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垣大步走到客厅，看着她明显不对劲的状态，蹙眉问：
“你怎么了？”
忘川闻言轻轻睁眼，恍惚了几次才把视线聚焦在李昭垣脸上，声音带着股疲惫沙哑：
“没事，就是有点...不自量力了。”
她撑着旁边沙发想站起身，李昭垣见状上前扶了她一把，忘川顺势倚在他肩头，两人坐到沙发上，忘川慢慢开口：
“还记不记得我和你提过的，那个天赋是能让人学她说话的同事？”
“嗯。”
“..那段时间在华南，我和她一起因为‘废墟逃逸偃师’的事情也被卷进废墟几次，遇到不少麻烦，但也开了第二颗灵窍，对自己的天赋方面有了新的感悟...”
闻言，李昭垣侧目看她：
“感悟？天赋不是从获得起就固定的？”
“我认为不是，”忘川思考着回答，“我的天赋效果你先前应该也都了解过，原先就是由近到远批量清洗记忆...”
她说着抬起眼看向李昭垣，那双小鹿般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少了些清澈，多了点复杂情绪：
“告诉你个秘密吧，这件事连异象局都不知道。”
忘川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
“其实，在清除别人记忆的时候，我偶尔也会在做梦时梦到那些人的记忆片段，越是大范围的清洗这种情况越频繁，所以...我不得不在睡前把自己灌醉一些，最好是直接进入深度睡眠状态，不然，白天会很难熬。”
怪不得家里那么多酒...
李昭垣恍然，但又很快皱眉，如果只是一两个人的记忆碎片倒还好，太多人的记忆不断涌现，说不定很容易就把一个人的“自我”冲垮。
见少年这幅皱眉表情，忘川反而宽慰他：
“放心，我本身学的就是心理学，会点自我暗示之类的小手段，告诉你这个只是想说，在华南那边的事件处理完之后，我发现自己能够主动控制这个天赋的应用范围，不再需要把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每天像个木乃伊。”
“同样的，我也学会了选择性的处理别人的感受，让对方忽视掉一些经历之类的...这个延伸效果我还在熟悉。”
忘川斟酌着语言，解释道：
“简单来说，我现在大概能做一些类似‘通感’的事情，能感知到别人心里或者灵魂上比较明显的‘创伤’，我想着，你最近经历的事情肯定不少，状态变化也很大，就想试着感受一下，看看能不能帮你做个清理。”
说到这，忘川心有余悸地抬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冲击带来的剧痛。
“昨晚就是想试试让你忽视一些最近不开心的事情，多笑一笑，做个心灵疗愈之类的，结果...”
“结果，差点死掉...”她扯扯嘴角，又提醒道，“你最近心脏位置，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比如突然的剧痛，或者心悸之类的，或者...别的什么不舒服？去医院检查过吗？”
李昭垣沉默地看着她，心知对方应该是只感受到了自己在除夕夜摘心时的痛苦，但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好这么隐晦地提醒自己。
这女人心智也是够坚韧的...
少年摇摇头：
“不用操心这个，和我的天赋有关，你以后别再这样了。”
忘川听话地乖乖颔首，没再追问。
两人坐在沙发上一时都没再说话，李昭垣在心里默默想着，还好忘川这次“通感”的时机并不是自己刚从海坛岛回来那段时间，不然她就要经历被血蛞蝓融化或是被螭吻带进熔岩湖炙烤的极致体验。
那她整个人恐怕现在已经彻底坏掉...
“这个能力，我以后会更谨慎使用。”忘川轻声重申了一遍。
李昭垣看了眼手机，此时时间接近中午，两人洗漱完毕出门在小区附近又找了家看起来挺干净的水煮鱼餐馆吃了午饭，水煮江团的味道很不错，两人话都不多，但气氛很融洽，有点熟人间无须刻意找话题的松弛感。
少年仔细想想，其实他和忘川结识后的这半年里，虽然因为她的工作原因没再见过面，但是扣扣聊天始终没断过，隔三差五就会聊上一会儿，他对于异象局的大多认知都是从忘川和三灯子两人分享的片段中得知的。
上次启明星事件忘川不遗余力的帮助也让他很感激，而且忘川回赠的东西...无论是外套还是摩托车，都确实挺符合他的审美。
也许这就是朋友吧...
