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号诊室位于走廊尽头,位置相对僻静,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冬日里午后柔和的阳光。
叩叩叩。
李昭垣礼貌敲门。
“请进。”
诊室里面传来略显沙哑、雌雄莫辨的压低嗓音。
推门进去后,里面是间大小适中的诊室,布置简洁,有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是摆满书籍的书架,靠窗位置有两张可供谈话使用的单人沙发和小茶几。
诊室墙边的百叶窗半开着,冷空气流通在屋内,阳光被窗棂和窗花切割成一片片的映在浅色瓷砖上。
办公桌后面是个穿白大褂、戴着淡蓝色一次性手术帽和医用口罩的高个医生,他鼻梁上架了副无框眼镜,这人侧坐在老板椅上,只露出半个身子,身形笼在白大褂里看不真切。
李昭垣一时也没分辨出眼前人是男是女,只按身高推论应该是男医生。
这位秦医生正在手中的记事本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后才稍微抬眸,镜片后的目光清亮。
李昭垣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注意到这位“秦医生”坐姿似乎有些过于别扭,而且始终侧着身子,只露出半边脸对着他,是因为注重卫生,避免飞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李昭垣没往深处想,只当是这医生的个人习惯。
“李昭垣?”秦医生开口,声音本就有些沙哑,在口罩中更显沉闷。
“嗯。”
“今天由我为你做这次复诊,放轻松,我们就是简单聊聊,了解下你这段时间的情况。”他一边说着一边翻开桌上的病历本。
“首先,在聊天前,我注意到你这次复诊时间延迟了一个多月,能说说原因吗?”
“忙。”
“是因为学习忙,还是其他事情?我注意到在以往数年的复诊期间你从没推迟过,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其他事,”李昭垣想起海坛岛上巨大的月亮与熊熊燃烧的夺目火焰,语气沉静,“很重要。”
秦医生微微点头,又问:
“在此之前,你在以往的复诊中说过生活中只有学习和阅读,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如今在这两者之外,又多了一件令你觉得重要的事?它的重要性在原先二者之上还是之下,或是之间?”
李昭垣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准确而言,去海坛岛是为了把赵玉牒拽出来,但无论是赵玉牒也好,异象也好,包括手机里的大荒,这些其实都可以归属为自己接触到的超自然事件,思忖再三,他坚定回答:
“是,它的重要性在二者...之上。”
“听起来你最近半年的生活出现了很大的变化,”秦医生转了下手中的签字笔又很快保持严肃,“那么先从一些常规话题聊起吧。”
“最近睡眠怎么样?和半年前相比,还是容易惊醒吗?”
“好很多,容易醒,但睡着后很少做梦。”李昭垣回忆着,半年前他的睡眠是破碎的,警觉多梦,现在,虽然依旧容易被惊醒,但睡眠质量好了很多,噩梦更是再也没出现过。
秦医生在病历本上记录了几笔,继续问:“月圆夜还会出现幻觉吗?”
“不会。”
“食欲怎么样?”
“正常。”其实饭量大了不少,但李昭垣知道这和他修炼的炼体术《金丝玉傀身》有关,身体本身的改变导致消耗增加,吃得也就比之前要多得多。
“药物有在正常服用吗,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李昭垣犹豫一瞬,如实回答:
“近半年没有再服用,身体正常。”
秦医生抬眸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眼前患者的状态,过了会儿才继续问:
“情绪方面还是和以前一样吗?很难表达自己的情绪?”
这个问题让李昭垣沉默了好几秒。
自从在南麓山下第一次遇见鬼母,血战飞蛾螟蛉子导致创伤后遗症彻底爆发后,他的情绪淡漠症状就逐渐在改善,从一开始的好奇心增强,到后来的逐渐表达喜悦,就他自己而言,这种改善他还是乐于接受的。
少年给了个模糊但偏向积极的回答:
“对正面情绪的感知和表达多了些。”
秦医生做了记录后,继续问:
“那负面呢?焦虑、沮丧、愤怒、伤心,这些情绪最近感受过吗?”
