊。
看了好一会儿，喝完奶茶，赵玉牒收起手机又忍不住从袖中掏出个蜜桔剥开，这次吃了小瓣后微微点头，大方地推过一半摆在李昭垣身边。
少年再次接过默默吃着，脸上没什么变化。
两人都盯着李玉的油炸车摊看了许久，赵玉牒忽然开口。
“有件事，说起来颇为有趣，我最近被班里同学拉进了一个扣扣群聊。”
“什么群。”
赵玉牒抿抿嘴，微微皱了下鼻头，忍住笑意，杏眸中水光盈盈，拿出手机打开扣扣群聊，一字一顿地念着群聊名称：
“灰王子嗯...圆圈？后援群。”
是“灰王子の后援群”吧...李昭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并不想接话，在文峰的双子事件结束后，他就再没登陆过张诚给他的那个小号，也没去了解过什么后援群。
耳边继续传来赵玉牒颇有意趣的说话声：
“这个群的首领...嗯群主，还说这里都是李昭垣的粉丝，粉丝我倒是知道，你做的牛肉砂锅里就有粉丝，和大宋神州的豆粉也颇为相似。”
“群里偶尔有人会分享你的照片，还有6班的课表，你在食堂点的餐...她们还打算让孟筱雅给你送礼物，问我知不知道你的生日，哦，此事我还真不知道，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李昭垣摇摇头并不作答，只问：
“群里现在有多少人？”
“人数...我看看......107个。”
李昭垣无言以对，他记得自己看群的那段时间群里只有十七个人，如今发展到一百多，这个孟筱雅...也是个组织方面的人才。
少年抬眸继续望向窗外，窗外阳光渐渐强烈起来，照在李玉的油炸车摊上，女生气质温和，身影忙碌，一切都很正常。
就这么一直观察到落日垂垂，中午两人轮流去吃了饭，在少年视野中，李玉只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吃了自己带的饭团。
傍晚时分，兴趣班下课，孩子们涌出校门，有的直接回家，但大多都会在路边买小吃，李玉的油炸摊位生意又迎
来一波高峰，她忙得额头冒汗，双手不停。
大概接近七点钟时，眠山县冬日里的天空彻底暗下来。
送走最后一位嘴里数落孩子“尽吃些垃圾食品”的带孩子家长，李玉开始收拾摊位，把没卖完的食材装进保温箱，把油锅里的油倒如铁桶，将工具一一收拾好带走清洗。
然后她推着油炸车摊位，走到学校保安亭附近，和保安打过招呼后把车锁在旁边蒙上防雨布。
做完这些，她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左右看了看，于暮色中悄悄躬身溜进中心小学。
嗯？
马路对面的奶茶店里，李昭垣和赵玉牒两人同时忍不住“哗啦”站起身，对视一眼后推开座椅立即出门跟上。
找了个僻静处加持了赵玉牒施展的“幽鴳”，两人隐身进入校园，里面没什么人，只有教学楼边缘亮着几盏灯，似乎是值班老师。
李玉身影轻车熟路地穿过操场，径直走向教学楼之后。
李昭垣加快脚步直接跟在她身后，两人跟着李玉在教学楼后方穿越回廊，转了几道弯，最终停在一处...垃圾回收站。
这里是个百平米的室外院落，堆了好几个大垃圾桶和水泥墙围出的垃圾堆，应该是用于收集平日里中心小学垃圾产出的地方，里面堆满了各种垃圾，废草稿纸、塑料瓶、食品包装、植被落叶...
没等李昭垣思索她来垃圾站干什么，李玉已经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结实的大垃圾袋和劳保手套，戴上手套后，她迎着臭气走近大垃圾桶开始翻找。
先是翻出了桶中的饮料瓶，里面有很多喝剩的优酸乳纸盒、矿泉水瓶、易拉罐...她熟练地把还能卖钱的塑料瓶和易拉罐挑出来，扔在脚下踩扁后再检入垃圾袋。
每拿起一个，她都会微微摇晃，遇到有饮料没喝完的就拧开瓶盖，把液体倒在地上，只要塑料瓶，动作和她的炸串手法一样干脆利落，显然早已习惯。
李昭垣和赵玉牒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半晌没说话。
“她这是在垃圾堆里捡垃圾？”赵玉牒疑惑开口。
“嗯。”
“为什么？”
“瓶子...可以卖。”
赵玉牒望着从那女生手中瓶瓶罐罐里滴落的变质液体，忍不住挥手驱散鼻尖酸溜溜的臭味，皱眉道：
“她不是有摊位吗？卖油炸小吃应该能赚钱吧？”
“或许是不够。”
李玉捡完了所有垃圾桶里的饮料瓶，又开始翻大垃圾堆，从里面又挑出一些瓶瓶罐罐，踩扁后塞进手中塑料袋。
整个过程整整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直到视线彻底变得黑暗，已经很难凭借肉眼判断眼前的物体形状，塑料袋也装满了，鼓鼓囊囊的看起来不轻，李玉吃力地拎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快步离开垃圾站。
李昭垣默不作声跟上她的步伐。
李玉拎着那一大袋塑料瓶，在路上时不时累得换手，她是住校生，但没有直接回校门口，而是绕到县一中学校旁边的小巷，这也是李昭垣经常偷偷停摩托车的地方。
李玉沿着小巷一直往后走，七拐八拐后来到一处像是没人居住的院落，这里面已经堆满了附近居民丢弃的生活杂物，破旧桌椅、烂家具柜、建筑垃圾等等。
李玉走到一堆杂物后面，那里盖着几块蛇皮袋子拆开后形成的“防水布”，她掀开袋子，下面已经堆了不少塑料瓶，她把今天捡的也放进去，重新盖好防水布。
随后脱下劳保手套用塑料袋包着放进衣兜，拍拍手上的灰，拉下口罩，这女生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心头的大任务，脚步轻盈转身离开。
李昭垣和赵玉牒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走进一中校园，走进女生宿舍楼。
两人站在宿舍楼下，这个点女生们已经开始洗漱，宿舍楼里传来哗哗水声，说笑声，还有吹风机吹头发的呼呼声音。
“现在怎么办？”赵玉牒昂起头看他。
“我不方便上去，你可以去看看，”李昭垣提议，“我回去做饭，你觉得今天没什么问题就回来。”
“好。”
一直到半夜，赵玉牒才回家。
李昭垣从冰箱里端出饭菜放入微波炉中加热，期间，赵玉牒坐在沙发上蹙起细细的柳眉，嘴里说着：
“看不出什么问题，桌上那些作业的笔迹也都没什么变化，那个叫李玉的在寝室里除了记账就是学习，睡前看了会儿书，书名叫‘什么伤逆流成河’，我也跟着看了半个时辰，看得不知所云...”
饭菜上桌，赵玉牒夹菜间隙又补充
道：
“我用了些手段让她早早睡着，然后检查了她的手机，里面删的挺干净，但是下午有条短信还没来得及删，联系人叫‘哭包’，问她‘明天几点回？’，她回了句‘下午四点多’。”
“你今晚这鱼香肉丝做的不错，”赵玉牒吃完后望向李昭垣，“明天还继续吗？”
少年毫不犹豫点头。
“继续。”
他感觉自己距离真相已经很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