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县医院载着赵玉牒回家的路上，摩托车引擎声在冬夜街道上格外清晰，车上的两人都挺沉默。
李昭垣脑子里像有个卡带的录音机，在循环播放走廊上女医生那句话：
“刘家豪，她现在...是个小女孩。”
除此之外，少年脑海里时不时还会浮现出曾经和忘川打电话时对方嘴里那句“...把男孩往女孩的方向转变，把女孩往男孩的方向转变，最终目标是完成生理基础改造。”
性别转换。
难道这就是鬼母的第二次尝试？
可这么隐蔽的事情，她为什么要主动暴露自己。
李昭垣想起启明星工业园被他踩碎头颅的那只曾经名为“郭勇”的螟蛉子，在那之前，他虽然怀疑，但并不能确认这次事件背后就有鬼母的影子，直到螟蛉子的出现，像一枚彻底钉死所有证据的印章，盖在怀疑之上。
可对方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她消停了这么久，突然跳到自己面前就为了让螟蛉子送死，她的收获是什么？仅仅制造了一场社会混乱......
眠山县冬夜里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李昭垣稍微往前回想，似乎自从那个化身小谢开始，鬼母的某些行动就透着一种古怪的矛盾感，有时沉默诡谲，悄无声息，有时又突然步步紧逼，甚至出动跳脸。
就像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志驱使，有种左右互搏的既视感。
摩托车驶入城南公安局家属院大门，将车停好回到家后，李昭垣打开客厅吊灯，赵玉牒坐在茶几前，从袖中取出她那套最爱的鎏金骨瓷茶具和骨瓷斗笠茶盏，动作熟练地开始倒开水烫壶，并置茶冲泡。
朦胧水汽氤氲着茶香在周围弥漫开。
不过李昭垣注意到对方这次只取出一只茶盏来，没了自己那份。
啧、不就摸走你一只杯子，有必要这么防着我...
少年悄悄腹诽，当下更不想还了，从桌上自取玻璃杯给自己倒了杯茶。
两人沉默片刻，赵玉牒一边品茶，一边挥手操纵部分水汽在空中扭曲成几个字：
“双子事件，是交换灵魂。”
李昭垣见状点头，同意道：
“这次的启明星事件，是转换性别。”
两人对视一眼，赵玉牒再次挥手，水雾在空中凝结成：
“她似乎在不断尝试。”
李昭垣吹了吹滚烫的茶水，低声说：
“像是某种改变，她在一点点改变某些现实社会中的既定规则...”
说着，他突然扭头望向赵玉牒：
“你知道还真境大殃鬼后续的晋升需要做什么吗？”
赵玉牒蹙眉摇头：
“这种事情，我一个五行偃师怎么会知道，能知道她这还真境大殃鬼的‘嗣嫁娘’执念和她不擅斗战的事实，已经是师门透露的结果...”
女孩犹豫片刻又开口：
“但我倒是在神州听过一个传说，传闻每位殃神，都有属于自己的...业位。”
“业位？”李昭垣从没听说过这个词。
赵玉牒放下茶盏，语气不确定道：
“嗯，这个词也不过是在偃师中流传的而已，取自佛门‘业果’和道家‘神位’，据传和‘十方详’的偃师圣手们证得道果，执掌道途是一个道理，但都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至少我从未有幸得见过‘十方详’境界的偃师前辈，更没遇到过殃神。”
赵玉牒盯着茶盏，越说越迷糊。
“而且嗣嫁娘的执念与'嗣嫁'有关，即便是想当殃神，要惹事也应该是去找那些结过婚的人才对？”
李昭垣手捧茶杯没说话，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清新，微苦中还有淡淡回甘。
确实，按照既定的逻辑而言，嗣嫁娘自然不该做现在这些事。
但如今就连赵玉牒都学会了用手机，开始在学校里做高中生，和同学交朋友，甚至身为镇殃司提举，愈发容忍自己明目张胆召出阴气在她身边维修傀儡...
那或许鬼母在现代学会了什么别的东西也尚未可知。
可不再执着于“嗣嫁”的大殃鬼，她还能算是嗣嫁娘吗，她又拿什么来维系自身呢。
这个问题两人都没有答案，杯中茶水渐凉，李昭垣转身回房。
...
