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李昭垣戳穿伪装的瞬间,诊室里气氛稍显凝滞。
坐在办公桌对面的“秦医生”最终还是没忍住,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一阵“嗤嗤”低笑声。
随后她抬手摘下了那副无框眼镜,紧接着又扯下淡蓝色手术帽,齐肩黑发柔顺地披散下来。
最后,她拉下口罩露出了笑靥。
依旧是那张与高挑身材相比显得有些违和的娃娃脸。
五官清秀,皮肤白皙,脸颊此刻因为忍笑而微微泛红,她垂下眼睑,那双如小鹿般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笑意,正瞥向李昭垣。
“新年快乐哦,李昭垣同学。”
忘川声音恢复了原本略微沙哑的磁性,带着点调侃:
“眼神还挺不错,我遮这么严实,只露了半张脸你都能认得出来。”
李昭垣看着她,和记忆中那个高挑女人一般无二,只是几个月没见,她头发长了些。
“你怎么成了这里的医生?”
忘川把玩着手里的口罩,语气轻松:
“我本科学的本来就是心理学,后来考了执业医师资格证和中心协的心理咨询师资格证,想着你差不多该来复查了,就托朋友帮忙在这儿挂个名,坐半天诊。”
“怎么样,是惊喜还是惊吓?”
她说着,像是想到什么,促狭一笑,双眼弯成月牙:
“而且三灯子信誓旦旦地说,你这个年纪的小伙子,肯定爱看这种白大褂制服穿搭,我就试了下...”
李昭垣面无表情:“别听她瞎说。”
忘川歪了歪头,一缕发丝俏皮地滑到颊边,被她动作自然随手拨到耳后:
“怎么,我穿这个很难看吗?”
李昭垣移开视线,望着窗外被百叶窗切割成碎块的阳光不说话了。
诊室里又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从医患之间转化为带着点熟稔意味的私人谈话。
忘川也不再维持那副医生的坐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伸了个懒腰,白大褂下的身体曲线隐约可见,她随手将病历本推到一边,望向李昭垣。
“几个月没见,这次见面竟然看到你笑了,看来我这个惊喜准备得还算可以?感觉你这段时间变化有点大,能说说都发生了什么吗?”
李昭垣沉默片刻,目光移向窗外阳光。
“发生了一些事,认识了一些人,处理了一些人。”
“比如?”
“比如...为了私欲毫不犹豫伤害他人的人,明明自己已经一团糟,却还把仅有的东西分给别人的人...”
忘川静静地听着,末了才问他:
“你觉得,这些‘看到’,对你而言是好,还是坏?”
李昭垣摇头:
“不知道,只是看到了。”
“看到本身,就是一种改变,”忘川语气稍微郑重,“以前你的精神世界很小很封闭,只有你自己和必须应对的威胁,现在,这个世界里开始有别人了,有了善恶、温度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这会让事情变得复杂,也会让你的精神状态更容易变得不稳定。”
忘川望着他侧脸,忽然问了一个之前没问过的问题:
“李昭垣,你会感到孤独吗?”
李昭垣侧眸看向她,眼神疑惑,他不太理解这个词在此刻的意义。
“我的意思是,”忘川斟酌着用词解释,“做个灵能者,还是个强大的灵能者,在当前局面下,你面对那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拥有那些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时,会不会觉得,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你的经历?没有人能和你分担?”
李昭垣一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早就习惯了独处和独自面对一切,有没有人理解分担,从来不在他做事的考虑范围内。
“不知道。”他只能这么回答。
忘川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指间转动着,笔杆在她纤细手指间灵活翻飞,转点什么东西,似乎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其实,”她轻轻开口,“刚开始看到你最初那些病历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心理评估报告早期记录显示,你有非常强烈的自毁倾向,对于你这种实力强大的编外顾问,有这种心理状态对局里而言很危险的。”
“后来到你上初中前后,报告里的描述再次变化,自毁倾向减弱,但出现了一些对立违抗障碍的苗头。”
忘川说到这的时候,李昭垣稍微点头,那段时间也正是他确定了“一定要和黑西装对抗到底”这个念头的时候,对一切让他不舒服的事情,
对抗反应都很强烈,来医院复诊就是其中之一。
忘川依旧在说着:
“再往后,最近的记录,还有今天和你聊的这些,那些极端的倾向好像都淡化了,你开始有正常的情绪反应,开始建立社会联系,开始思考未来,你变得,嗯...更正常了,至少在心理评估的框架里是这样。”
穿白大褂的女人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眸子里关切之意明显:
“李昭垣,我能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吗,你要如实回答才行。”
“嗯。”
“你觉得,活着这件事,怎么样?”
