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边缘的监控探头中，挂着军牌的越野车正平稳驶入淮江市区。
淮江市蜀江区，异象局的监控室里，女技术员认真仔细地观察着电子屏中目标车辆的位置，甜美嗓音传入大楼里正在待命的所有工作人员耳麦。
“目标车辆路线方向，大概率前往瑶湖区听涛苑小区，确认地址，户主胡海樵，其配偶张绮松是目标的母亲。”
呼...
大楼上上下下数十位执剑成员间，集体响起一阵微弱的松气声。
还好，这位“眠山王”来淮江市的第一站不是来市异象局里视察，也没直奔特殊看守所，而是先去了母亲家里拜年，这稍显人味儿的行为，对这些还在值班的异象局成员而言，简直等同于一个温和讯号：
“别怕，我先不找你们麻烦。”
大楼里有个带着外地口音的年轻男人开口问旁边的老员工：
“哥们，我是年前借调过来的，我就寻思，你们有必要这么紧张吗？一个还在读高中的编外顾问，再猛能猛到哪去，你们就不怀疑他做的那些事都是八臂帮着干的？说不定...”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淮江本地口音的男执剑打断，这人瞥他一眼。
“你觉得你说这些话，能显得你很聪明？”
“一个编外顾问，但是能拿到异象局高层背书的唯一一份‘特殊处置权’，虽然听说华南那边也有人有机会拿到，但你觉得这种东西会随便给吗？”
“长点脑子，他三个卷宗称号全是自己杀出来的，双子事件让血蜘蛛出名，不化骨一个人在血樊楼废墟按着各地执剑的头给他打工，至于这两天外面疯传的眠山王...至少是用十几个灵修脑袋堆起来的。”
男性执剑瞥了那脸色不忿的外地年轻执剑一眼，语气冷漠：
“不信就去查卷宗，你们这一批新人...自己活都没干明白，资料还懒得查，再连嘴也管不住的话，迟早哪天要出事。”
...
淮江市北边的瑶湖区，黑色越野车驶入听涛苑小区，这是个看上去有些年头，但环境还不错的普通居民小区，车停在某栋楼下。
李昭垣拎起过年前和赵玉牒一起在商场里买的年货下了车，有些常见的高丽参之类的保健品，还有些从海坛岛上跟赵金铃一起从异种蜂巢里抠出来的蜂王浆，被他沾了一点和大量水以及槐花蜂蜜勾兑，当做土特产送礼。
这种剂量对普通人而言有益无害。
他走到楼下单元门前，按下对应的门牌号，短暂等待后，门禁“咔哒”一声打开，上楼后一路往上，走到六楼一户门前，门已经提前开了条缝。
母亲张绮松盘着发髻，腰间围了围裙正站在门后，她身材瘦削，两颊稍显凹陷，轮廓清晰，鼻梁上架着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静，在看到李昭垣后微微露出笑容。
“来了，快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李昭垣把礼物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简单嘱咐她，别的可以不打开，但是这蜂王浆有空记得喝一点。
“知道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又不是走亲戚...”她嘴里轻声说着，弯腰从鞋柜里给李昭垣拿出拖鞋。
“小夏和小冬在看电视，你胡叔叔在书房，你先坐，饭菜马上就好...”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声音打断，两人一左一右拽住李昭垣衣袖，像左右护法簇拥着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新年好！新年好！垣哥！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垣哥垣哥垣哥！”
胡春夏和胡秋冬这两小孩一个八岁一个六岁，是张绮松现在的丈夫胡海樵前妻的孩子，前几年过年后他们都会见到李昭垣来拜年，偶尔张绮松也会在长假期间带他们到眠山县看一看。
两小孩对这个不爱说话，但是对这个很大方成绩也好的大哥印象都不错。
“红包没有，但是有这个。”李昭垣把手里的两份“步步高BOOK2”摆在他俩面前，一人一个。
“这是什么？”“什么东西啊垣哥？”
李昭垣语气感慨：
“小夏今天二年级，小冬明年上一年级，你俩也是玩这个的年纪了。”
他给这两人买了两台去年新上市的学习电脑，内含近600节小学名师视频，200多节小学奥数视频，让他们在家也能上奥数辅导班，广告上还说有“课本同步，动漫学习”的功能，可以让学习变得更有趣。
这广告词连他都忍不住心动，可惜没有高中版本的。
而且这东西在这两个小萝卜头上了
初中之后依旧能用，里面还内置了10000节黄冈中学视频，光是把视频看完都得一两年，足够让他们在课后随时随地都能上名校，享受名师指导。
甚至还有古文观止、命题作文、国学经典、成语、习题全解、汉字描红等等中小学全科辅导功能。
看到这些广告标语，李昭垣觉得自己小时候要有这个，光是想想都能幸福到晕过去。
这两小孩似乎也是幸福到快要晕过去了，拆开包装打开后，望着满屏幕的学习资料猛猛地发呆。
厨房里传来爆炒时的油烟香气，没坐多久，书房的门突然打开，胡海樵走了出来，望着两小孩手里的学习电脑忍不住一笑。
这中年男人大概四十来岁，一米七几，穿着居家毛衣，也戴了副银框眼镜，看上去比去年见面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昭垣来了。”胡海樵笑着和他打招呼，拍拍他肩膀，“有空没，走，来我书房坐坐，咱爷俩聊会儿。”
