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山长？先生？
李昭垣脑中思绪急转，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后，瞬间想起了在淮江市异象局见过的那条异象记录：
影响区域在大眠山附近，类型为“认知干扰/时空异常”，触发机制不明，无固定入口，并且已经导致多名归藏成员和预备役军人失踪未归的流动形异象。
他坐直身子，第一时间先内视确认了自己体内灵机流转无碍，三颗灵窍明亮，丹田处紫府气海里与阎摩八臂的联系若隐若现，境界依旧是两仪境。
完完全全就是他在进入这异象前的身体。
只是身上同样穿着交领右衽的书生靛蓝色布袍，和张诚身上那件别无二致，似乎是那什么书院的制式服装。
而他和张诚两人目前正身处一个大约一米多宽的狭小空间内，像是个车厢，四面墙壁都是油漆过的深色实木，并没像明月沧云槎那样绘制有篆文，两侧挂了青布窗帘，屁股下面坐着的是硬木板长椅。
出于警惕，他并没直接开口询问，只点头对张诚含糊“嗯”一声，假装抬手打了个哈欠，左手顺势轻轻拨开窗帘。
透过稍微掀开的缝隙，他能看到外面似乎是铺着青石板的街道，街道上全是古色古香、飞檐斗拱的古代建筑，景象正随着车厢移动而飞速后退。
李昭垣微微偏头，随即瞳孔微缩，因为看到在车厢左前方，拉动着这个狭小车厢移动的动力之一并非骏马，反而是个大约半人高，通体由黄铜与暗沉木构成的四足兽类，那铜兽大腿与关节链接处镶嵌了复杂齿轮与导管结构，正迈着僵硬稳定步伐牵引车辕。
真要类比的话，这铜兽长得更像大型犬，随着它的内部机括做功，齿轮咬合间铜兽迈步时背部不断有白色蒸汽“嗤嗤”泄出。
这毫无疑问是...偃师造物！
自己又到了神州地界？
“处仁兄？你怎么了？可是睡魇着了？”
旁边的张诚见他举止僵硬，担忧着又催促：
“头巾都歪了，衣襟松垮，处仁兄快些整理吧，莫要让外地同窗看了笑话，此次万松天工书院进学，处仁兄修为最高，我们青州学子可都指着你为乡梓争光呢！”
“帮我整理。”李昭垣哪知道头巾怎么绑，他连身上这身儒服束带系在哪都不知道。
“那小弟就得罪了...”张诚似乎早就看不下去，告罪后立马上手扯头颈拽衣领调整松紧。
李昭垣抬手直接掀开大半窗帘，再次探头望向外面。
嗡！
就在这一瞬间，视野中景象飞速倒退，世界混乱一片，眼前发黑。
等他再回过神，耳边已经是张诚略显担忧的询问声：
“处仁兄！处仁兄！醒醒！莫要再睡了！”
还有只手在推他肩膀，李昭垣直接睁眼坐起身。
“哎呀，处仁兄！你可算醒了！”
张诚又是那副松了口气但依旧紧张的模样，口中念叨：
“前方便是书院、赶紧正衣冠、整理仪容！你这副模样，如何见得山长与诸位先生？”
什么情况？
时空穿越？
时间回溯？
触发机制是什么？
一长串疑惑堆积在脑海，李昭垣深吸一口气，多年来形成的习惯让他迅速控制自己冷静下来。
旁边张诚还在连声催促：
“头巾都歪了，衣襟松垮，处仁兄快些整理吧，莫要让外地同窗看了笑话......”
李昭垣赶紧抬手打断，拍拍他肩膀：
“帮我整理。”
“呃...好...”被他气势所慑，张诚小心翼翼开始上手调整头巾和衣襟。
李昭垣直接挥手拉开窗帘，阳光混杂着道旁尘土飘进车厢内。
窗外映入眼帘的，是条远比清溪涧古镇主街更为宽阔繁忙的青石街道。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街上衣着古朴的行人摩肩接踵，似乎是因为靠近书院，这附近能见到的男子大多身着长衫，戴方巾或幞头，衣袂飘飘，偶有穿短褐扎着绑腿的也都低头步履匆匆，像是赶着去做工。
女子多穿着青绿或淡蓝色襦裙，样式简洁，一眼望过去素净淡雅。
街道两旁的建筑都是飞檐斗拱、木柱粉墙的古典样式，但随着李昭垣凝神细瞧，能看到这些店铺在细节处有所区别。
个别大商铺的招牌并非单纯的木质匾额，是镶嵌着透明琉璃片的黄铜灯箱构成，里面似乎还有发光机括，即便是白天，这匾额也熠熠生辉，效果和现代都市中的霓虹彩灯颇为相似。
其中最吸引李昭垣目光的商铺名为“墨规工坊”。
这是家看起来像售卖文房四宝兼机关零件的店铺，门面由多扇厚重木门构成，在匆匆一撇间，李昭垣看到店内橱窗里陈列的除了笔墨纸砚还有像是现代圆规、游标卡尺和绘图仪器之类的工具。
这家店的店铺门口摆了个由大量尺寸不一的齿轮和连杆构成的动态模型，正在湛蓝灵机驱动下规律转动。
除此之外他还看到一家叫做“百巧阁”的高大商铺，共有三层，气派不凡，店铺门口立着两位穿着彩绘襦裙的女子门迎。
以李昭垣如今的傀儡术造诣，自然一眼就看出那两个女人不是人。
那是两具造型华丽、仿若仕女的悬丝傀儡，它们面容姣好，身形窈窕，动作优雅，正不断对进出的客人微微屈膝行礼，与真人无异，只有仔细看才能辨别出关节缝隙间的细微痕迹。
街道上除了行人，偶尔也有形制各异的车辆驶过。
有传统古装剧里常见的马车，但数量很少，这附近李昭垣看到最多的就是由造型各异的偃甲兽牵引的车驾，正如他眼下乘坐的车厢一样。
这是赵玉牒口中的神州？
一个将精妙偃术、傀儡机关与古典风韵奇异融合的世界？
李昭垣的目光越过喧嚣街道，投向视野尽头，更远处似乎有座云雾缭绕的大山巍然耸立，其山脚下隐约矗立起一道宏伟山门。
车辆继续前行，奇异街景不断后退，耳边是张诚念叨声，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对方在此时此刻似乎完全成了个神州里的原住民：
“处仁兄，我知你心无旁骛，一心修行，吾等偃师，寒窗苦读，求的就是个学问通达...”
