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到县医院骑车要十多分钟,路上,摩托车引擎声在冬日县城街道间掠过,李昭垣载着赵玉牒穿行在傍晚拥挤如潮水般的车流中。
赵玉牒好奇地打量四周这些用铁盒子包裹住人身的私家车,眼神探究,冷风刮过两人身侧,将女孩的黑色发辫吹得上下飞舞。
看了一会儿,赵玉牒像是有些无聊了,扭头问李昭垣:
“你昨天说去开启异象,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什么能开启异象?”
她清楚自己是神州来客,一举一动在此方世界里都可以算作是某种“异常”,行为稍微出格,便有可能引发异象出现,那天在启明星工业园区她虽然未尽全力,但也不是没可能在未来某天突然诱发出异象裂缝来。
但对方是土生土长的眠山县本地人,他的一举一动无论灵机多庞大,也不至于产生异象才对。
李昭垣目视着前方道路路况,认认真真骑车,回了一句:
“你可以理解为,我在血樊楼废墟里得了个能开启废墟的‘钥匙’,只要付出一些阴气就能再次开启。”
“阴气?”
赵玉牒点点头,她清楚这少年体内总是含有阴气,让她每次开启重明双瞳时忍不住就望而生厌。
李昭垣嗯了一声,又说简单而言我消耗阴气打开血樊楼后,异象局执剑和那些野生灵能者们进去,互相厮杀后产生的情绪波动会反馈给我更多阴气。
赵玉牒坐在后座听得连连摇头,心里直呼邪门。
安静了一会儿,这女孩开口问:
“除了厮杀,那里面有什么别的好玩儿的吗?”
“好玩的...”李昭垣回忆片刻,声音透过风传到女孩耳朵里,“等法醮大会开启之后,血樊楼中央舞台上的霓裳乐舞伎们会一起跳霓裳飞天舞,那舞蹈挺好看。”
“霓裳飞天舞?”
赵玉牒忍不住诧异开口:
“正经吗?是前唐流传下来的宫廷乐舞?”
李昭垣听得心里直犯嘀咕,什么叫“正经吗?”难道赵玉牒还看过什么不正经的霓裳飞天舞?
有这种东西他怎么不知道,红袖招也没告诉过他。
“应该正经,那个楼主说是传自正统的宫廷乐师。”
“血樊楼楼主...”赵玉牒沉吟着,“汴京樊楼的楼主我都没见过真容,这血樊楼的楼主长什么样?”
“就一男的。”
“那就无所谓了,不过霓裳乐舞,李昭垣,我想进去看看。”
“嗯,想去就去,遇到自由活动时间别把里面打坏了,我得自己修。”
赵玉牒哦了一声,身体左右晃晃,显然心情不错。
掠过繁华路段,在空旷地带时摩托车速度再次加快,县医院的红十字标志于远处隐约浮现。
...
依旧是县医院住院部三楼,由于医院里开着中央空调,消毒水的气味在暖和环境里挥发的格外充分,气味浓郁。
李昭垣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到门边难得身穿便装羽绒服的三灯子在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出门,这位老人拎着布口袋,身穿朴素的深色棉袄,面容和蔼,眼角密集的皱纹更显疲态。
她在看到李昭垣时忍不住露出温暖笑容。
“李先生?”
“刘院长好。”李昭垣点头打招呼,赵玉牒先行一步和三灯子进了病房。
眼前这老人就是一手操办眠山县福利院,艰难支持了几十年福利院刘院长。
刘院长上前主动握住李昭垣右手,这老人手掌温暖粗糙。
“我每次来看他,家豪都在病房念叨你,说你会陪他聊天会做好吃的饭,还会变神奇的魔术...这段时间真的感谢你愿意照顾他。”
李昭垣有点不习惯这种接触,抽回手后淡淡点头。
“应该的。”
刘院长感慨着开口:
“看到他生病了还能这么开心,我心里就想谢谢你,这孩子命苦,从小被丢到福利院门口,性格内向不爱交朋友,被欺负了就打架,也不和大人说,这段时间能遇到你照顾他,是他的福气,以后分开了,这也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事情...”
听老人絮絮叨叨聊了一会儿,李昭垣突然问她:
“刘院长,你还记得李嘉妮吗?”
“李嘉妮?”
刘院长想了想才开口:
“是那个经常捐款的李女士吧?前段时间家豪还没走的时候,来福利院想领养家豪,问了些基本情况,还填了领养意向表,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了下文,这种情况在福利院很
常见,我也没主动再问,就断了联系。”
她语气惋惜:“我还是很同意的,那位李女士给不少慈善机构都捐过钱,我们眠山县福利院也沾过光,在我看来这是大好人...”