他的书房不算大，四面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复件，书桌上有热水瓶和水杯，还有个打开了文档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摊开着几本书，像是在查阅资料写东西。
房中间是个小茶几和长椅。
胡海樵关上门，给李昭垣倒了水，两人面对面坐在小茶几边，略微寒暄后，他下一句话就让李昭垣略微挑眉。
“过完年，我可能会调到淮江市异象局，在他们的执法监督科任职，负责这个部门的筹备工作。”
李昭垣沉默不语，他对这位胡叔叔的境况并不了解，两人今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少年侧眸仔细打量了这男人几眼，在他印象中，就连每天捧着保温杯喝热茶的严顾问身上有灵机流转痕迹，虽然微弱，但也足以证明他确实在尝试接触或修炼。
而眼前的胡海樵，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灵机波动，他完完全全就是个普通人。
所以异象局里新成立的实权部门，执法监督科，负责人直接选了一个普通人？
面对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疑惑，胡海樵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他也毫不介意，只是身体微微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平和坦然：
“如你所见，我只是个普通人。”
“在接到任命前一周，我连异象局是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研究社会学的兄弟部门。”
“甚至我能坐上这个位置，我猜这背后和你母亲，或者说，和你，也有一定关系。”
听了他这些话，李昭垣默不作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胡先生，你想说什么，你觉得这个任命是示好？”
两人间谈话的氛围迅速变换，从家长里短转化为职场交谈。
胡海樵察觉到李昭垣语气中的冷漠，双手交握，依旧温和地开口：
“可以这么说，也可以当做是一种善意的态度试探。”
胡海樵不断斟酌用词，给出自己的看法：
“或许有人想试一试，亲情对你而言还有多大分量，也想看看，能不能通过这条线对你施加一些间接的约束，毕竟相较于直接面对你本人，对你的亲人造成影响要简单也安全得多。”
他语气坦诚，镜片后的双眼里眼神平和：
“昭垣，在我看来这是阳谋，堂堂正正也不遮掩，直接把我摆在明面上，让我这个体制内的普通人，你的继父来主导淮江市执法监督科的建设，来得知你的反应。”
李昭垣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示意自己知道了，少年脸上依旧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就连胡海樵也难以从中看出些什么思绪来，他就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胡海樵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开口：
“站在我的角度，作为一个...继父，对待妻子前夫的儿子，这个身份其实挺微妙，说亲近，我俩毕竟没有血缘，相处时间也有限，你的成长我完全没有参与，说疏远，大家又都是一家人，所以有些话，我觉得可以跟你直说。”
胡海樵指了指书房里那些书籍文件：
“你做事，不需要顾忌我，更不用顾忌我执法监督科身份，我接受调动，一是因为这个世界原来远比我以前知道的要危险复杂，我想了解它，至少要知道危险来自哪里，二来，这对我来说是升职，是机会，我也没理由拒绝。”
他拿起面前水杯也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将话题转向了李昭垣本身。
“我也想办法了解了一些局里的情况，在启明星事件之前，关于你，以及关于你卷进的那些事情，局里...或者说，局里之前的主流看法，其实...挺有意思。”
胡海樵的微表情里稍微掺杂了些嗤笑：
“一部分人认为，你是被那个八臂胁迫，身不由己，另一部分人觉得，你是被古代偃师用手段蛊惑，迷失了心智，在陪她玩一场危险的过家家游戏。”
“至于所谓的‘鬼母威胁’，在他们看来，可能只是那个古代偃师诱导你的手段之一，为了让你为她所用。”
“但这次王慧芬自首后，事情就变得扑朔迷离了。”
胡海樵放下水杯，语气凝重：
“一个被确认与鬼母有深度关联、甚至可能被其影响或控制的人，主动投案，还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这让‘鬼母可以沟通、可以研究、甚至可能合作’的观点，在局内，尤其是某些派系高层和研究员那里有了事实背书。”
“现在淮江市的执剑数量比原先多了好几倍，各地分局调来的都有，他们背后的各地分局对‘能沟通’的殃鬼很感兴趣，就像对你们眠山县那个‘能输入昵称’的异象废墟态度一样。”
胡海樵说到这，忍不住望向李昭垣双眼，语气变得认真且坚定：
“不过在我自己而言，在看完所有卷宗之后，对于鬼母这种东西，我的态度和你以及你们眠山县的观星严述之一样，我相信这是个足够危险、必须第一时间根除的东西。”