饭后，忘川提议去附近的人工湖公园里走走，消消食也
可以晒晒太阳。
淮江市冬季里的午后阳光难得有些暖意，下午公园里人不多，基本是周边居民小区的老人和孩子，偶尔有一家三口经过。
李昭垣侧眸瞥了眼身边这位高挑姑娘，感觉对方穿风衣的模样有点像是品牌服装店门口的应季新品海报，随口问她：
“过完年又要到处跑？”
忘川轻轻摇头，弯弯嘴角，两颊梨涡浅浅：
“不知道是不是托你这个‘眠山王’的福，今年异象局有了执法权以后，办事应该可以稍微激进一点，我也能少点到处出差帮人处理善后的麻烦。”
“而且从今年开始各地都会有些特别的常驻职务，我很感兴趣，不过竞争有点激烈。”
“什么职务？”
“要保密哦。”
“...”
两人都穿的长风衣，双手揣兜，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旁边人工湖水面还结着薄冰，反射出粼粼微光。
溜达了几圈，忘川的手机“嗡嗡”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蹙眉接通。
“喂，陈主任，嗯，我在外面，什么、这也太...”忘川语气由平静转为无奈，最后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大概几点？好，我尽量早点过去。”
挂断电话，忘川抬手拍拍双颊，脸上写满无语。
“局里的事？”李昭垣问她。
“嗯，”忘川点头，面色想笑又很无奈，“淮江市局里某位领导，大概是看了之前你和王慧芬的监控视频，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还是想证明点什么...”
“总之，这位领导今天上午，自己申请跑去密封舱外面探视，隔着玻璃学着你的样子去骂王慧芬，试图激怒她。”
“然后呢？”
忘川摇头：
“还没骂上两句，他自己整个人就颠了，据当时监控室的人说，他先是表情扭曲，然后开始胡言乱语，一边脱衣服一边大喊大叫，坦白自己搞过外遇，还把自己联合下属故意打压局里新人和边缘化异己之类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抖落出来，涉及的人员名单有一长串，现在局里已经炸锅，真是...让人看笑话。”
李昭垣面色平静，轻松绷住。
忘川叹了口气。
“而且现在大家也不确定那个密封舱附近还能不能再进人，很多年后的安排被打乱，王慧芬体内存在的那位显然比我们预估的还要麻烦，隔着玻璃和多重防护，都能这样影响人的心智，晚上加班，估计就是处理这堆烂摊子...”
嗡嗡！
两人正说着，李昭垣手机也响了，联系人是孟筱雅。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女生活力满满的雀跃声：
“李昭垣！车已经包好啦！我们今天下午过段时间就出发！你现在在哪呢？”
“在淮江市，”李昭垣看了眼时间，“打算待会儿回眠山。”
“这么巧！”
孟筱雅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我们刚好也要先往高速路那边开，要不我们在高速入口的服务区汇合？你就不用回眠山再折腾去城西找我们集合了。”
李昭垣又问了几句，两人在电话里简单聊过后成功达成共识。
“那就这么说定了！一会儿我把具体位置发你！我们待会儿见~”
孟筱雅兴冲冲地挂了电话。
忘川在旁边安静听着，等李昭垣收起手机她才眨眨眼，歪头打趣道：
“怎么，小女朋友找你？”
李昭垣摇头：“学校里的朋友。”
“哦~~”忘川拉长了声音，眼里带着笑意，“学校里的朋友，约着一起出去玩？还包车？”
“很多人一起。”
李昭垣没多解释，正打算打电话联系归藏部队调辆车送自己去高速服务区，忘川就抢先一步开口：
“我送你吧。”
“反正离我晚上加班还有段时间，”忘川看了眼时间，估算着，“送你去服务区来回也就一个多小时，完全来得及，我顺便也去加个油。”
“你的状态？”
“精神已经好多了，放心，我是老司机，稳得很。”
她说着率先转身，脚步轻快往公园外走，黑色长靴敲击在地砖上发出清脆“哒哒”声。
再次坐上忘川那辆橄榄绿色的Jeep牧马人，感觉和昨天傍晚又有些不同。
白天光线充足，能更清楚地看到车内很多细节，李昭垣注意到车后座角落还摆了几个卡通动物公仔，而在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塞着几包没拆封的咖啡糖和一小瓶
免洗洗手液。
越野车伴随着引擎声发动，忘川照例伸手在中控屏上点了几下，车载音响又开始从歌单开头那首西班牙语老歌《El Muchacho de los Ojos Tristes》开始播放。
她的歌单里大多是些各个国家的经典老歌，还有些像是白噪音的纯音乐，或是单纯的雨声或是海浪声。
越野车平稳地驶出市区，朝着高速路方向开去。
午后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晒得人浑身暖洋洋，忘川开车依旧很稳，偶尔突然开口和李昭垣说几句无关紧要的生活趣事，或者指给他看路边某个人文景点，还间歇性吐槽一下路上那些喜欢加塞的私家车主。
但大部分时间，两人是沉默的。
好在两人似乎也都享受这种沉默。
车子很快驶上了通往高速的快速路，之后车流明显增多，约莫四十分钟后，牧马人驶入了高速公路入口附近一个规模颇大的服务区。
这里车来车往很热闹，有长途客车停靠，乘客上上下下，有拖家带口的私家车在这里用餐休息，还有不少卖特产和小吃的店铺。
忘川找了个加油位停车熄火。
“到了，”她解开安全带，见工作人员加满油还要些时间，便促狭开口：“我陪你过去怎么样，也顺便看看你那个小女朋友，哦女同学...”