深夜里，李昭垣坐在书桌前，台灯明亮的光晕照亮桌面，以及桌面上一摞摞堆叠的寒假作业和各科模拟试卷。
他花了点功夫才把自己做题的顺序先后定下，并分门别类整理好，拟定了一个每日计划表
，望着眼前这些任务，少年有预感，自己这个寒假不会太轻松。
做完这些他掏出手机，查收大荒中的资源。
角色依旧挂机在骸都的白骨祭坛，像素画面里，森白的白骨回廊在周围矗立，周围气氛似乎有种独属于骸骨的永恒寂静。
他先是就近点击了白骨祭坛上的【研究】。
画面中的白骨祭坛上方依旧摆放着那具散发暗红微光的洁白骸骨。
【研究项目：血手书生的骸骨（未知）】
【研究员：炉灰、百骸、攒骨】
【当前进度：16%】
进度比先前要慢了一些，根据对话框里的研究文本记录，能看到“大工·炉灰”依旧战战兢兢，是白骨祭坛上的研究主力，这老头脑海中的灵性火花不断闪烁，但已经开始因疲惫和孤独而逐渐缩减。
“大工·攒骨”早就彻底沦为混子，每天在筛骨场老老实实制作兽骑骨傀，“大工·百骸”情况稍好一些，在初期还能跟上炉灰节奏，提供一些辅助思路，但随着研究的深入，近日也逐渐跟不上炉灰眼光，成了研究进度文本中的助手背景板，闲暇时在识骸间为李昭垣制作了一具“吞海骨鲸”。
这玩意算是意外之喜，李昭垣对这种水陆两栖的载具还是颇为好奇的。
退出白骨祭坛，李昭垣愈发觉得骸都里这些个研究人员难得，在福寿沟这种地方，能进行复杂研究，拥有创造性和求知欲的‘正常人’简直是可遇不可求。
科研人员难找啊...对于这一方面，李昭垣眼下也着实没什么头绪。
好在每天在骸都挂机给的阴气足够充裕，这是他维持昭冥的根本，最近还斩了一只螟蛉子，除去昨天在世林工地开启血樊楼废墟消耗的2000阴气，如今剩下的阴气还有2300多，再攒5000左右，就可以考虑去试试学习“拾魂”记录的“血海上人”那个价值7500的“化血神光”。
处理完骸都在“捡骨码头”处的进出口贸易，又买了些蓝绿色品质的骨头存在仓库里，李昭垣通过【辖境】转移回了血樊楼。
像素画面中，深夜里的血樊楼空空荡荡，李昭垣走出楼主起居室下楼时只看到尽职尽责的药发傀儡·百裂硝还在走动巡逻。
轻车熟路走到血樊楼右殿，他看了一眼掌勺匠的后厨，发现里面还亮着光，十三娘应该没睡，敲门过后，果然见到那个扎起发髻，荆钗素衣的像素小人拉开房门，探出身子瞧他。
【十三娘对你的来访很惊讶，招呼你进门，并为你准备了香气四溢的果茶，数日不见，你发现掌勺匠的后厨里也多了些年关将至时的热闹氛围，门口挂了桃符，后厨中的不少灯笼也都换为红色。】
画面里，两人随意闲谈对话。
在对话框中，十三娘告诉李昭垣，按照往年福寿沟中的习惯，从正月初一开始直至正月十五，夜都中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无论是路旁赌坊酒肆还是集市里的戏班杂耍，都比平时要喧闹得多。
【十三娘说着这些，眼眸中闪过一丝对过往的怀念，她告诉你在元宵节的当日，夜都中还会举办一年一度的赏灯会和‘快活林大比’，以往都是快活林、珍宝阁和不见天这三方派来的人争得最凶，今年不知道会是什么光景。】
屏幕前，李昭垣心念微动，他早就在红袖招口中听过“珍宝阁”和“不见天”的名头，如今珍宝阁已经去过，不见天却还依旧没有门路，这下说不定能找到机会增加新的剧情探索度。
喝完茶，告别十三娘后，李昭垣走出血樊楼来到夜都街道，如今那些身穿棉布短褐，身形在冬季臃肿了些的净街虎们看到他出现，陆续弯腰躬身叉手行礼。
夜都如今的街道两旁已经是通红一片，绸缎、剪纸和红灯笼随处可见，如果不是知道这里是福寿沟底层，以及见识过福寿沟“人杰地灵”的血腥互动，李昭垣都有些怀疑这里真是个偏居一隅的世外桃源。
望着这些民俗喜庆装饰，李昭垣对年后的夜都探索多了些期待。
...
翌日上午，今天是寒假的第一天，后天就是除夕夜。
窗外天色灰蒙蒙，像是在云里面憋了场大雪。
县城的街上早已满是年味，商业街两旁的商户门口家家户户都挂着大红灯笼贴了红对联。
李昭垣骑车载着来看热闹的赵玉牒，前往新天地购物中心，这也是眠山县里最大的综合商场，他今天的主要任务是采购些年货。
“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最好的请过来、不好的请走开，礼、多、人、不怪~”
刚推开
塑料帘子挤进商场一楼，耳边就开始萦绕德华大哥那首魔性的拜年歌《恭喜发财》，超市里人山人海，彼此摩肩接踵，顾客们跟着这首歌里欢快又吵嚷的节奏一点点往前挪。
歌声与人声，推车声与商品碰撞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在一起，喧嚣中满是生活气息，商场熟食区的各种甜点、炒货和熏肉味儿馋得那些小孩们使劲拖着大人往那边走。
赵玉牒来的时候兴致勃勃，但很快，进门后她脸上笑意就随着挤在人群里的时间增加而逐渐减少，二者形成标准的反比。
瓜子花生，一些徐福记的水果糖和酥糖，再整点儿腊肉香肠和汤圆饺子，哦，不能忘了对联和福字。
这些东西一样样被李昭垣放进购物车，他拿东西的目的明确，和往年毫无区别，但今年毕竟和往年不同，经过水果区时，望着红彤彤的大棚草莓，赵玉牒有点挪不开眼了。
“想吃？”
少年提问，女孩点头，于是购物车里多了箱草莓。
经过熟食区时，卤肉和炸货香气四溢，李昭垣停下脚步称了点卤牛肉，回头就看见赵玉牒盯着标签为“老京城果木烤鸭”的油亮烤鸭发呆。
于是片刻后，购物车里又多了只被包装好的完整烤鸭。
至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乐事薯片、德芙和费列罗的巧克力、奥利奥、巧乐兹雪糕、糖炒栗子......