“这份相信，并不全是基于我个人对你的判断，虽然我觉得你是个有自己原则和底线的孩子，更主要的原因是，我不信任任何异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老祖宗这句话放在今天，放在那些超出常理的存在身上，我觉得依然适用。”
胡海樵凝视着水杯中的清水，目光锐利，继续开口：
“今天某些人能打着‘研究沟通和利用’的旗号收容殃鬼，明天也许就要呼吁大家‘理解’殃鬼，到了后天...呵呵，说不定有些人就恨不得自己变成殃鬼，去追求所谓‘更高’的东西。”
“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隐约听到外面厨房中传来的锅铲碰撞声。
沉默片刻后，李昭垣主动开口问他：
“执法监督科建立后，异象局又会乱一阵子吧。”
胡海樵闻言忍不住瞥他一眼。
“昭垣，你很敏锐。”
“这次‘执法监督科’的成立，在原本就以‘时代派’和‘升维派’为主，山头林立的异象局里，很可能催生出一个新的背景深厚的‘山头’，根据某位老领导的看法，我姑且称之为‘守真派’。”
男人推了推银框眼镜，简单分析道：
“这个派系，可能脱胎于原有的‘时代派’，但核心理念会更进一步，他们坚信，或者说，大家希望，未来社会的主导权，必须、也只能掌握在普通人手中，超凡力量可以存在，可以被研究或是被利用，但绝不能成为社会运行的基石，更不能凌驾于普通人的意志和法律之上。”
“很难。”李昭垣平静开口。
胡海樵闻言只是笑笑，抛出一个问题：
“昭垣，你知道开灵窍，成为所谓的‘灵能者’或是‘灵修’，有多难吗？”
“根据我目前能接触到的不完整数据，一千名身体健康的志愿者，在严密监控下，持续服用小剂量的‘归元丹’辅助，一个月后，能成功开启灵窍的不过两三个，而且，这个过程并非没有风险，轻则终身残疾，重则...死亡率...一直居高不下。”
胡海樵稍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
“那么，昭垣，你认为，上面有多少人，敢于、或者说愿意亲自去尝试这种成功率极低，风险却极高的‘开灵窍’？”
“很少。”
胡海樵闻言点头：“是啊，很少。”
“相比于为了掌控力量本身而把自己置于不可控的风险中，更多人会倾向于掌控这股力量的载体，这就是‘守真派’可能存在的土壤，昭垣，至少目前为止，这个世界是普通人的。”
“就连异象局内部都尚且如此，理念纷争，派系林立，更遑论整个大环境，以及外部虎视眈眈的其他势力呢？”
胡海樵的语气平稳：
“这就像是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房间，有人突然想抽烟，火药、人的想法、打火机的位置...任何一点新的变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局面彻底失控，覆水难收。”
见少年依旧面色平静，并没有被这些信息冲昏头脑，胡海樵点点头，感慨着说：
“从内外压力而言，去年，2010年，是我们国家的战略挑战年，白头
鹰重新调整了亚太战略，强化军事同盟与前沿部署，我们国土周边的海洋权益争端迅速被挑动，地缘安全环境不断恶化。”
“而后金融危机时代，全球保护主义又抬起头，我们不得不面临汇率升值、贸易制裁以及各种方式的关税等等新型壁垒，经济受冲击明显。”
“甚至白头鹰联储实施的第二轮量化宽松，导致全球资本大量流入新兴市场，也会让我国面临严重的通货膨胀压力。”
胡海樵忍不住又给自己倒了杯水，稍微舒缓情绪后才继续开口：
“这些都会影响这艘大船的方向，而这艘船的内部也是矛盾重重，无论是房价带来的资产泡沫隐患，还是基尼系数高位运行都已经在导致社会维稳压力巨大。”
“我们如此，国外亦然，在这种情况下，异象的出现与活跃，简直像是在公平压垮这个世界所有国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国与国之间，现在也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即便是一些小国，背后也有大国在提供帮助和支持，确保异象不再轻易扩散，引发全球性的恐慌或冲突，大家都在试探观望，并努力积蓄力量。”
胡海樵的目光落在李昭垣身上，望着这位还未年满十八，就已经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未来世界中必定占据一席之地的年轻人，语气复杂：
“昭垣，虽然你还生活在那个被群山环绕的小县城，但你的名字，李昭垣三个字，已经出现在不少掌权者眼前，你的资料，你的能力，你的行为模式，甚至以后你的每一句话，也许都被人反复分析评估。”
“而且因为你的...我姑且称之为‘惩凶除恶’吧，因为你的杀戮行为偏向普世意义上大众心中崇尚的‘正义’，所以局内有不少人对你抱有好感，在未来，或许你会因此获得你自己的拥趸也说不定。”
胡海樵说完靠回椅背，长长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菜碟搁在餐桌上的声音和屋外张绮松的脚步声。
还有书房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这声音规律又清晰，像在丈量着时间的间隔，又像是某种倒数。
“我们这一代人，就站在世界的拐点，站在时代浪潮的中心。”
胡海樵轻声低语，声音虽轻但语气沉重。
“昭垣。”
他叫了少年的名字。
“在这股浪潮里，你想成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