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寒假前留在学校的最后一天。
上午早自习过后的课间，李昭垣打开张诚的同学录，找到空白的一页写了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李昭垣留。”
十二个字，言简意赅，朴实无华，既有敦促也有期许，其中蕴含的情谊即便是对待自己亲儿子也都莫过于此了。
绝对不是因为他懒得多写。
上午第一节课，老宋捧着班级日志和数学试卷来到教室。
虽然屋里没什么暖气，但大家都紧张地不停吸冷气，空气中二氧化碳浓度不断上升，连带着温度都仿佛变暖和不少。
李昭垣侧眸瞧了眼左前方靠窗位置的赵玉牒，她端正坐着，旁边窗玻璃上凝结的薄薄霜花还没化冻，将室外冬日里的阴沉天空模糊成一大片朦胧光影。
老宋敲敲讲桌，语重心长。
“你们这个期末考试考的，让我寝食难安啊...”
一句话说完，后续戛然而止。
老宋站在讲台上开始一个个念名字，发期末考的数学试卷，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厚玻璃瓶底般的眼镜内侧绽放锐利光芒，盯得上台领试卷的学生们惴惴不安。
数学试卷一发，考得好的像打了一针鸡血，精神抖擞，考得差的如丧考妣，双目无神，感觉天都要塌了。
大概是觉得气氛铺垫到位，老宋不紧不慢地从班级日志里拿出一张成绩表，眼神扫过全班，学生们见状赶紧低下头，要么开始假装看书，要么盯着自己的试卷仿佛上面有朵花。
气氛越来越紧绷，就连李昭垣也忍不住挺直腰板。
“咳！”
老宋清清喉咙，这时候他又不着急说期末成绩了。
“我先讲一讲之前的会考。”
闻言，台下发出一阵阵细微的呼气声，有种死刑犯上绞刑架前突然被告知，可以对天空做个祈祷的感觉。
老宋抬抬眼镜，放缓语气：
“我们班会考的成绩整体而言还算可以，排名就不多讲了，意义不大，理论上而言，会考只要你能考到及格线以上，毕业证就没什么问题，至于那些个别科目没考过基准线的，下学期就要去补考了...”
说到这，他目光在教室里巡视一圈，看得学生们浑身难受，他才慢慢开口：
“好在我们班这个实验班还算是有点实力，一个需要去补考的都没有，你们的表现不错。”
呼！
教室里的众人发出更大的松气声。
“但是！”同学们气还没松完，又被老宋一嗓子吓得坐直身体。
“但是呢，这次期末考试的名次就有不少人变动比较大了。”
同学们噤若寒蝉，老宋终于没再卖关子，虽然对他而言，哪怕已经带了一届又一届的毕业生，欣赏这些孩子们因为成绩而忐忑不安的表情，也是他这个老教师为数不多的快乐源泉。
老宋直接从第一名开始报名次。
“第一名，田子娇，年级排名第一，你这次发挥得很好，把旁边三班那个‘小状元’挤下去了，次次考试看他占排头，今年换你来坐了。”
高马尾班长有些羞涩地点点头，昂起下巴坐姿端正。
李昭垣听着老宋又念了几个名字之后，念到了“赵玉牒”。
“班级第5，年级17，”老宋眉头微微皱起，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提了一嘴，“成绩小幅下降，寒假要注意。”
赵玉牒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老宋继续往下念，很快便念到了某人。
“李昭垣，班里第9，年级86，你这次年级名次倒是往上爬了几步，小有进步。”
李昭垣轻轻呼气没说话。
老宋推推眼镜，瞥了李昭垣一眼：
“听讲你打算选文科，那搞不好明年还是我来当你班主任，希望你不要动不动就去请假忙你的‘要事’，分科之后学习多一点，‘要事’少一点，多放点心思在学习上，好不好？”
“我尽量。”李昭垣表情认真。
老宋被这小子噎得说不出话，拿手虚指了他几下，摇头继续念成绩排名。
花了半节课念名单，又讲了半节课的试卷，下课铃响起后，老宋没长篇大论多说什么，直接宣布下课，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松弛起来，喧哗声逐渐沸腾，有讨论成绩排名的，这种人比较少，更多的都在商量寒假怎么玩，去哪玩，以及今年的重头戏：
同学录。