等到排队结账时，两人已经各推了一辆满满当当的购物车。
结账队伍缓缓向前挪动，李昭垣拿出手机瞥了一眼，有条新的未读短信，发件人：张女士。
【昭垣，快过年了，你胡叔叔和弟弟妹妹们都很想你，欢迎你来淮江市的家里过年。】
是母亲张绮松的短信。
李昭垣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摩挲，最终还是没想好怎么回复，只把手机塞回衣兜。
赵玉牒正焦急地盯着前方的结账队伍，估算那些雪糕大概还有多久会化掉，并没注意到身前某人短暂的停顿。
结完账后，两人都拎着大包小包出门，在路边没人注意的时候分别给对方做遮挡，把东西都塞进须弥法器，一身轻松。
李昭垣骑着摩托把赵玉牒送到一处叫“南岳花乡”的城南小区，距离公安局家属院不远，这是赵玉牒为李瑜李玉姐妹俩租住的房间所在小区，赵玉牒下车后跑得飞快，朝李昭垣一摆手：
“走了，我晚点回，中午不回去吃！”
“嗯。”他点点头，正打算自己先回家，突然听到身后女孩朝他喊：
“对了、李昭垣，过年我们找那姐妹俩和她奶奶一起过怎么样？”
少年回头时，看到女孩正站在南岳花乡的小区大门边朝他挥手。
“好。”
李昭垣朝她晃晃手里头盔，望着对方背影熟练地刷了门禁卡，开门后走进小区深处。
真是越来越像个现代人...
远处幽芳河畔边隐约传来鞭炮响声，不知道是谁在禁放区偷偷放炮，李昭垣跨坐在摩托车上发了会儿呆，手机在衣兜里“嗡嗡”震动。
来电人：严顾问。
接通后，第一句话随着严述之严肃低沉的声音传来：
“昭垣，王慧芬今天上午自首了。”
李昭垣眼神沉凝，那边继续开口：
“她主动找到派出所，说自己被脑子里的声音蛊惑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害得儿子被车撞，都是报应之类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由于这种事涉及到最近新规里的‘异常因素’和潜在危害，她已经第一时间被异象局淮江市局临时派遣的执剑小队紧急押送到市里的特殊监狱，进行后续评估和管控。”
王慧芬自首这件事固然出人意料，但市局反应这么快把人带走，也有些微妙。
李昭垣大致能想到的原因，就是局里有“升维派”的上层认为鬼母这种大殃鬼可以沟通，想第一时间获取更多关于神州秘闻或灵修晋升方面的知识，而王慧芬的出面刚好给了他们一个合法合规的机会。
想通前后关节后，他沉吟片刻，只开口问：
“我有没有探视权。”
电话那头严顾问的声音沉稳：
“有，而且你的‘特殊处置权’依旧有效，如果你一定要动手，可以告诉我一声，我会想办法为你创造合适的机会。”
他语气略微迟疑：
“但是我希望你能在动手前能再三斟酌，我知道，鬼母很危险，为了达成目标难免要牺牲，但如果有一丝可能，局里还是会尝试先解决王慧芬身上的问题，
看能否剥离或控制那个殃鬼，毕竟...王慧芬本身也是受害者。”
李昭垣静静听着，想起那个在校门口给大家发巧克力的刘鑫雨，和站在他身后笑意盈盈的中年女人。
“好。”他最终回答了这一个字。
严顾问闻言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都变得轻快了些：
“另外还有件事，就是之前和你提过的星澄未来产品发布会的事情，发布会召开时间因为这次启明星事件的影响稍微推迟到年后，大概在二月底的样子，我们会尽量把具体日期定在你开学之前，不耽误你上课。”
“可以。”这种事李昭垣并不在意，到时候无非就上去走个过场。
嘟嘟。
通话结束，握住手机，李昭垣抬头望向天边灰蒙蒙的云层。
王慧芬自首，被转移到淮江市进行特殊监禁，而那位可能和令老师有点关系的吴世安妻子李嘉妮，近期好像也在淮江市活动。
至于他自己...每隔半年要去的淮江市精神卫生中心复查，也已经因为各种事情拖了一个月了。
李昭垣重新打开手机，在收件箱里点开“张女士”那条短信。
光标在文本输入框里闪烁片刻，少年手指按动键盘，轻轻打出一行字：
“年后过去拜年，祝你们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