诊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李昭垣没有立刻回答,他思索的时间有点长,忘川望着他冷峻的侧脸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紧张,忍不住又开始转笔,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几分钟后,李昭垣目光平静给出答案。
“活着挺好的。”
忘川闻言轻轻呼出一口气:“是吗,那就好。”
她低下头,在病历档案上写下几行字,一边写一边轻声开口:
“其实我听过一句话,有人说,每个人这一生的剧本,早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看过了。”
李昭垣看着她。
忘川写完后放下笔,抬起头,眸光澄澈:
“之所以还要选择这个剧本,来到这个世界上,一定是因为你觉得,这个剧本里有你认为值得的东西。”
等她签完字盖上章,今天的复诊流程也算是彻底结束,忘川将病历档案合上。
“其实,以你现在的身份就算不复诊,精神卫生中心,或者说,只要你不光明正大违反法律,任何官方机构,都不会拿你怎么样了。”
忘川说着站起身,脱下身上的白大褂,露出里面一件浅灰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身材依旧高挑匀称,她将白大褂挂到门后的衣架上,换上了一件浅咖色风衣。
“以后要是真有什么心理方面的困扰,或者就是单纯想找人聊聊,可以直接找我,挂号费都省了,还包保密。”
“嗯。”李昭垣也站起身。
忘川看了眼窗外,落日余晖黯淡,冬日傍晚来得格外早。
“一起吃个饭?”她自然而然发出邀请,“能吃辣吗?我在异象局附近租了房子,楼下有家湘菜馆,味道很地道。”
“好。”
“走吧。”忘川拎起挎包,裹上围巾,一副提前下班走人的模样。
李昭垣注意到她这次回来整个人变得外向了一些,也不再时刻全副武装包裹住自身,似乎是对她那麻烦的天赋控制有了更深理解。
两人走出精神卫生中心大楼,晚风带着寒意,忘川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一辆线条硬朗的橄榄绿色Jeep牧马人车灯闪闪。
“上车吧,不远,就十分钟车程。”她拉开车门,李昭垣也坐进副驾驶,车内很干净,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后座扔了几本旧心理学专业书。
淮江市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春节痕迹,路灯杆上挂着红灯笼一直连绵到街头巷尾,虽然是初四,但晚高峰的车流已经恢复了往日繁忙,各式私家车尾灯连成一条条红色灯带。
忘川伸手在中控屏上点了几下,车载音响里流淌出一段略带忧伤的舒缓前奏,接着是一个清澈的女声用李昭垣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低声吟唱。
“El muchacho de los ojos tristes,Vive solo y a amor.”
“o el aire a verme,o al sol lo o yo.”
歌声旋律悠扬,带着点旧时光的粗粝质感,女歌手的空灵嗓音在车厢里回荡。
李昭垣一句也没听懂,问她:
“这什么歌。”
忘川目视前方路况,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节拍:
“一首1981年的西班牙语老歌,叫《El Muchacho de los Ojos Tristes》,歌手Jeae,我还挺喜欢的。”
“下班开车回家遇到路上堵车,或者刚用完天赋,脑子里有点乱的时候,听这个会平静很多。”
李昭垣“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这个时间点城市霓虹开始点亮,车窗外,景色飞速倒退,橱窗、行色匆匆的路人,归家车辆...一切都笼罩在冬日傍晚橙灰色的天光下。
车厢内来自异国的歌声轻轻流淌,与窗外喧嚣的城市仅隔着一层玻璃,却像是两个世界。
越野车驶离主干道,拐进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附近建筑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环境整洁,路两旁都种着高大的梧桐树。
忘川放慢车速,双眸扫视路边和小区入口。
“大家的生活水平还真是提高了不少,”她轻声嘀咕,“前几年我过来的时候,在这附近找个车位还挺容易,现在得绕好几圈...”
她嘴里说着话,还下意识地把车载音乐的音量调小了一点。
李昭垣看得有点好笑,转过头问她:“你用眼睛找车位,调音量有什么用。”
忘川愣了下,旋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唉?你不觉得吗,在这种需要集中注意力找东西的时候,把声音调小,好像会看得更清楚一点...啊,”她忽然想起什么,瞥了李昭垣一眼,“我忘了,你还没成年,十八岁才能考驾照,没这种体验对吧?”
