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山县城东，启明星乳业的工业园中。
吴世安透过玻璃望向楼下前来检查的人群，神情不为所动。
他站在启明星工业园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手里端着杯刚泡好的雨后龙井，窗外是县城一月份阴沉的天空，更远处，星澄未来的厂房安静矗立。
县里工业园管委会的人上午来过，带着质监局文件，要求对启明星的生产线进行“严格检查”，工业园里所有车间已经停产，设备冷却，工人被迫放假。
吴世安和杰夫连夜赶回县城，杰夫带着那群人在车间里转了几个小时，查看完之前的所有检测报告，又再度检查了每个生产环节，最后带队的熟面孔拍拍杰夫肩膀，说“流程还是要走的”，往检查表上签了字才离开。
但到了夜里以后，一切悄悄照旧。
生产线再度运转，灌装机发出规律轰鸣，一盒盒优酸乳从传送带上滑过，装箱后被叉车送入仓库码垛，工人们穿着白色工作服，戴好口罩在流水线旁动作熟练地忙碌。
窗外路灯亮起，吴世安依旧待在公司，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销售报表上。
十二月份的销售额比十一月份增长了好几倍，到一月份时，前三周的销售额已经追平了十二月全月，电视广告、公交站牌和学校赞助，还有超市促销，前段时间的前期投入像滚雪球一样开始带来回报。
周边各地经销商的订单雪片般飞来，仓库里的货一批批发出去，回款源源不断打进来。
这些数字颇为美妙。
如果不是最近这些事，吴世安的心情会更美。
他拿起另一份报告，那是工业园仓库的盘点记录，用红笔圈出来的部分触目惊心，成品库存缺失五万多箱，总价值约两百四十万元，生产线上储存的原浆被抽取超过两吨，大量灌装机的关键密封阀被拆卸。
以及最近被工业园管委会查封的生产车间，原本早就上下打点好的老朋友们纷纷讳莫如深。
而这一切，都是在上周县里开始流传“启明星优酸乳可能有问题”的谣言之后陆续发生。
吴世安不知道是谁干的，但他有猜测，能做到这种程度还不留痕迹，甚至让工业园的监控系统“恰好”在那一晚失灵，工人们纷纷困得打盹，这根本不是普通小偷能做到业务范围。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偷走成品又如何？偷走原浆又如何？只要配方、工人和生产线还在，市场还在，损失的货随时可以再生产，耽误的进度也可以加班赶回来，只要销量还在增长，利润还在流入，这点损失不过是疥癣之疾。
当然，原浆的丢失还是让吴世安颇为恼火，那东西很难得，尤其是其中的添加剂，是杰夫从外地带来的“特殊配方”，需要复杂工艺和特定环境才能制备，每次制备的量不多，都由杰夫亲自操作，存在专门的无菌罐里，按批次添加到生产线的原奶中。
现在无菌罐也都被偷走。
吴世安揉了揉眉心，有种老天爷有意为难，不让他发迹的错觉。
正想着，手机微微震动，有条新消息。
发件人：王慧芬。
内容只有四个字：“你该走了。”
吴世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嗤笑一声，把手机扔回桌上。
走？
灰石资本投入了这么多钱，计划进行到关键阶段，自己连国籍都换了，眠山县的布局初见成效，现在走？开什么玩笑。
这女人最近变得神神叨叨，而且总感觉和她相处时精神变得异常疲惫，吴世安也已经很久没再去主动看她。
吴世安皱眉，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整个城东工业园，启明星厂房在最显眼位置，红白相间的logo在灰暗天空下无比醒目，反观远处，星澄未来的厂房沉寂着，像死去的巨兽。
很快，这头巨兽就会彻底倒下。
然后启明星会成为眠山县商品市场的唯一主宰。
然后...
手机响了。
吴世安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县里一个经销商，专做学校渠道，每个月能消化几万箱货。
他接起来，语气轻松：“怎么...”
“吴总！”对方打断他，声音复杂，“我刚接到通知，周边十几所学校周围的经销商突然集体退货，说启明星优酸乳有问题，要全部下架。”
“什么问题？”
“没说具体...只说了和新安商会有关，我这边库存还有两万多箱，压着上百万的货款，全退回来的话...”
“别急。”
吴世安强迫自己冷静：“你先稳住那边，
我马上派人过去处理，质检报告、合格证都有，商品质量不会有问题。”
挂断电话，他立刻打给销售总监。
电话接通，没等他开口，销售总监略显颤抖的声音已经传来：
“吴总，出大事了...新安商会那边突然翻脸，城内大量超市、便利店，全部下架启明星的产品，经销商那边已经炸锅了...”
吴世安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僵硬。
“新安商会？”
“是的、就是他们，他们刚发了内部通知，说即日起新安商会及所有关联成员，停止与启明星乳业的一切合作，不止是停止订货，他们还要、还要...”
“还要什么？”吴世安急迫。
“还要处理已售产品，凭包装和购买凭证，可以在他们指定的回收点...原价回收。”销售总监几乎用尽力气才说完这些话，在所有的商业竞争中，他从没见过这种大范围如霸凌般的玩笑行为。
新安商会...
