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少年口中那个“是”字落下后,阳台上的气氛似乎都凝滞了几秒。
天边零星的烟火依旧在明暗间交替轮换,夜风吹过家属院楼宇之间的空隙,发出低沉呜咽,少年额前碎发被风轻轻拂动。
赵玉牒闻言默不作声解下了马尾辫上的红线,拿手捋顺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头,似乎也在用这个动作梳理心绪。
旁边李昭垣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回荡:
“我拥有一种...不可控的影响他人记忆的能力。”
赵玉牒轻轻颔首,问:
“和你的禀赋有关?”
李昭垣垂眸望着远处马路上过往的车辆,声音含糊:
“也许。”
赵玉牒也没再追问,她继续抬头仰望夜空,像是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稍微有些探究:
“需要术法触发?”
李昭垣不说话。
“还是说要在战斗中触发?”
少年依旧沉默。
“难道需要受伤才能生效?”
在女孩视线中,少年的嘴唇紧紧抿着,没有丝毫透露的意思。
昭冥的生效机制对于李昭垣而言,是他最大的隐秘与弱点,也是他如今力量的来源,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至少现在是如此。
不过他的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赵玉牒轻轻呼气,不再询问具体细节,而是突然换了种问法:
“李昭垣,你是坏人吗?”
少年很快摇头:“不是。”
赵玉牒又问:
“我是坏人吗?”
“不是。”少年的回答依旧迅速。
“既然我们都不是坏人...”赵玉牒声音稍微停顿,语气略显紧绷,“那我们是敌人吗?”
李昭垣垂眸瞥了一眼对方清澈的眼眸,思索后摇头:
“不是。”
赵玉牒小小地松了口气,一阵夜风刮过,将她披散如瀑的黑发吹得纷乱飞舞,几缕发尾轻轻搭在李昭垣颈侧。
女孩似乎并没察觉,少年只好晃晃脑袋把它们摇下去。
赵玉牒视线望向天边那片深邃黑暗,仿佛那里还有未散尽的烟花,她默默挺直腰背,开口道:
“那...我们算是朋友吗?”
这句话问出,她握着栏杆的手掌悄悄攥紧。
李昭垣没立刻回答,夜风穿过阳台,刮来家属院里不知谁家电视中春晚结束的片尾曲,欢快旋律被距离削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音调,远处似乎传来孩子因为守岁成功而发出的短暂欢呼,很快又被大人低语声盖过。
这几息的沉默,在赵玉牒耳边被风声拉得老长。
长到她忍不住屏息时,耳畔间传来少年平淡认真的回答:
“是。”
像是紧绷的弦被松开,赵玉牒忍不住耸耸肩,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的氛围又陷入沉默,但这次不再像先前那样凝滞紧绷,赵玉牒忽然松开手,如鸿毛落地般轻飘飘地回到地上,在阳台边踱步,语气轻松不少:
“其实我也有秘密,我觉得,如果是交朋友的话,朋友也应该有保留秘密的权利?”
这话说得就像她没交过朋友一样,李昭垣也不多嘴,只默默点头。
“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关于我的记忆,我不再深究,李玉那边我会帮你解释,不过我想你也不会有多在意。”
这女孩似乎对所有难以理解的事情都有着自己的豁达标准,在确认过“不是坏人”“不是敌人”和“是朋友”之后,就不再纠结。
见已经聊完了,李昭垣翻身跃下栏杆,准备回房继续学习。
“李昭垣!这个给你,新年安康。”
回头后,他怀里被赵玉牒硬塞进一个四四方方的金丝楠木盒子,纹理细腻,触手温润,入手有些沉甸甸,打开后,里面是金色的丝绒衬垫,衬垫上静静躺着一套茶具,骨瓷的茶壶和一套四只骨瓷斗笠盏。
只是原本的四只茶盏位置里空了一只,只剩下三只,还有一只...在某人的须弥芥子里。
赵玉牒颇有些严肃的告诉他:
“这是我从小用到大的茶具,我已经清理过,我知道你很喜欢,所以送给你,但作为朋友,我还是要提醒,李昭垣,不告而取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女孩表情实在认真,少年稍显别扭地点头。
“谢谢,知道了。”
赵玉牒满意地点点头,弯起唇角,朝李昭垣伸出手:
“那我的礼物呢?”
李昭垣转身的动作僵住。
见他没反应,赵玉牒蹙眉补充:
“新年也好,节日也好,都应该给朋友礼物才对,你平时不过节日吗?”
真的假的?他怎么不知道...李昭垣有些尴尬地开口:
“不过。”
他已经一个人住了很久,没有过节的习惯,至于朋友...张诚显然不需要他送礼物维系,真要送了,那多愁善感的大高个男生说不定要多想了。
望着眼前赵玉牒白皙修长的手指,李昭垣思索片刻,问她:
“你想要什么?”