这玩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上架了学校周边包括内部小卖部的所有货架显眼位置，各种各样花纹的大小练习簿被包
装上纸壳封面和花里胡哨的图案，摇身一变就成了价格上涨近十倍的时髦单品“同学录”。
下学期文理分班，也就意味着开学后班里很多人就再也不是同班同学，于是一本本贴着照片、大头贴，写上各种文字祝福和回忆记录的册子就开始在班里疯传，从几天前就有这个趋势，只是今天最为激烈。
像是成了校园青春里某种郑重的告别纪念。
这也是验证学生在自己班里人缘的直观时刻，不好相处的同学基本没人找他写这种东西。
比如李某人。
但好相处的同学基本每节课的课间桌边都围着人。
比如赵玉牒。
她课桌旁边很快围满了女生，倒是也有男生想去找她写，被无视过几个之后大家也就知难而退了，女生们笑靥如花，递上各种被精美包装过的同学录，赵玉牒也不怯场，接过笔像是批公文一样认认真真给她们写上寄语。
不过到了上午最后一节课的课间，穿着白色羽绒服的田子娇拿着一本简单朴素的同学录，犹豫片刻还是走到李昭垣桌前，小声说：
“李昭垣，能帮我写一下吗？”
李昭垣有些诧异，但还是接过同学录，提笔写了一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感谢田班长的复习重点，李昭垣留。”
田子娇这个动作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李昭垣刚停笔，旁边又凑过来几个男女生，有班里在运动会合作过的体育委员，去烈士陵园路上一起维持秩序的组织委员，还有其他班委。
很快，围在李昭垣桌边的人也越来越多。
“垣哥，帮我也写几句呗！”
“还有我的、还有我的。”
“卫委，多写一句嘛，你这也太敷衍了！”
少年稍显茫然地望着这些递到面前花花绿绿的同学录，他本来以为因为从海坛岛回来后自己身上的杀气和戾气会让同学们畏惧远离，没想到过了段时间大家慢慢习惯后，态度又不知不觉回到从前。
也或许是因为大家对这位从高一到高二，始终一年如一日认真做卫生委员的少年印象实在深刻。
李昭垣只好一本又一本地都和张诚那本一样，写上：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李昭垣留。”
拿回同学录的班里学生们看着一模一样的留言都哑然失笑，但也没再多强求，小心地收好。
对于这个总是安静冷漠，做事简洁迅速的卫生委员，写下这种留言似乎反而才更像是他的风格。
...
中午，县一中食堂，这是寒假前能在一中吃食堂的最后一餐，就连原本不爱吃食堂的同学今天也都跑这里凑热闹，挤得这里水泄不通，摩肩接踵。
今天的食堂套餐火力全开，光是荤菜就有四五种，红烧肉、红烧鱼、粉蒸肉、炒鸡块还有煎带鱼，他俩也是奢侈了一把，全部都点了一份，搭配清炒白菜和西红柿蛋汤。
李昭垣和张诚两人艰难从队伍里挤出去，好悬没把手里满当当的不锈钢餐盘打翻。
常去的座位已经被占了，两人随便找了个空当面对面坐下，张诚还没扒拉几口菜，就迫不及待问他：
“昭垣，听说了吗？大眠山菩萨又在县里面出现了，都快成传说了！”
李昭垣夹菜的动作不停，随口让他详细说说。
张诚神神叨叨地左顾右盼，压低声音：
“这次绝对是真的，我看过照片，可惜没来得及保存就被屏蔽了，好像是在城东，就我们之前去溜冰的地方附近，天上出现一座好大的佛像，说是把一座工业园围起来烧掉了，都说是天罚！”
张诚摇了摇自己的手机。
“我都是从那个‘山城闲人’聊天群里看到的，这两天本来都传疯了，还说城东好几条街道的居委会最近都在和业主自发筹钱，要给那天晚上出现的菩萨修祠堂。”
李昭垣咂咂嘴，不知道如何评论，张诚又说：
“不过这两天提这个事情的人莫名其妙就变少了，好多原先信誓旦旦讲自己看到过的人突然改口说是什么可能是做梦梦到的，眼睛花了之类的，嘿、我就不信了，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他说完看向默默吃饭的李昭垣，像是征询意见般说着：
“总不能是一群人一起做梦了吧，昭垣，你怎么看？”
“你说得对。”李昭垣喝了口蛋花汤。
“对吧！我就讲嘛！”
