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暖气“呼呼”的换气声。
见李昭垣没开口,严顾问像是暂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放缓语气继续说:
“关于启明星乳业的产品,其实原材料用的比我们还好些,国内星澄未来的灵机添加物用的都是异象局炼制归元丹后剩下的边角料,成本低,效果...也一般,只是没有副作用而已,而启明星提供的是货真价实的灵材,处理后稀释成原浆,成本比国内高得多。”
他犹豫片刻,还是从抽屉深处又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李昭垣面前。
“在我看来,他们确实是想借这个机会尝试适应国内市场,为后续的逐步放开做准备,这不是什么阴谋,是阳谋。”
李昭垣翻开文件,里面是复杂的财务报表和供应链以及灵材质量分析,他略过那些繁琐数字直接看结论:
启明星乳业在原材料上的投入,是异象局的一点五倍左右。
“启明星背后的海外注资,来自著名的游资集团‘灰石资本’。”
严顾问说到这里,拧开保温杯去饮水机前接了热水,说话声在“咕咚咕咚”水声中有些不真切。
“这家集团你可能没听过,他们在1997年泰铢贬值事件中一战成名,当时的灰石资本提前三个多月做空泰铢,等泰国政府宣布放弃固定汇率时,单日盈利超过八亿美元......”
李昭垣继续翻阅文件,里面附了一份关于灰石资本的简介,它们成立于1985年,总部设在开曼群岛,管理资产规模超过两千亿美元,旗下有四十多家私募公司,业务涵盖对冲基金、风险投资、房地产、大宗商品等等。
灰石资本直到千禧年后,近十年都在尝试涉足生物科技和健康产业。
严顾问用手指点了点文件末尾的几行注释。
“灰石资本在亚洲有八个办事处,HK、新加坡、东京、首尔、台北、曼谷,星城,还有洋泾浜。”
“他们在这里的投资很谨慎,启明星乳业算是他们在内地食品、保健品行业的第一个试点项目。”
李昭垣翻到下一页,是启明星乳业的管理层介绍。
公司目前有高管九人,其中八人是眠山县本地或周边户口,总经理吴世安,副总经理李嘉妮、财务总监、生产总监...其他每个人的履历都很清晰,基本都是从周边乡镇企业做起,一步步做到民企高管后被启明星高薪挖走。
而眠山县的启明星乳业工厂已经有了五条生产线,每条线工人一百二十多名,加上配套的物流、销售和行政,直接创造的就业岗位超过五千个,如果算上普通原材料采购带动的农户和供货商,影响到的民生数字还要翻倍。
唯一例外的是那个叫杰夫的外籍高管,原先做过吴世安的安保,当前身份名叫王杰夫,是个美籍华人,三十五岁。
“这个人在国内的背景也很正常,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不良嗜好,甚至没有交通违章,他在国内住了三年,近期来到眠山县,住在公司提供的公寓里,每天两点一线,周末偶尔去市里购物,社交圈很小,除了工作就是健身。”
李昭垣颔首不语,能被查到的,自然都是经过细细筛选后的结果。
他既不了解怎么生产这些饮品,也不清楚启明星乳业内部的情况,更不明白“灰石资本”的实力。
哪怕他天天看新闻,也只是知道眠山县一共有16个乡镇,在2011年国家新一轮扶贫开发规划调整中,刚摆脱“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名号,全县规模工业总产值不到200亿元。
这样偏安地图一隅的小地方,和所谓参与“做空泰铢”、“资产数千亿美元”的国际游资集团扯上关系,本身就是件令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作为眠山县一中的高中生,他对这些明明出现在现实中,但数字却大到抽象离谱的资产完全没有实感,只是能通过严顾问僵硬的面部表情判断出启明星背后的“靠山”很有实力。
而异象局看来是早就第一时间怀疑过,并做了全方位的调查,可结果和那些文件结论如出一辙:
一切正常。
正常到让人无从下手。
走出异象局招待所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李昭垣骑上摩托车并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从新开发区到城东、城西,再到城南老城区。
冬日里,路灯一盏盏亮起,商店的霓虹招牌闪烁,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平常到让他怀疑医院里那些生病的孩子会不会也是自己的幻觉。
嗡...
他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马路对面就是启明星乳业的广告牌,巨大的LED灯照亮广告内容:
一群孩子喝着优酸乳,笑得灿烂,灯牌上通红的字幕滚动着“启明星儿童成长奶,助力孩子健康成长”字样。
绿灯时,李昭垣也没动,他盯着那个广告牌,脑子里闪过在严顾问办公室里那些文件。
“灰石资本,管理资产规模超过两千亿美元。”
“启明星乳业是他们在内地食品行业的第一个试点项目,一切正常。”
“直接创造的就业岗位超过五千个...”
仅从世俗意义上而言,这些文件背后代表的一座座大山足够让任何攀登者望而却步。
就少年自己来说,哪怕是在现在回家的路上直面殃鬼,他如今也可以毫无顾忌地和它厮杀,三元焚灯决、化血神光、业火红莲...燃髓双剑在手,须弥芥子里还存着十几枚鲛泪,身后有血樊楼和骸都源源不断的资源助他成长。
但面对一家公司,一家合法合规经营的正规企业,少年脑中莫须有的怀疑在社会层面上拿它没有任何办法。
他现在就可以去找到启明星乳业的吴世安或李嘉妮,夜闯家门,质问他们并要求解释。
但少年自己就可以在脑海中预见后续发展,即便对方态度很好,微笑着说“我们的产品没有问题”,或者同样拿出厚厚的检测报告说“如果您坚持认为有问题,可以走法律程序”,至此,问题依旧无法解决。
如果对方报警,自己还会被以“非法侵入住宅罪”判处行政拘留并罚款。
因为他口中一切说辞都源于脑海中的直觉与怀疑,而一名17岁高中生的“怀疑”,在现实法律面前、资本面前,在这座名为“社会”的庞大机器面前,轻如鸿毛。
甚至按道理来说,一名小县城的普通高中生,和这种公司之间根本没有产生矛盾的余地,更不用提这公司背后横跨超凡两界间的跨国资本,所谓“矛盾”听上去都会有些可笑。
摩托车引擎在怠速状态下发出低沉轰鸣,像一头亟待挣脱牢笼的野兽。
嗡!
少年深吸一口气,拧动油门,头盔之下眸光凌厉,摩托车赶在黄灯前径直冲过路口,将广告牌甩在身后。
普通高中生面对这种事自然无能为力。
但好在...他李昭垣,也不是什么普通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