“但...处仁兄啊，这出门在外，尤其是我等初次远离家乡，远赴这红罗山万松天工书院求学，光有修为，有时还是不够的。”
张诚在替他整理衣服的间隙，抬手指向窗外偶尔掠过的华美车驾，又虚指那些身着锦袍、身边跟着书童仆役的少年人。
“这万松书院里卧虎藏龙，有家学渊源的世家子也有富甲一方的商贾之后，还有和我们一样由各地选拔荐举来的英才，咱们青州学子虽然不差，但毕竟处地僻远，难免被人嘲笑不知礼仪。”
“所以越是如此，我等越是不能举止失仪，”他将李昭垣头上那顶松垮的黑色儒生巾解下，口中默念，“君子头巾戴正，象征品行端正，学问不偏。”
他将头巾重新折叠整理，然后仔细地戴回李昭垣头上，调整号位置确保前额方正，两侧对称，后面的垂带长度适宜。
“太紧头疼，太松易掉，失了庄重。”
接着他又去整理李昭垣的衣襟，将衣领抚平，重新调整左右衣襟的覆盖顺序和位置，确保交领右衽规矩严整，腰间束带结也重新打紧。
“衣冠乃人之仪表。”张诚整理着衣服，苦口婆心劝诫。
“《礼记》有云，礼仪之始，在于正衣冠，你若是衣衫不整，蓬头垢面进了书院山门，首先便是对自己不尊重，也是对这书院圣地、对师长和同窗不敬。”
“尤其今日是入学仪典，更要时时注意，处处留心，莫让人挑了错处去，正可谓第一印象最是要紧...”
李昭垣也记下了这些整理衣冠的手法，心中只觉得这异象很是神奇。
竟然把现代眠山县城那位咋咋呼呼、心思单纯的高中生张诚，塑造成了这幅谨小慎微，恪守规矩的君子模样。
“这下便好多了。”
整理完，张诚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头，刚要开口。
嗡！
李昭垣瞪大双眼，就在这一瞬间，视野中张诚的动作不断倒带，世界化作混乱色彩，眼前骤然发黑。
又回溯？
等他再清醒时，耳边依旧是张诚略显担忧的询问声：
“处仁兄！处仁兄！醒醒！莫要再睡了！”
没等那只手推他肩膀，李昭垣已经自己坐起身，抬手制止住张诚的一切发言，自顾自开始解下头巾开始正衣冠，随后又把衣襟重新理正。
见状，张诚眼中异彩连连，不断点头称赞：
“哎呀，处仁兄，我就知道你精通礼仪，只是懒得表示而已！”
“你本就生得仪表不凡，如今衣冠整肃更添风仪，待会儿进书院见了山长和各位先生，也要举止沉稳，应对有节，问则答，不问则静立，行礼要标准，莫要敷衍。”
“对了，揖礼你可还记得？就是左手压右手，举手加额，深深鞠躬，然后起身，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最后手放下...”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传授着各种注意事项，从如何作揖到应对问话的措辞，从行走坐卧的姿势到与人交谈时的眼神语气，事无巨细，仿佛恨不得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常识和人情世故都塞进李昭垣脑子里。
李昭垣静静听着，心中暗自琢磨。
这异象中的回溯机制到底是什么，他自问在先前的举措中不说是应对完美，但也算是进退有度，毫不惊慌，那问题出在哪里？
到底为什么会触发回溯？
他整理完仪容后，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偃甲车已经驶离了繁华的坊市街道，正沿着更为宽阔的石板路前行，道路两旁苍绿松柏交相掩映，道路尽头是那座巍峨高耸、被云雾缭绕的红罗山。
而那道由巨石修筑而成的山门已经在视野中清晰呈现，石质门柱上雕刻了繁复云纹图案，门楣上有块金属匾额在午后阳光下闪烁辉光，匾额中用遒劲书法写了六个大字：
万松天工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