李昭垣啧了声没接话。
又绕了小半圈,终于在这条街的路边发现个空位,忘川熟练地打方向,倒车入库。
“到了,”忘川解开安全带,“就旁边这栋楼,你先上去?3栋2单元602,电子锁密码是0107,我去旁边那家湘菜馆打包几个菜,很快就上来。”
李昭垣点头推门下车,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忘川租住的房子是一室两厅,面积大约不到一百平,收拾得很干净,装修风格简约,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看着很舒服。
最令他注目的是,客厅一角竟然有个小小的家庭式调酒台。
木质台面后面是嵌入墙体的酒架,摆着各式各样的酒瓶,玻璃器皿擦得锃亮,在顶灯下反射出柔和暖光。
李昭垣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出忘川独自在家时,站在这个调酒台前自斟自饮的画面,这似乎和她平时给人那种清冷专业的印象意外和谐。
之前在眠山县,这女人也是一口就叫出了自己送过去的那瓶干红的名称,看来对酒这东西还是挺有研究的。
没等多久,忘川就提着几个打包盒回来了,饭菜香气弥漫,她点了麻婆豆腐,小炒黄牛肉,剁椒鱼头和清炒时蔬,还有两盒米饭,确实是地道湘菜,青红辣椒到处都是......
饭后,两人收拾完桌子,忘川走到那个小调酒台后面。
“喝点什么?”她手指拂过一排酒瓶,“我这里别的没有,酒囤了不少,算是...个人爱好,兼减压方式。”
李昭垣目光扫过那些琳琅满目都写满英文标签的瓶子:
“没喝过,随便。”
忘川食指轻点腮边,思索片刻后,眼神中突然带了点笑意。
她从酒架上取下几个瓶子,动作熟练地开始调制基酒,量酒器控制伏特加、朗姆酒、金酒、龙舌兰酒的比例,摇酒壶和冰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她手指修长,摇酒壶在掌心像转笔似的旋转,调酒动作行云流水,带着种专业美感。
很快,一杯琥珀色看起来像冰红茶差不多的饮料被推到李昭垣面前,里面插了片柠檬和一根吸管。
这杯东西...颜色人畜无害,看上去不像什么烈酒。
“长岛冰茶。”
忘川说着也给自己调了一杯,介绍道:
“名字听着像茶,其实是酒,你这杯按标准来的,酒精含量不算特别高,稍微喝点应该没事。”
李昭垣看着那杯颜色诱人的液体,又抬眸看着忘川。
“真的假的。”
忘川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眸光笑意盈盈:
“试试不就知道了?”
李昭垣闻言拿起杯子尝了尝,入口是可乐和柠檬的酸甜味道,带着气泡感,确实有点像冰红茶,但咽下去后,喉咙里立刻升起一股灼热,混合着多种烈酒的复杂气息。
味道挺可以。
他慢慢抿着,忘川坐在对面,偶尔说几句话,酒精似乎让忘川的话比平时多了一些,李昭垣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身体有点发热,思绪好像比平时慢了点,但也更放松了点。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下来,城市霓虹透过窗户在房间里投下朦胧光晕,调酒台那边的暖黄灯光将忘川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
忽然,忘川放下酒杯,她看着李昭垣,略微沙哑的声音萦绕在少年耳畔,带了点疼惜:
“昭垣,如果这世界上有一个人,能看到你所有的经历,感受你所有的感受,懂你的一切...你会觉得开心吗?”
李昭垣握着玻璃杯的手微微停顿,努力控制飘忽的视线望向她,见这女人表情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进行什么心理测试,就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看到所有的
经历、感受所有的感受、懂他的一切...
那首先就要窒息死上一百多次,再承受他在各个地方战斗时的身体创伤...
光是想想肉体上这些疼痛,李昭垣都觉得不可能有人能做到。
少年摇摇头,说话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还是算了,那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当李昭垣彻底喝完了他那杯“长岛冰茶”后,酸甜和灼热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种轻飘飘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困倦感毫无征兆地袭来,眼皮变得沉重,他枕着臂弯嘟囔一句。
忘川噙着笑意,静静看他晕乎乎的模样看了很久,随后伸手在他眼前招了招,在确定对方没了反应之后,悄悄抬起食指,按在他眉心。
少年只记得自己好像对忘川说了句“有点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意识沉入黑暗。
再次恢复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刺眼阳光。
李昭垣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他躺在忘川家里次卧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羽绒被,房间整洁,有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出当前时间,中午11点25分。
还有几条未读短信提示,点开后都是张绮松昨晚和今天早上发来的,问他回不回去吃饭。
李昭垣坐起身揉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记忆停留在喝完那杯酒,然后就是一片空白,他居然喝醉了,还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就凭那杯“酒精含量不算特别高”的长岛冰茶?
他给张绮松回了条短信:
“不了,我在同事家,今天回眠山。”
推开门后,他看见身穿运动服的忘川正坐在客厅中间的瑜伽垫上静坐。
忘川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苍白了许多,眼下一圈淡淡青黑,神色憔悴,简直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