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身体周围传来的触觉是...
温暖,柔和?
赵玉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且绣有花鸟的纱帐罗帷,这东西和入睡前清溪涧古镇“清溪人家”的客房天花板截然不同。
她身上如今盖着的也不是民宿羽绒被,而是颇为精致的柔软锦被,身下是一张绣床,鼻尖能闻到熏香味,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撒进帐幔缝隙,时间应该是下午。
赵玉牒坐起身打量自己。
她此刻正穿着从神州刚到眠山时穿的那件繁复宫装,是上好云锦的料子,缎面用金银丝线绣了鸾凤和鸣图案,映照在阳光下光泽流转。
是自己的衣服没错,但这衣服与她在清溪涧古镇民宿房间里入睡前穿的素白襦裙截然不同。
自己的偃师本体进洞天了?
作为颇有经验的镇殃司提举,她蹙眉环顾四周。
周围是一间规整洁净的女子闺房,从墙边到窗台依次是梳妆台、绣架、书架和琴案,凡是女儿家该有的家具一应俱全,但都透着股整齐划一的规训感,略显压抑。
这感觉...让赵玉牒差点以为自己回到被宫里嬷嬷们教导《女诫》时的小黑屋。
啪!
屋外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她便听到压抑的呼痛声以及刺耳喝骂。
赵玉牒掀开帐幔,趿了床边绣鞋,无声走到通往外厅的月亮门边,透过珠帘往外望。
外面地上正跪着个穿青色襦裙还梳了双丫髻的小丫鬟,她身形单薄,看年纪不过十一二岁,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脸上挂泪,紧咬嘴唇一声不吭。
丫鬟身前是位身穿深紫色绸缎衣裙、头戴金钗且面容刻薄的中年妇人,这人手里攥着根细长竹篾,挥手狠狠抽打丫鬟手臂和背部,同时嘴里斥骂不断:
“没规矩的东西、三番五次撺掇小姐翻墙离家!成何体统!祝家的脸都让你这贱婢丢尽了!”
竹篾抽在身上发出“噼啪”脆响,每抽一下那小丫鬟身体就剧烈颤抖,但她依旧紧咬嘴唇并不躲闪,只是眼泪哗哗往下流。
屋里还有个穿员外中年男人站在一旁,他服身材微胖,正抬手捋自己的山羊胡,脸上带些真假难辨的焦急,口中劝慰: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小桃年纪小,不懂事,慢慢教便是...”
那妇人闻言手上力道反而更重:
“年纪小?我看她是心思野,仗着小姐宠爱就无法无天,这等贱婢留在九娘身边,迟早带坏了我祝家小姐!”
山羊胡男人闻言眼珠滴溜溜转,忍不住凑近妇人耳边,压低声音:
“夫人说得是,不过这小桃...模样倒也周正,既然她心思不纯,留在九娘身边伺候确实不妥,不如、不如将她给了为夫收作房里人,若能生个一儿半女,也算为祝家开枝散叶,壮大香火,岂不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地上的小桃猛起抬头,她吓得脸色惨白,眼神惊恐。
那妇人听了这话旋即勃然大怒,脸上妒火与怒火交织翻涌,却又不敢真对男人发作,只是下手越发狠戾,竹篾在身侧挥舞得呼呼作响:
“好哇!小贱婢、你竟还存了这心思?还想攀高枝、想做姨娘!我呸!你个下贱胚子、看我不打死你!”
山羊胡男人见事与愿违,无趣地摇摇头,继续站在一旁。
珠帘后,赵玉牒望着眼前场景眉头越皱越紧,猥琐算计的男人、狠毒善妒的恶妇,还有地上小丫鬟的抽噎声都让她心头火起。
这异象里的场景意外鲜活...有些不一般。
她心中踌躇,但生性厌恶这腌臜场面,索性不再犹豫,掀开珠帘走了出去。
赵玉牒的突然出现让外间妇人动作放缓,她停下抽打动作,转过头看到赵玉牒身上那身华丽耀眼的宫装,眼中闪过惊疑艳羡。
“哟、九娘醒了?”妇人扯扯嘴角,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嘴里阴阳怪气道:
“九娘这是从哪里弄来这么一身行头?不像是祝家该有的东西...”
