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有人接了下句“牵牛织女遥相望”的同时，温泉池的水面上一阵血雾涌动，但很快又被李昭垣散去。
他依旧保持着仰靠的姿势，只是略微回头，眼角余光瞥向池边原木护栏，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一道身影。
是个女孩。
她背对着温泉池坐在粗糙的原木栏杆上，身形纤细，依旧穿着除夕夜那件米白色毛呢风衣，长发用红线简单束在脑后。
赵玉牒背对着温泉池，微微仰着头，目光投向夜幕上那轮清冷弦月，以及散落四野的寒星，月光勾勒出她侧脸轮廓，带着点与周围山林夜色相融的静谧感。
“你来了。”李昭垣并不十分意外，对方进血樊楼已经六天，加上先前已经开放的时间，血樊楼开启已经接近半个月，现在才出来已经算慢的。
他当时促成水陆法醮只用了一周。
赵玉牒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依旧望着天空，声音在温泉水汽中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曹丕的《燕歌行》是乐府闺怨诗，可不适合用在这种场景。”
“随便用的。”
“我在那血樊楼里转了转，杀了管事抢了腰牌，开启水陆法醮后并没有你说的什么答题环节，那血樊楼楼主只是站在六层天台上没说话，我隐身上去找他聊了几句。”
说到这，赵玉牒声音微微停滞，望向天空的眼神里有种少见的困惑。
“然后呢。”李昭垣问。
或许是涉及镇殃司隐秘，赵玉牒并未袒露，只接着说：
“我觉得...也许大宋神州的镇殃司真的可能要出什么问题，如果我能尽快回去的话，也许可以将隐患防患于未然，可是...”
女孩语气迷茫：
“李昭垣，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温泉池水面依旧汩汩冒着热气，李昭垣泡在里面没说话，两个世界的屏障显然不能够轻易跨越，他连异象废墟出现在现实世界的原因都尚不清楚，更遑论给赵玉牒指明归途。
沉默了几分钟后，赵玉牒自己调整过情绪，又主动提起了另一件事：
“离开血樊楼后，想起你说的那个关押了疑似鬼母化身王慧芬的淮江市异象局，我就去看了看。”
“那座楼里的人还在反复分析你和王慧芬的谈话记录，监听和录像都被逐字逐句推敲。”
赵玉牒扯扯嘴角：“我旁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那个寄宿在王慧芬身上的东西，不太像是鬼母本体。”
李昭垣挑眉，“为什么？”
“太过张扬。”
赵玉牒给出简洁评价：
“别的我或许不懂，但鬼母行事虽诡谲阴狠，其风格和我有些相似，核心都以‘藏’为主，她培育螟蛉子，制造化身，也是为了隐藏自身，像那样轻易被凡人的意志突破控制前去自首，还如此配合待在囚室中，不符合她的作风。”
“倒更像是个被刻意抛出来的弃子。”
李昭垣默然片刻，低声感慨一句：
“确实难抓。”
说罢又问赵玉牒：
“你在神州，也是这么和她不断周旋的？”
赵玉牒轻轻颔首，在意识到李昭垣看不到后，又开口说：
“它和我都善于隐藏，但是殃鬼被执念驱使，脱不开嗣嫁的本能，总会有想要祸乱周边露出马脚的时候，我只需要等待，伺机一击必杀。”
“她原先的九只螟蛉子在神州只剩下一只，分身也被我除掉五位，加上来到这里在南麓山杀死的那位，就是六位，你杀了小谢，也就是七位，按照惯例，九为数之极，她或许还有最后两位分身隐匿在周边某处角落...”
聊过这些，两人之间陷入短暂沉默，耳边只有水声潺潺，风声簌簌。
李昭垣回头撇了眼赵玉牒，主动打破沉默：
“你去找过孟筱雅了吗？”
“没有，她们都是普通人，我这样突然出现在山顶会吓到她们。”
“那你今晚住哪？”
赵玉牒仰着头不回答，仿佛没听见。
李昭垣沉吟片刻，问她：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那边帐篷还算宽敞，待会儿多拿个睡袋？”
赵玉牒坐在木围栏上的身体稍微僵硬，从鼻腔里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哼哼”声。
李昭垣就当她默认了。
他裹着毛巾从温泉池里出来，在换衣间穿好衣服回到营地，在营地物资中多拿了个新的羽绒睡袋，单人帐篷其实不算大，但塞两个睡袋，分别放在两端，中间留出些空隙的话倒也并不显得拥
挤。
营地篝火噼啪作响，周围只剩几盏营灯散发夜光，其他帐篷里陆续传来均匀呼吸或轻微鼾声。
深夜，李昭垣躺在自己的睡袋里，听到耳边悉悉索索的声音，某人带着一身淡淡的温泉硫磺味儿从外面回来，似乎是趁着人少去泡了温泉，拉上帐篷搭链后，她又开始在黑暗中摸索着折腾睡袋拉链。
少年困意正浓，懒得帮忙，翻了个身背对她接着睡。
好几分钟后帐篷里才重新恢复安静，两个来自不同世界、背负着各自秘密的年轻人，在这片山林里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沉入相同的黑夜。
...