“感受过愤怒。”
秦医生抬眸看着他,镜片后,双眼眸光闪烁。
“能具体说说吗?比如在什么情况下,你会感觉到比较明显的情绪波动?”
李昭垣没有立刻回
答,即便早已习惯了在这里复诊,但他依旧不太习惯这种剖析内心的对话,只是简单说:
“见到不该发生的事,会愤怒。”
秦医生笔尖停顿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短句里包含的信息,因为在病历本上,半年前的李昭垣评估报告上写着:
【情感反应迟钝,社会性动机薄弱,存在明显的自我封闭倾向。】
“听起来是积极的改变,”秦医生的语气缓和,“那么,与家人、朋友的关系呢?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家人?李昭垣脑海中划过张绮松、胡海樵和春夏秋冬兄妹俩的脸,至于朋友...张诚、赵玉牒、三灯子、忘川还有刘家豪、田子娇、孟筱雅等人的身影陆续闪过心间。
自己这半年,似乎真的交了不少朋友。
“与家人关系没有变化,交了新朋友。”
秦医生像是在表达赞许似的点点头,问他:
“对自己的未来,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或者规划?你之前的想法一直是考个好大学,现在有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和计划想完成?”
未来...
以前的李昭垣从不考虑这个,只希望能活过下一个月圆夜,但如今他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多了很多对未来的展望。
比如变强,比如探索大荒和异象背后的线索,比如维持自己生活和眠山县的安宁...
他还想起胡海樵那句话“想在浪潮中成为什么”。
思考了大约两分钟,李昭垣才开口回答:
“除了考大学以外,还多了一些要做的事情。”
秦医生轻轻颔首:“做这些事,会让你感到有压力吗?或者,有成就感吗?”
压力倒是没什么感觉,成就感...或许有一些吧,看到刘家豪病情稳定后,以及每当解决掉一个异象有所收获时,甚至在亲手处理掉那些渣滓后,心里都会有些成就感。
“没压力,成就感有一些。”他如实说着。
后续两人一问一答聊了很多问题,从日常作息到人际交往,从情绪管理到压力应对,还涉及从自我认知到未来期待等等等等,问题很细致也很常规,都是标准心理评估的那一套。
对于大多问题,李昭垣都回答得简短,但比起半年前那种近乎机械的答案,如今他的回答里,多了很多诸如“我认为”“我感觉”之类的主观词汇。
秦医生记录得很认真,偶尔追问一两句细节,大概一小时后,他放下笔,身体微微朝椅背靠了靠,隔着口罩似乎轻轻呼了口气。
“李昭垣。”
秦医生刻意压低的沙哑嗓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好奇。
“根据你今天的回答,还有你整个人的状态,都和半年前的评估报告相比变化很大,虽然主要是向好的方向变化,但面对一些原本无动于衷的问题时,你如今的选择要激进了许多。”
“我能问问,这半年里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或者说,是什么促使了你这些改变?”
李昭垣这次并没有再回答。
他此刻正直直盯着办公桌后的秦医生。
秦医生依旧侧着身子,只露出半边被一次性手术帽和口罩遮挡住的脸,阳光角度变化,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撒在他身后,照出收拢在帽檐下的鬓发,也透过薄薄的口罩,勾勒出鼻梁和下颌的轮廓。
李昭垣目光在对方那双清澈双眸间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垂眸,视线扫过秦医生握着笔的手指,扫过白大褂下隐约的肩颈线条,扫过对方虽然刻意改变但依旧有些眼熟的坐姿习惯。
秦医生被少年看得稍微有些紧张,心虚地转动手中签字笔。
诊室里安静异常,只听见窗外偶尔的车流鸣笛声。
李昭垣上下打量这秦医生足足有半分钟,随后才眸光闪动,忍不住轻笑一声。
“别装了。”
“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