张诚来劲了，又问他：
“那你信大眠山菩萨吗？”
“信。”
“真的假的？我可是亲眼
见过菩萨之后才信的，你别哄我。”
“真的，我也见过。”
张诚闻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哈哈”一笑，忍不住拍他肩膀。
“你啊你啊，昭垣，没想到你也学会开玩笑了！你没必要跟我说一样的话，我那天是熬了大夜才有机会见到一面，你又不是我，哪有这运气？”
他脸上摆出一份“我懂你”的表情，煞有其事地说：
“而且这种话以后少说，昭垣，你既然信，那就不能对菩萨说谎的，这叫什么来着，我记得我上网查过，哦对了！叫不妄语，对菩萨乱说话损福报的。”
“哦。”李昭垣面不改色，埋头干饭。
食堂里嘈杂人声和餐盘碗筷碰撞声汇聚在一起，谱成寒假前学校里最后一段平凡乐曲。
...
下午第二节课课间，高二11班的教室里也在互相传同学录。
其中一个颇受欢迎的课桌后面坐着刘鑫雨，他此时并没有心思去应付同学，而是望着手机屏幕上的班级扣扣聊天群，手掌微微颤抖。
聊天记录最上方是班长孟筱雅先前发的消息：
“同学们，我会在年后组织一次冬季野营，地点在我家的林场里，有感兴趣的同学可以找我私聊报名，有野味和温泉哦！可以带长辈家属，保证招待周全~”
再往后是一长条的“膜拜筱富婆！”复读机回复。
最后面是一条同学转载的本地新闻链接。
《突发事件！眠山县知名外资企业启明星乳业发生严重生产事故，公司老总吴...》
后面的因为文本数量不够被缩略掉了。
刘鑫雨手指僵硬地点开链接，一眼就看到后面的标题内容：
《...公司老总吴世安不幸罹难！》
这段文字像一把冰锥扎在他眼前，刺得他浑身发寒。
新闻内容也很简短，语焉不详地说了城东启明星工业园发生火灾，企业法人吴世安和外籍技术顾问王杰夫在事故中身亡，园区受损严重云云。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远景拍摄，现场焦黑一片，只剩下土地。
吴叔叔死了？
刘鑫雨只感觉自己血液都快被冻住。
那个说话温和有礼，总是给他转钱，让他最近过了一段极度宽裕生活的老板叔叔，突然死了？
他猛地想起些什么，挤开周围同学，一路跑到卫生间里，锁上隔间后手忙脚乱地点开手机短信收件箱。
最新的一条短信是26号夜里吴世安发来的，内容只有一行字，似乎时间很紧促，连标点符号都没打：
“我要出国做生意你愿不愿去国外上学”
而刘鑫雨当时的回复是：
“我妈也去吗？”
再往后就没有了，对方再无回复。
但一个决定要出国做生意的人，怎么会突然死在火灾里？
有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恐慌和悲伤，让他下意识打电话给“王慧芬”，想要和她倾诉。
第一遍拨打，无人接听。
第二遍拨打，被挂断。
第三遍响了很久，厕所外，走廊上已经响起上课铃声，但刘鑫雨毫无所觉，终于，这次电话接通了。
“有什么事？”王慧芬声音平静。
刘鑫雨声音里夹杂着哭腔：
“妈！吴叔叔死了！启明星的老总，吴世安，新闻上刚说的、他出事了！火灾！你看新闻了吗？”
电话那头略微沉默，像是对他这态度感到奇异。
“看到了，然后呢？”王慧芬语气没多少波澜。
刘鑫雨几乎快要被对方这语气激怒，他忍不住声音拔高：
“然后？妈！他死了你知道吗？你们不是要在一起吗？他现在人都死了，你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男生语气越来越急促：
“吴叔叔死了，那我们怎么办？他说要带我出国我都没答应，我还想着和你一起，结果他突然就死了，他有给我们留下什么吗？钱？房子？有没有？”
听到这里，电话那头的王慧芬总算是轻轻笑了一声。
“小雨，他是有老婆的，他的钱，死了当然归他老婆，跟我、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刘鑫雨闻言如遭雷击，通体冰寒。
吴世安有老婆？
那他妈算什么？！他又算什么？！
想起自己先前几乎快要把对方当爸爸对待的态度，一股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感涌上心头，几乎要烧光这男生的理智：