聊过几句后两人分别,刘院长拎着布口袋,略显佝偻的背影慢慢走向电梯间,李昭垣推开病房门。
窗外天色渐暗,病房里开着灯,这是个两人间,另一张床是空的。
刘家豪靠在枕头上,脸色比之前红润不少,三灯子坐在窗边小凳上和他聊天,手里剥着橘子。
“垣哥!”
刘家豪远远地就朝他打招呼,这小家伙今天过得很开心,上午他的小学同桌小佳被家长领着来看过他,下午又有刘院长和灯子姐陪着,到傍晚还见到了赵鱼蝶和垣哥,一整天都很快乐。
一位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在床边刚检查完监护仪的数据,她看着四十多岁,戴眼镜和口罩,表情严肃,手里拿着几张检查报告微微蹙眉,像是十分疑惑。
“你是病人家属吗?”女医生望向李昭垣。
“嗯。”
女医生闻言站到他身边,拿着报告说:
“这孩子很奇怪,身体恢复情况比其他的重症都好得多,各项指标同时好转,尤其是受损的器官功能,修复迹象很明显。”
“但是我们找不到明确的额外原因,药物治疗方案都是统一的,其他孩子对这个治疗方案的效果比刘家豪差一大截...”
她正说着话,病房门被推开,有个护士探头进来,焦急呼唤:
“医生,37窗病人情况有变化,主任请你过去看一下!”
女医生连忙放下报告,对李昭垣道了声抱歉,匆匆说完“稍等”后快步离开病房。
李昭垣和三灯子陪刘家豪简单聊了几句,一直沉默的赵玉牒突然开口:
“那医生说的外因,应就是你做的那根白骨法器。”
两人同时看向她,赵玉牒走到病床边,重明双瞳开启,目光落在那根白骨神光棒上。
“李昭垣,这是取自异兽鹿蜀的遗骨,鹿蜀在神州本身就有催发生机的禀赋,它的遗骨自然也会有些效用,继承了少许温养生机的作用。”
“不过这功效对你这种修过炼体法门的偃师而言效果微乎其微,但对这些未曾修炼、肉体凡胎的孩子而言,在身体遭受损伤的时候,这种温和持续的生机催发颇具效用。”
三灯子从她这些话里感受到不少隐秘知识,眼珠滴溜溜转,也搭腔道:
“家豪好得快,是因为他一直拿着这个白骨棒棒?”
赵玉牒颔首:“可以这么理解,这孩子自身的求生意志和你们的治疗方案也很关键,但这根骨头确实起到了稳定和加速愈合的作用。”
小男孩虽然没大听懂,但也明白自己手里这根骨棒似乎是什么好东西,能让自己身体变好,忍不住抬头望向李昭垣,眼神感激。
三灯子思索片刻,走到李昭垣身边,低声说:
“那等家豪恢复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把这东西让其他icu里的其他重症孩子也拿一拿,轮流用用,让他们快点好起来?”
李昭垣没立即给出答复,只是走到病床边把这事和小男孩简单说了一遍。
刘家豪听过后完全没有任何犹豫,连连点头:
“我愿意,现在就可以给他们用,我身上已经没有那么痛了,但我知道刚开始是很痛很痛的,其他小朋友身上就是那么痛,我愿意把奥特神光棒先借给他们。”
男孩声音清脆,眼神清澈,没有丝毫勉强。
三灯子闻言心里一暖,轻轻揉揉他脑袋:“好小子,等你出院灯子姐给你做大餐。”
女道长随后便掏出手机,出去打电话联络异象局,让他们安排医生选择病情最重的孩子先尝试。
她刚出去不久,病房门再次被打开,先前离开的女医生去而复返,她走过来拿着报告,目光落在李昭垣身上。
“病人家属跟我出来一下,有件事还是需要通知。”
两人出门后,女医生带他走到僻静处,这里没什么人经过,窗户外就是眠山县的夜景,城市灯火连绵。
女医生摘下口罩,面容严肃,但此时此刻,似乎是想到自己要通知病人家属的内容,不由得脸上接连浮现出困惑、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最终这些表情都化作世界观受到冲击后的茫然。
她动动嘴唇,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李昭垣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约一两分钟,这医生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刘家豪的身体情况确实在好转,但是还有一件事...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李昭垣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这孩子恢复速度异常,但除此之外...我们发现了一个无法用现代医学理论解释的问题。”
女医生这次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像在一团浆糊的脑海中努力组织语言,最终才迟疑着慢慢说:
“这位叫刘家豪的小男孩,他的体内部分器官和生理性征...已经、已经转变为女性了,她现在...是个小女孩。”
闻言,李昭垣迷惑眨眼,向来平静淡然的表情瞬间崩开裂痕。
少年瞳孔骤然扩张,眼神中出现了明显的呆滞。
他张张嘴,勉强从喉咙里挤出点干涩声音: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