服务站周围，冬日下午的阳光有些晃眼，风也比市区里也大一些，带着高速路边特有的灰尘和汽油味。
两人朝着客运车辆停靠的区域走去，没走几步路，忘川就停下脚步，两人前面不远处停着一辆看起来挺新的旅游大巴，车身上贴着“林场休闲度假”标语，旁边下车的位置已经聚集了十来个年轻人，有男有女，正热闹地说笑。
其中身穿天蓝色短款羽绒服和黑色长裤，戴着小王冠发绳的孟筱雅被簇拥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我就送到这儿吧。”
忘川打量了这些青春靓丽的高中生几眼，转过身面对李昭垣，面上带笑，两颊梨涡浅浅，突然说了句：
“开学见。”
李昭垣稍微愣神：“开学见？”
忘川并不解释，只笑着抬手拍拍他肩膀上蹭的灰尘，然后转身大步朝着加油站走去，高挑背影转眼就汇入了服务区往来人流中，消失不见。
李昭垣望向忘川消失的方向，心里掠过丝丝疑惑。
开学？他和忘川又不是同学。
他收回视线，看着不远处那辆旅游大巴和眼熟的年轻人们。
本来按照他的习惯，这种出行至少要先回一趟眠山的住处，拿点换洗衣物和个人用品，但之前电话里孟筱雅听说他人在淮江，直接就说不用麻烦，林场那边已经准备了很多新的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也齐全，让他带着自己这个人，直接过来汇合就行。
这种情况下，人很难拒绝一个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还把大巴车直接开到高速公路服务区等你的朋友。
李昭垣朝大巴车走去，还没等他走近，孟筱雅眸光已经迅速锁定他，立刻高兴地垫步小跳起来挥手：
“李昭垣！这边这边！”
她这一喊，大巴车旁边那群年轻人都转过头来看向他，大多是11班的同学，很多人在上次孟筱雅的生日聚会上都见过。
走近后，孟筱雅眉眼弯弯看着他，语气不自觉弱下来：
“你可算到啦...”
她正要把李昭垣介绍给旁边同学，突然有个熟悉的大嗓门从人群后面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搞怪和夸张：
“rua！昭垣！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高大身影挤开人群朝少年扑过来，脸上带着傻里傻气的开朗笑容，不是张诚又是谁...
张诚一把揽住李昭垣的肩膀用力拍拍，嘿嘿直笑。
“我跟你讲，为了参加野营，我还特意跟我老太学了怎么烧火做饭...”
在张诚嘟囔声中，其他同学也陆续跟李昭垣打招呼，态度都很友善，李昭垣也点头回应，他目光扫过这群陌生面孔，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们穿着时髦冬装，有些在举着手机自拍，脸上都洋溢起对旅行的期待。
孟筱雅招呼大家上车：
“好啦好啦，人齐了，我们上车出发吧！路上要开好几个小时呢！”
众人纷纷排队上车，李昭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服务区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辆，没看到那辆橄榄绿色的牧马人。
车门关闭，司机启动引擎，大巴车缓缓驶离服务区，汇入高速公路的车流中，朝着远山和林场方向驶去。
车窗外景色飞速后退，城市高楼渐渐被起伏的山峦和田野取代，车厢里的同学们已经开始热闹地打牌聊天并分享零食。
李昭垣坐在前排靠窗位置，旁边是兴致勃勃跟他聊林场野营和温泉的张诚，他偶尔“嗯”一声，平静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变化的山景。
旅游大巴在高速公路上隆隆行驶，载着一车年少喧嚣，驶向冬日山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