挂断电话后，吴世安喃喃低语：
“这些人是疯了，还是钱多得没地方烧了？”
新安商会，这个名字在江淮省，尤其是在淮江及周边几个地市，分量都重得很，眠山县在其影响范围中不过是小小一隅，这商会并不是注册在案的集团公司，更偏向于一个盘根错节，依靠约定俗成聚在一起的商人结合体。
它的核心也不是一纸章程，而是由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人情、乡谊和利益网络。
在吴世安还是吴杉药业的老总时，就曾接触过他们的成员，但由于当时他性格张扬霸道，被排斥在外，但在短暂接触中，他也了解过这群人的来历，有迹可循的经历记载他们大多发轫于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物资流通大潮。
最早只是一群跑运输搞批发的同乡抱团取暖，互通有无，后来生意做大，涉足的行业越来越多，从建材五金到粮油副食，从服装鞋帽到家用电器，再到后来房地产开发、物流运输、连锁零售等等。
成员之间或沾亲带故，或师出同门，或在生意上多年互相扶持，形成了一个极其稳固且排外性极强的圈子。
他们的触角深入到了全省社会经济的血管脉络中。
居民们没听过“新安商会”这个名头，但他们每天去的超市，街边买的五金，装修用的板材，甚至孩子学校小卖部里的零食，背后很可能都站着这个圈子里的人，他们不张扬，不热衷抛头露面，但能量惊人，尤其在地方零售与流通领域，几乎拥有“准垄断”式的话语权。
之前和吴世安签署对赌协议的汉家集团以及世林建设都是新安商会的会员。
启明星的产品能迅速铺满眠山县乃至周边乡镇货架，前期除了巨额广告投入，也少不了与这个庞大网络中的部分经销商合作。
吴世安曾试图用更高的返点和优惠条件，进一步捆绑甚至分化这个网络，但他低估了这张网的韧性，以及新安商会在这个销售网络中的绝对影响力。
他们这一手简直是釜底抽薪，停止合作意味着启明星一夜之间失去了省内最重要且覆盖基层的销售网络。
而原价回收这种方式，堪比七伤拳，伤人先伤己，这完全是在用真金白银来硬生生砸掉启明星的市场存量，同时往消费者心中种下疑虑种子，连卖货的人都不敢卖了，甚至要自己掏钱把卖出去的东西买回来销毁，这东西还能没问题？
这远远超出了商业竞争范畴，比夺人钱财伤人父母还狠。
“凭什么？”
吴世安稳住心绪，给自己又续了一杯雨后龙井，食指忍不住叩击瓷质茶杯，发出叮叮轻响。
就凭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新安商会这种庞然大物就愿意做这种毫无收益、纯亏本的蠢事？
吴世安忽然想起王慧芬那条被他无视的短信：
“你该走了。”
啪嗒、啪嗒...
窗外，第一滴沉重的雨点终于砸落在玻璃上，绽开一朵清澈水花。
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连成一片，迅速变得密集，将整个城东区工业园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之中。
...
“你好，李顾问，这是我们第二次聊天。”
当李昭垣接到县武装部周副部长口中所谓“有能力帮忙”的人电话时，他刚从县医院出来，医院大量病患几乎把儿科住院部的走廊都堵上，家里的小学生刘家豪身体恢复得不错，护士说下周就能出院。
李昭垣站在医院安全通道楼梯间里，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稍显熟悉的男人声音。
“你不反感的话，
我就托大叫你一声昭垣了，我姓孟，单名一个安字，我俩在筱雅的生日宴会上见过，我还帮异象局的吴老爷子向你带过话。”
“孟叔叔好。”
“哈哈，在知道最近那个声名鹊起的李顾问就是我女儿同学的时候，我可是吓了一大跳啊...”
“校友。”
“呃差不多，差不多，周林把事情都跟我说了，总之...我相信你的判断，这件事我来处理”孟安声音敦厚可亲，从容不迫，“我女儿筱雅也喝过那个优酸乳的，虽然没出事，但这种事越早出手管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翻阅文件的声音。
“目前新安商会在眠山县能控制新天地商业街的所有大型商超，以及周边十七家超市，一百四十六家便利店，还有三个批发市场，从明天开始，这些网点会全部下架启明星的优酸乳，并且永远不再让启明星铺货。”
李昭垣抿抿嘴，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平稳，像在和少年商量吃什么晚餐。
“不过光下架还不够，已经卖出去的，还在居民家里的，都要尽量收回来，我会组织人在全县以及周边乡镇设回收点，用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回收启明星的优酸乳，然后集中销毁。”
“这需要很多钱。”
“你不用考虑这方面的问题，新安商会不缺这点家底，钱没了可以再赚，孩子出事就什么都没了，而且这件事商会里几个老家伙都支持，大家都有孩子有孙子，谁也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再发生。”
通话结束前，孟安又补充了一句：
“昭垣啊，周林很信任你，他说你虽然年轻，但能力出众，有担当，我不太懂异象局和你们那边的事情，但是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这件事你放手去做，渠道这边，新安商会给你兜底。”
李昭垣嗯了一声，又听对面声音压低了些开口说：
“还有一件事，如果哪天，城里真的出了什么危险，而你又有能力的话，希望能帮我多照顾照顾筱雅，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好。”
电话挂断。
李昭垣站在楼梯间，耳边响起窗外眠山县这个冬天里的第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