绷!
随着一声酷似弹棉花的声音,记号箭堪堪离弦,力度依旧软绵绵,呈抛物线状直愣愣往远处掉。
按这个趋势,能掉在野兔附近就算赢。
就在箭矢即将坠落空地的时候,异变陡生,那支箭的尾羽处似乎闪过一抹近乎透明的淡金色流光,紧接着记号箭的箭身在空气中违背物理常识般悄然调整了角度,划过一道细微弧线。
“噗!”
记号箭头不偏不倚正正扎在那只野兔的背上,留下一小片白色粉末。
“啊?!”田子娇自己先惊呼出声。
没等她反应过来,李昭垣又递过一支箭,指向远处的野鸡。
“射那只。”
“哦..好!”田子娇忙不迭接过箭,脑袋晕乎乎的,拉弓便射,这次歪的更离谱。
于是那支箭呈圆弧状在空中溜了个圈,砸在野鸡脑壳。
旁边注意到这一幕的同学简直惊呆。
“我靠!同学你神了啊!”
“你这箭、你这箭怎么会拐弯?”
“弓斗术?!”
田子娇耳垂都红了,慌慌张张地摆手:“不是、我、我不知道。”
她已经反应过来,这肯定是李昭垣捣的鬼,自己班里这个神秘的同学,身怀奇异能力,平时好像都很忙碌,要在大街小巷里惩凶除恶。
今天却用能力帮助自己作弊...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李昭垣却已经移开视线,仿佛刚才一切与他无关。
田子娇心脏怦怦跳,还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罪感,她不敢射了,把弓塞给旁边跃跃欲试的女生,自己跑到一边假装看风景,工作人员却找到她,说点数已经足够了,要不要兑换奖品?
慢吞吞抱着青蛙玩偶回来的时候,这女生从脖颈到脸颊红了一片。
李昭垣望着远处林间若隐若现的山景,在他身后空无一人的地方,有个略带调侃的清澈女声,用只有他听到的音量,在他身边说:
“李昭垣,你还挺会哄人玩儿。”
少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在说话,理都不理。
隐身的赵玉牒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站在人群外围,望着那边独属于同龄人的热闹场景。
阳光透过树梢,也穿过她虚幻的身形,在地上投下几片散乱光影。
...
嬉笑声中,白天的喧闹结束。
晚饭依旧是野外烧烤,大家的思绪似乎都还沉浸在白天的射箭和狩猎比赛里,笑声不断,不时有年轻男女拿着动物玩偶在营地中追逐打闹。
夜深人静,帐篷里。
李昭垣和赵玉牒各自躺进自己的睡袋,中间隔着那不足一米的“楚河汉界”。
帐篷顶部的透气窗透着外面营灯光亮。
“赵玉牒。”李昭垣望着帐篷顶忽然开口。
“嗯?”赵玉牒声音从另一端传来,闷闷的,带着点睡前慵懒。
“我们是朋友,对吧?”
“嗯、怎么?”赵玉牒回答的速度挺快。
“你昨晚说你想尽快回去,但不知道怎么回,”李昭垣侧过身,面向她那一侧,尽管黑暗中看不清彼此,“那你当初是怎么过来的?”
“唉...”
赵玉牒默默叹了口气,这在她身上很少见。
“不知道,一头雾水,我只记得当时在神州追踪鬼母,到了个异象入口附近她先一步闯进去,我紧随其后,然后眼前光怪陆离、空间混乱颠倒。”
她努力回忆着,组织语言:
“等我再清醒,感知稳定的时候就已经在你们这个世界的洛子岭附近了,至于怎么来的、中间发生了什么...完全没有头绪。”
李昭垣听得直皱眉。
“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之前在我面前,老装出一副什么都懂、胸有成竹的样子做什么?”
“哼。”
赵玉牒轻哼一声,理直气壮:
“我身为千机门掌门弟子、赵氏公主、镇殃司提举,若是连半点威严气度都没有,还怎么御下?怎么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偃师、地方上那些心思各异的官员听令行事?”