赵玉牒闻言收回手背在身后,在阳台上慢慢走了几圈,思考过后才语气肯定地说:
“小铃铛,我想要小铃铛,你再给我也做一只小铃铛吧,我很喜欢你创造的这种盘铃傀儡。”
小铃铛...李昭垣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被他用五金之英搭配心脏祭炼出的小傀儡,它拥有不俗的灵智,会自己行动,用铃声表达情绪,某种意义上,这是李昭垣创造的第一个具备自我意识的“生命”。
不过这种肉傀儡术似乎对自己的精神有点影响...
他沉吟了十多秒,并没有立即答应。
赵玉牒忍不住歪头看他:“怎么,这个要求很难吗?”
在她看来,偃师对于自己的造物只会越做越熟练越简单,原因无它,唯手熟尔。
面对女孩那双清澈明媚的杏眸,少年最终点头:
“好。”
...
凌晨时分,万籁俱寂,只有远方偶尔还传来几阵烟火声,李昭垣卧室的窗户里还亮着灯。
书桌上已经被收拾整洁,上面摆着几块大小不一的寒铁锭,是在海坛岛上由岛民聚居地里的工匠们淬炼出来的,李昭垣用赤红手甲不断揉搓塑型,很快便捏出一个和小铃铛差不多大小的傀儡小人雏形。
接下来是铭刻篆文和经络,由于已经做过一遍,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也没有什么意外。
此时的傀儡小人已经和小铃铛成型前有七八分的相似,不过这只是外壳,接下来的才是关键。
少年解开衣襟,牵丝线从指尖蔓延,精准剖开胸口,顿时血流如注,但血液又被化血神光操控着并不溢出胸前。
丝线迅速切断心脏周边血管,他感到浑身逐渐发凉,猛地伸手探入胸腔,握住那颗温热搏动的心脏,果断拉扯。
随着剧痛一起袭来的是眼前发黑的世界。
他操控牵丝线维持身体动作,另一只手将仍在微微收缩的心脏按在傀儡胸腔预留的空腔前,他蘸着血液,以此为引,运转灵机以化血神光不断祭炼。
心脏在傀儡躯干上方迅速收缩,在李昭垣闭眼前,那颗心脏开始与傀儡材质开始融合,在金属空腔内浮现血管般的血色纹路。
昭冥触发,复活后李昭垣默默打量桌上这个“小铃铛贰号”,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对劲,这傀儡并没有像小铃铛那样,在完成的瞬间“活”过来,也没好奇地转动脑袋打量周围。
它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件做工还算精致的金属工艺品,李昭垣试着为它注入灵机,傀儡倒是动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动作很僵硬,像个生锈的发条玩具。
起身后它又开始发呆,等待下一个指令,行为模式呆板,和血樊楼里那些只会执行简单巡逻指令,并没有自我意识的“药发傀儡·百裂硝”几乎没有区别。
这是失败了?
李昭垣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随手捏碎。
他重新用寒铁塑型、篆刻一模一样的篆文和经络,再以心脏血祭...
李昭垣接连尝试了三次,但结果都毫无二致,全是呆呆愣愣的固定行为模式傀儡。
少年五指收拢,把最后一次的造物捏成原材料。
卧室里恢复寂静。
李昭垣坐在书桌边,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胸,胸腔里那颗心脏依旧在平稳跳动,和以往别无二致。
傀儡的原材料并无问题,他的心脏也并无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呢?
少年心头划过一个荒诞的猜想。
难不成,肉傀儡术认为只有第一颗心才算是真心吗?
...
翌日是大年初一,因为熬了夜,李昭垣难得睡了个懒觉,十点多才醒,简单洗漱后,他拿起手机,屏幕上已经堆了不少未读消息。
大部分是拜年短信。
张诚发了一长串不知道从哪粘贴复制的吉祥话,末尾附带一句:“新年好,新的一年也要抽空带我在召唤师峡谷上分!”
田子娇的信息简短:“祝李昭垣同学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学业有成。”
孟筱雅的消息则充满活力:“李昭垣!新年快乐呀!!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吃好喝好学习好!对了去林场玩的事考虑得怎么样啦?等你回复哦!”