她上下打量赵玉牒,眼神挑剔:
“啧啧,就是九娘这身量实在纤细,有些撑不起这衣服,倒像是偷穿了哪位贵人的衣裳,也不怕逾矩获罪?不如交给为娘,为娘替你收拾妥当,也省得哪天惹祸上身。”
赵玉牒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面若冷霜,语气冰寒:
“你这个没尊卑的东西,在跟谁说话?”
妇人被赵玉牒这句话噎得眼神发直,尖声叫嚷:
“尊卑?哈!祝九娘,你别以为自己是个嫡女就能在我面前摆架子!我虽是
继母,但如今这后宅是我当家,我、才是掌管一切的大娘子!你、还有这个贱婢,都得听我处置!”
她越说越气,抬手指向赵玉牒面庞:
“为娘只顾着收拾小桃,却是忘记教训你了!几次三番女扮男装往外跑,成何体统!难不成是在外面有了相好?”
这蠢妇尖酸刻薄的嘴脸实在令人生厌。
女孩眼中寒芒骤闪,懒得再废话。
心念微动间有道细若发丝的红线自她鬓发间无声掠出,瞬间穿透那妇人脖颈!
那妇人脸上的怒骂神情立即凝固,眼睛瞪得浑圆,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她头颅与脖颈缓缓分离。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口处汹涌而出,溅了旁边呆若木鸡的山羊胡男人和地上跪着的小桃满头满脸。
“咚。”
头颅滚落在地砖上发出沉闷声响,双眼死死圆睁。
啊!
山羊胡男人发出一声短促尖叫,右手猝不及防扯下大把胡须,双腿发软瘫倒在地,裤裆瞬间湿了大片。
小桃则完全傻掉,呆呆地看着那具无头尸体缓缓倒下,眼前是满地还在喷溅的刺目鲜红。
赵玉牒冷冷望着眼前一切,在异象中杀个把蠢货而已,她心中毫无波澜。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眼前景象忽然扭曲模糊,鲜血尸体、瘫软男人、呆滞丫鬟以及房屋中所有一切都开始旋转褪色。
嗡!
仿佛有股时空倒流般的力量笼罩在周围。
赵玉牒视野一黑,再睁开眼,身下还是柔软锦被,鼻尖是熏香味道,眼前是绣着花鸟的纱帐罗帷。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去,身上依旧是那身华丽宫装。
外间再次传来了竹篾抽打的脆响、妇人喝骂与男人虚伪的劝解,还有那丫鬟小桃压抑的闷哼声。
一切已然重新回到原点。
赵玉牒心头微凛,她可以肯定刚才经历的一切都并非幻觉,斩首的真实触感与喷溅鲜血在记忆中无比清晰,但此刻她却重新躺在这里,仿佛先前种种从未发生。
“规则类洞天的异象?”
她轻轻呢喃,按她在淮江市异象局里看过的档案而言,这类拥有稀奇古怪规则的异象空间统一被分到规则类。
她再次起身走到外间,场景与流程和之前别无二致,继母抽打小桃,山羊胡男人在“劝架”,小桃默默流泪忍受。
这一次赵玉牒没立刻发作。
她压下心头的疑惑和杀意,径直走上前,在继母开口前就抬手直接抓住了这妇人再次挥下的竹篾。
“住手。”赵玉牒声音冰冷,隐隐有灵压震慑在周围。
那继母先是吓了一跳,身体打颤,用力想抽回竹篾却发现纹丝不动,但很快又不知想起什么,她脸上怒气更盛,尖声道:
“你让我住手?祝九娘,你且仔细听清楚着!现在这个家、是我说了算!我是大娘子,后宅一切种种、悉听我的处置!”
妇人另一只手指向赵玉牒鼻尖,嘴里唾沫横飞:
“你还有脸让我住手?动不动就女扮男装往外跑的东西,谁知道你去干什么勾当?不如早早给你找个人家嫁出去!一了百了!”
赵玉牒听得柳眉倒竖,妇人还在叫嚣:
“我已经替你相看好了!太守家的公子就不错,你若嫁过去,保你荣华一世,也省得你在家碍眼!”