翌日清晨，山间空气依旧清冷，不过阳光正好。
吃完早餐稍作休息后，孟筱雅安排的第一个活动是射箭。
营地旁边有大片平整草地，上面立着不少简易的木箭靶，旁边摆放了好几排适合初学者使用的反曲弓和护具。
众人都很兴奋，尤其是跃跃欲试的男生。
张诚依旧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他拿起弓搭上箭，也不管自己姿势对不对，憋着气就一阵猛拉。
咻！
箭矢歪歪扭扭地飞出去，在距离靶子还有好几米就无力地扎进草丛里。
“哈哈哈！”
“诚哥你这差点意思啊...”周围一片善意哄笑。
张诚老脸一红，不服气地又试了几次，结果大同小异。
跟在孟筱雅身后的露营地工作人员见状走过来，开始耐心给大家讲解动作要领。
包括射箭前的站姿、握弓、搭箭，射箭时的开弓、靠位、瞄准与撒放...
这些小步骤听起来繁琐枯燥又简单，但实操起来却千差万别。
李昭垣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等到大部分人都尝试过一轮，他才走上前，挑了一把磅数最高的新手弓。
他动作自然流畅，开弓手臂稳定如磐石，目光平静落在远处靶心，举弓搭箭开弓的整个过程里没有丝毫多余动作，还带了些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这都源于海坛岛上那棵承载了飞羽山庄女弟子关于“分光覆羽箭”的记忆...
“咻、笃！”
箭矢离弦，划破空气，发出清脆声响，然后稳稳扎在数十米外最远的箭靶红心中央。
“咻咻咻、笃笃笃...”
箭矢紧挨着上一支，几乎都攒射在中心边缘，虽未箭箭正中绝对红心，但都在高分区内，远超常人的准头。
周围开始有同学好奇地围观，张诚又瞪眼拿手指着他，但经过这几天数次震惊后，他心里显然已经形成抗性，暗下决心，除非李昭垣现在射出一条龙来，否则休想再得到他一声“牛逼”。
旁边教射箭的露营地工作人员都看得连连点头：“小伙子，练过？”
“差不多。”
李昭垣放下弓，“分光覆羽箭”不仅包含箭术，还能调动灵机驾驭光影，即便只学了个皮毛，用来射这种固定靶也算是大材小用了。
后来他又在工作人员推荐下去玩了另一处射击场中的气枪打靶，这次没了分光覆羽箭的加持，仅凭借眼力和反应速度他命中率也很高，即便是移动靶也被稳定地接连打爆。
中午又吃了一顿野外烧烤，下午的活动更具挑战性：
狩猎比赛。
当然，不是真的去猎杀动物，而是在一片划定范围的林间圈地内，放置了一些人工饲养过的野兔和野鸡，参与者用去掉金属箭头的记号箭进行狩猎，打中了就会留下彩色记号粉。
工作人员会在狩猎结束后拿着这些“猎物”去计算成点数，参与者可以用点数兑换各种小奖品，都是些可爱的动物毛绒公仔。
在了解完规则后，李昭垣摇头没去参与这场活动，他心知自己要是加入了，其他人的游戏体验会坠崖式下降，他对那些奖品也不感兴趣。
见“大魔王”没参赛，队伍里的男生们双眸迅速发亮，兴致勃勃地分组开始，吼叫、欢笑声和箭射空后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由于很喜欢奖品中的一只青蛙玩偶，田子娇也给自己打气，参加了狩猎比赛。
她小脸严肃紧绷，拿着弓认真瞄准一只缓慢移动咀嚼草叶的野兔，然而她姿势僵硬，臂力也不够，软绵绵的箭射出去轨迹飘忽不定，连野兔毛都没碰到，那灰兔子趴在原地动也不动。
接连开弓试了几次未果，最近的一箭距离野兔也有一米多远，除了吓得野兔挪动几步外什么战果也没有，这位高马尾班长难得在学习以外的地方受挫，面色稍显沮丧。
在周围闲逛的李昭垣
看到她为难样子，径直走过去。
“手臂再抬高一点，肩放松，别绷着，背也别后仰。”他简单伸手点了几下田子娇肩头。
田子娇照做，改得挺认真，但效果甚微。
射箭需要协调性和一定的力量，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调整掌握的，李昭垣抿嘴看看她，又看看不远处那个缓慢移动寻找草叶的野兔，思索片刻，忽然开口：
“你只管拉弓，瞄准大概方向，射出去就行。”
田子娇疑惑地瞧他，语气诧异：
“之前不就是那样吗...那样肯定射不中啊。”
“你先射。”李昭垣语气笃定。
高马尾班长将信将疑，出于对卫生委员的信任，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接过李昭垣递给她的箭，使劲拉弓，朝着野兔方向松开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