“吴世安有老婆？他有老婆？！那
你算什么？王慧芬，你知道他有老婆还往上凑，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你夹在中间算什么东西？！”
王慧芬闻言再次笑了。
“小雨，你就这么想要钱？”
刘鑫雨攥着手机，沉默地不说话，只听到电话那头又响起王慧芬轻飘飘的声音：
“这样吧，等会儿放学你出来，我们在老地方见个面聊一聊。”
...
高二6班，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授课老师还没走，班主任老宋已经迫不及待冲进教室。
他手里拿着一沓分科意向表名单。
“分科的事情，我最后重申一遍，有改变想法的在假期要及时找我，别等到分了班之后才后悔。”
老宋这次并没大喊大叫，只例行公事般交代了几句寒假注意事项，作业要好好写，燃放烟花爆竹要注意，说道最后他话锋一转：
“另外，班级排名前二十的同学，放学后都留下了，家不在城关的就算了。”
台下响起一片哀嚎，很快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班里只剩下十几个学生，正在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安静！”
老宋板着脸，语重心长：
“放寒假了我知道，但是好学生是没有假期的！过完年从正月初八开始，学校组织了针对你们的寒假补习班，主攻语数外三科，提前熟悉高三内容。”
班里家住城关的学生们目光逐渐呆滞，就连李昭垣也眨眨眼难以置信。
老宋目光扫过这些班里的“读书种子”们，语气不容置疑：
“这个补习班，你不去，有的是人愿意去，机会摆在眼前，就看你们抓不抓得住了！”
这感觉简直让人抓心挠肝。
好好的假期，变成了一场互相猜忌“他会不会去卷”的黑暗森林。
李昭垣轻叹一声，他有预感，就他班里这些人...到时候必然是全部出勤，一个不少！
老宋走后，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李昭垣收拾好卫生，身穿米白色毛呢大衣的女孩正双手插兜靠在门口等他。
他和赵玉牒约好了今晚去医院看看刘家豪，三灯子也在那里，据说异象局的缓释药剂效果尚可，但刘家豪的恢复速度比所有人都要快一些。
校门口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学生，寒假回家，住校生们也把需要换洗的被褥都带了回去，往常会有大量接孩子的家长、移动摊贩和等着拉客的摩的司机都挤在马路边，把学校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但今天这种拥堵又有些不同，就连马路中央的车都被堵的动不了，汽车喇叭鸣笛声和说话吵嚷声响成一片。
有几个学生似乎刚去看完热闹，挤出人群走过来，大声聊着天：
“地上那个好像是一中的学生？”
“不知道，腿都扭成那样、鞋都掉了，全是血我哪敢看...”
“撞他那车你见过没？还有小翅膀，这啥车啊看着就贵？”
“认不得，但是那个抱小孩的女的跑得好快，我看有几个人讲是为了救人才被撞的，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唉，搞不好又是好人没好报...”
李昭垣闻言脚步放缓，瞥了眼拥堵中心处，那里依旧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远方依稀能听见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车顶闪烁着灯光在昏暗天色和车流里时隐时现。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向小巷里那辆被防水布盖住的摩托车。
待赵玉牒坐稳后，少年拧动油门，引擎声低鸣，摩托车径直穿过小巷到另一端，绕过拥挤的人流，朝着县医院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