打开扣扣后,还有忘川的新消息,都是拜年消息,语气诚恳,李昭垣一一回复了“新年快乐”,只是没看到三灯子的道士头像旁边有红点。
再往下翻时,出现了一条稍显陌生的昵称,是“停车坐爱枫林晚”的消息,点开后:
“李学弟,新年快乐~”
是林晚的消息...加上好友后两人就没聊过天,李昭垣也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最后是“阎魔芭比”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五点多。
“我去血樊楼看看。”
言简意赅,是赵玉牒的风格。
李昭垣回了句:
“新年快乐,早点出来,别忘了林场温泉,我去淮江市办点事,过几天回。”
一直到李昭垣吃完早饭对面也没回话,估计人已经在血樊楼废墟里了,她应该正在为看到“霓裳飞天舞”而在血樊楼中努力打工推动进程。
少年换上一身新衣服,黑色长风衣,深蓝色牛仔裤,在“淮江市精神卫生中心”官网上确认了他们大年初四才开放挂号问诊后推开家门。
走出家属院,马路对面正停着一辆挂了军牌的黑色越野车,见他出来,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神情严肃的年轻归藏成员面孔,对他点了点头。
“李顾问新年好。”
“新年好。”
李昭垣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子平稳驶出眠山县,汇入初一早间稀疏车流,朝着淮江市方向驶去。
李昭垣靠在后排座椅上,目光掠过窗外飞逝过去的冬日风景,在驶过郊区时,能看见不少农村自建房门楣上崭新的大红对联。
由于眠山县这边的习俗,只要有人串门就要放一挂鞭炮,导致这些农家小院门口都散落大片刚刚燃尽的鞭炮碎屑,像铺了层红地毯。
正看着,手机在口袋里不断振动。
拿出来点开后,是三灯子略显延迟的扣扣消息。
除了“新年快乐”以外,还有一连串的图片不断缓存出来。
首先就是火灯观的山门,和三灯子口中描述的“破旧”完全不一样,照片里的山门显然经过精心修缮,朱红门柱漆色油亮,“火灯观”三个鎏金大字在光线中闪闪发亮,连山门后上山的石阶都被水泥加固过。
第二张照片里是三灯子本人的自拍,她穿着全新的紫色高功道士棉袍,站在修缮一新的祖师殿前,抬起手机对镜头比着剪刀手,脸上笑容慵懒,透过她身后的大门能看到祖师殿里锃亮的铜香炉。
紧接着是一连好几张殿内的照片,有崭新的神龛帷幔,有绣着云纹八卦图不知道用处的绸缎,祖师爷神像前的供桌被擦得油光水滑,各类供品摆在上面琳琅满目。
只看照片里三灯子着重拍摄的部分,就有鸡皮焦黄的烧鸡,堆成宝塔型的苹果和柑橘,以及码放在旁边整整齐齐的各色糕点,甚至还看到几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糖果和曲奇饼干,远比三灯子去年口中的“供品”档次高了不少,就连香炉里插的香也都粗壮异常,烟气沉凝,价格不菲。
三灯子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字里行间透着满足:
“小哥快看!贫道在外面辛勤工作一年,钱没白寄啊!”
“师傅和师兄弟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乐开花了!嚯、这新修的祖师殿、嚯,这气派!”
“贡品都升级了!烧鸡是山下城里老字号的招牌鸡,苹果也是牌子货,红富士!还有手工的枣泥糕,好吃得很,哎呀,我真想住在祖师殿里,每天眼一睁就是吃...”
最后三灯子又发来一张自拍。
扎起道髻的女道长手里正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红艳艳的冰糖葫芦,背景是火灯观里的老梅树。
冬日里,梅树枝头绽起星星点点的淡粉腊梅,三灯子把苍白的小圆脸凑到腊梅边,正对着镜头龇牙笑,她道袍衣袖上还沾着大片香灰,也不知道是不是刚从祖师殿摸了些供品出来。
李昭垣被她笑容感染,也轻笑一声,按动键盘和她聊了起来。
同一时间,在与眠山县相隔百公里外的淮江市蜀江区,某栋不起眼但安保森严的大楼内,工作人员们也在聊天。
其中一间布满屏幕的监控室里光线柔和,房中满是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声和键盘敲击声。
在房里正中央最
大的那块屏幕上,详细显示着周边城市交通网络的实时画面,其中有个光点正在高速移动,沿着高速公路朝淮江市稳定前进。
操作台前站着的是位身着制服,扎起利落马尾的女技术员,她盯着屏幕,手指在耳麦上轻轻按动,甜美声音清晰传出,同步回荡在大楼内相关部门待命人员的耳麦中:
“还在加班的各级人员请注意,眠山县那位卷宗代号血蜘蛛、不化骨,嗯...最近又多了个眠山王?总之,有这些代号的目标人员李顾问已经上车。”
她目光扫过屏幕上跳动的预计到达时间。
“目前车辆行驶正常,路况良好,预计一小时五十七分钟后抵达淮江市。”
女技术员的声音轻柔悦耳,传达到所有待命的淮江市异象局成员耳中。
“请各单位按预案做好准备,重复,目标预计一小时五十七分钟后抵达,尤其请执剑部门做好预防性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