旁边的祝父此时也缓过神,连忙帮腔:
“九娘啊,你母亲也是为你好,那马太守家世显赫,公子也是一表人才,为父与太守倒是有些交情,此事说不定还真能成,你若嫁过去,为父仕途也能更顺畅些...”
赵玉牒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一个恶毒愚蠢,一个虚伪自私,倒也是天作之合,生当同床死亦同穴才好。
妇人见赵玉牒不做声,以为她在沉默抗拒,心中胆气更甚,嗤笑骂道:
“怎么不做声?莫不是在外面有了相好的野男人?我告诉你,与其让你在外面丢人现眼,哪天怀了野种坏了祝家名声...”
这老虔婆、满嘴污言秽语,该死。
赵玉牒沉下脸跻步上前,速度极快恍若鬼影,右手直接扼住妇人咽喉,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妇人双脚乱蹬,挥臂拼命去掰赵玉牒的手,脸色迅速由红转紫,眼中满是恐惧。
山羊胡男人吓得魂飞魄散,接连后退,嘴里叫嚷:
“使不得、使不得啊!九娘,她是你母亲!快放手!你杀了她置我祝家声誉与何地?”
“喋喋不休的老厌物,”赵玉牒声音森寒,“你也给本宫去死。”
话音落下,红线再现!
掠过妇人僵直脖颈的同时也划过男人惊恐万状的面门。
吃红的鲜血再度喷涌,瞬间染红整间闺房,两颗头颅“咚咚”先后滚落,无头尸体旋即瘫软倒地。
嗝!嗝!
丫鬟小桃依旧跪在原地,她看着眼前这惨烈景象,整个人像被抽走魂魄般不受控制地开始打嗝。
赵玉牒收回红线“千千心结”,甩甩手上并不存在的血渍,眉头微蹙,果然,眼前景象在下一瞬再次开始扭曲旋转。
嗡!
依旧是那股时空倒流的回溯力量再度笼罩周围。
眼前一黑,再睁开眼,还是帐幔顶、熏香味、宫装,以及外间小厅里的打骂、哭泣声...先前种种都如约而至。
“啧。”
赵玉牒发出一声不耐烦的轻啧。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于胸前结出奇异庄严的印诀,似莲非莲,口中默念。
“无间丝域,无有之间。”
独属于五行偃师的法界展开。
与此同时,她背后灵机翻涌,那尊通体暗金的八臂佛陀不断具现,迅速膨胀!
阎摩八臂悬丝尊·伐阇罗手·无间丝狱琉璃妙音罗刹。
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庞大造物轰然降临,在外厅三人呆滞目光中,金属佛陀撑破宅院屋顶,巨大的阎摩八臂悬丝尊降临在祝府上空,八臂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径直挥拳砸下!
砖石断裂、瓦砾飞溅!
嗡!
那股熟悉的回溯感再次出现,眼前被毁灭的一切都如同倒带播放般飞速还原。
赵玉牒抿着嘴,眼前一黑,然后又从床上睁开眼。
这次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眼神凝重,静静地躺在床上。
她虽然行事直接,甚至可以说是莽撞,但她自认为不是大傻子,连续三次回溯,已经让这女孩大致弄清了异象里的部分规则。
无论是针对特定人物、还是针对整个场景的暴力,只要过于出格,就会触发回溯。
这个“出格”的判定,显然与“祝九娘”这个身份应有的行为界限紧密相关。
换句话说,在这个异象里她必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至少不能做出明显违背其身份和能力的事情,否则一切就会重来。
“扮演...”
外间打骂声又开始继续,继母的尖利嗓音和小桃压抑痛呼声清晰传入耳畔。
赵玉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坐起身换下了那身碍事宫装,换上房中备好的女子襦裙,掀开帐幔走了出去。
这一次,她全程没阻拦也没说话,只是低头站在一旁,看着继母抽打小桃,听那些污言秽语的辱骂。
那妇人骂得口干舌燥,手都打断了也没见赵玉牒顶撞自己,心中虽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种“竟然压服了她”的得意。
妇人又骂了几句丫鬟小桃,见赵玉牒始终没反应,自觉无趣,加上确实打累了,这才扔下竹篾狠狠地瞪了地上瑟瑟发抖的小桃一眼,甩下一句“再有下次,仔细你的皮!”,然后拉着还在絮絮叨叨“夫人息怒”的祝父,转身离开闺房。
嘭!