“用实力。”李昭垣言简意赅。
“镇殃司里最不缺的就是实力,”赵玉牒迅速反驳,“我麾下都有不少六艺偃师听用,必要的时候,七星大偃师也不是不能调动,光有实力可不行。”
“那你是怎么上位的?”李昭垣问得直接。
帐篷另一端赵玉牒也学他平时那样,不说话了。
沉默弥漫开,帐篷里只听到
两人轻微呼吸声。
李昭垣从这沉默中悄然领悟,原来哪怕是在异世界,出来混也要讲势力、讲背景,而身为海外仙宗千机门掌门弟子兼大宋公主的赵玉牒显然属于人上人范围。
似乎是觉得刚才的沉默有些丢面子,赵玉牒过了一会儿又找补似的开口道:
“你懂什么,其实以我这个年纪能成就五行偃师之境,已是万中无一,凤毛麟角,放眼整个神州年轻一代,能与我比肩者寥寥无几。”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嗯嗯。”李昭垣敷衍地应了两声。
“哼...你别不信,待我日后多学几门技艺,博采众长,旁征博引,见微知著,未必不能在短期内再做突破,踏入六艺之境...”
赵玉牒继续说着,像在描绘心中宏伟蓝图。
“嗯嗯。”李昭垣依旧只是应声,思绪却飘远了。
五行偃师...六艺境...
他脑子里回想起赵玉牒偶尔透露的关于神州偃师修行体系的只言片语。
从最初的两仪、三才、四象、五行...这些境界的名称,都指向一些根本概念,无论是阴阳生死还是天地人,抑或是四象星域和元素五行,都是很宏大的概念。
似乎是在强调偃师在明心正己后与天地自然的沟通与运用。
但到了六艺境,要求却陡然一变。
礼、乐、射、御、书、数,这分明是古代老师要求学子掌握的六种基本才能,是仅关乎于“人”的修养与技艺。
而再往后的七星、八卦、九宫、十方详,这些似乎又在一步步重新走向更加浩瀚且形而上的未知领域。
这样看来,六艺境卡在中间,便显得有些特别。
它不止是简简单单作为阶梯显示力量提升的标志,更像是一个...
锚点?
在想到这个词之后,李昭垣脑中思路更加清晰。
这个名为“六艺境”的锚点,就像一个由先行者们特意留在偃师修行体系中的坐标,用来提醒和锚定灵修们作为“人”的根本,提醒他们不要迷失在浩瀚力量与法门中,忘记了自身的爱好、情感、技艺等等独属于人的东西。
是灵修,是偃师,也是人...
李昭垣思索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臆想,下意识地低声念了句: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什么?”
赵玉牒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忍不住复述他这句话。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这句、极好。”她反复咀嚼着这十个字,声音里满是欣赏,“这是你们这个世界哪位先贤的佳作?这句出自哪里?”
李昭垣眼睛都不眨,嘟囔一句:“我嘴里。”
帐篷另一端便安静了。
几秒钟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赵玉牒掏出手机后屏幕亮起的微光,她似乎正在摆渡。
李昭垣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唉,习惯用手机之后,这女孩越来越不好骗,反应真快。
他闭上眼开始睡觉。
果然,没多久就听到赵玉牒低声嘀咕,夹杂着手指滑动屏幕的细微声响,她似乎查到了出处,轻声感慨:
“儒学大师马一浮《旷怡亭口占》,你们这个世界的夫子先生们,想法当真不凡...”
帐篷另一端不再有回应。
女孩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侧耳听听,另一端只有少年绵长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赵玉牒收起手机,在黑暗中无声地撇撇嘴,帐篷里重新归于宁静。
翌日上午。
众人在云脊营地又待了大半天,自由体验射箭或是狩猎,也有年轻男女们单纯在营地周围散步,享受山间的宁静阳光。
下午时,孟筱雅带着意犹未尽的众人收拾好所有行李,仔细清理了露营地的垃圾,确保不留任何痕迹,然后列队朝着营地另一侧走去。
那里有个比上山时更小一些的缆车站。
是崭新的双人吊椅式的缆车,这次没有封闭车厢只有简单护栏,山风凛冽,坐在上面,脚下是深谷,远处是苍茫群山,心头别有一番刺激惊险。
身边的张诚脸色再次变得煞白,李昭垣则一直望着远处山峦间翻涌的云海。
缆车缓缓下行,将山林、营地,还有这两天短暂的喧嚣与汗水,一点点留在身后。
大约二十分钟后,缆车抵达山脚。
这里并不像他们上山时那个简陋接待处,眼前是一片颇具规模的文旅古
镇入口,这里依山傍水,甚至有山涧汇聚成溪流穿过青石水道,流经整座小镇的边边角角。
在入口处,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立着个古旧的石质牌坊,上面用苍劲书法写了地名:
“清溪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