房门被重重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赵玉牒,和跪在地上那位浑身衣衫破损渗出点点血迹的小丫鬟。
赵玉牒弯腰伸手将她扶起,丫鬟小桃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哭得红肿,但看到赵玉牒时她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声音沙哑道:
“小姐,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她还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粗瓷瓶,献宝似的展示给赵玉牒:
“你瞧!我提前在街上回春堂买了金疮药,这点伤抹点药过几天就好了,小姐你千万别为了我跟夫人置气...”
赵玉牒望着眼前这明明自己遍体鳞伤,却还反过来安慰主子的小丫鬟,心头微动。
小桃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脚步声,随后压低声音对赵玉牒说:
“小姐,在后院里咱们现在斗不过夫人的,她掌管中馈,老爷又、又那样,你再待下去只会更受气,说不定真要被逼着嫁人,我们先前只是逃出宅院、待在城里,这样是没用的,迟早会被祝家人找到...”
她定定地望向赵玉牒:
“小姐,逃吧!像你以前计划的那样,逃去红罗山,上万松天工书院!小姐你自己也说过、书院的山长夫人与小姐生母是手帕交,她一定会帮你安排身份,让你入院读书的!”
“小姐,只
要能进书院,没人敢在朝廷的天工书院撒野,哪怕是祝家也不行!”
小桃说完话神色又有些黯然:
“只是...小姐你跑的时候,一定要想办法把我打晕,这样说得过去,不然夫人和老爷发现你不见了,肯定第一个拿我是问,我会被夫人打死的...”
赵玉牒静静地听着,心中快速分析着这些信息。
红罗山她倒是听过,万松天工书院?这是个什么东西?
万松书院便万松书院,怎会加上“天工”二字?
天工乃千机门中的掌门传承,即便是朝廷也不会觊觎,更不会闲得没事有意冒犯、并以“天工”来命名各地书院...
至于山长夫人与祝九娘生母有旧...这听起来似乎是自己扮演这个“角色”的后续出路。
两人在房里待到天黑,赵玉牒帮小桃抹了伤药。
直到夜色渐深,祝府内宅灯火盏盏熄灭,只余廊檐下几盏舶来货“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明暗不定,投下黯淡光影。
赵玉牒闺房里的灯火早就熄灭,她换了身深蓝色略显宽大的男子衣衫,满头青丝用布巾束起藏在幞头下,再望向梳妆台的铜镜,镜中映出个眉目清秀、略带英气的少年郎。
她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在屋外丫鬟小桃指引下来到一处无人盯梢的院墙,这里墙角堆了好些杂物,清冷月光洒在青瓦上如同铺了层薄霜。
“小姐,你踩在我背上先爬到...”
小桃一如既往打算先趴在墙根下,结果这次抬头,却见自家小姐身形轻盈如燕,足尖只在地上一点身子便悄无声息落在墙头。
丫鬟小桃简直看呆了,张着嘴“喔”了几声,满眼难以置信,半晌后才低声呢喃:
“小姐,你何时有了这等话本里打家劫舍的好身手...”
墙头上,赵玉牒本打算抬手将她打晕后送回房里。
但垂眸望着小桃那张犹带稚气的呆愣小脸,看着她脸上尚未消退的通红巴掌印,以及身上那件沾着点点暗红血渍的旧衣裳,又想起祝家那个恶毒继母和猥琐老父...
先前一幕幕在赵玉牒脑海中闪过。
异象世界是虚假的,眼前这小丫鬟可能也只是异象根据“祝九娘”记忆投射出的幻影,但那份忠心和在困境中仍想护主周全的心意却如此真实。
一念至此...
月光下,赵玉牒蹲在墙头微微弯下腰,朝着墙边那个正警惕张望的小小身影伸出手。
“来。”
女孩声音难得柔和许多,穿过寂静夜色落入小丫鬟耳中。
小桃闻言呆呆地靠近了点,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没明白自家小姐用意。
赵玉牒干脆一把捞起她胳膊,将这小丫鬟拉到身边,拍拍她脑门:
“随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