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意外的话,张诚是不会出门的。
李昭垣思忖着依旧问他:“出来走走?”
果然,张诚面露愧色:“怕是不行,我正想抓紧时间温书,入学仪典结束听说有入学考校,我修为比不得你...”
李昭垣抬手抓住门扉,肃容打断他:
“张兄、闭门造车,终非良策。”
他盯着张诚双眸,语气郑重:
“万松天工书院考核,怎么会只考死记硬背?当偃师,只会念书搓傀儡是没用的,出来混要讲实践、讲眼界,红罗山下城镇集市里百工汇聚,那专营偃甲傀儡的‘百巧阁’正是观摩学习的好去处。”
“我们不只是去玩!你我初来乍到,如果不熟悉周遭环境、不了解市井百态,将来如何知行合一?而且只知道苦读,精神紧绷之下反而事倍功半,我有个学习上的前辈就和我说过,学习需要劳逸结合。”
他难得一口气说了许多话,逻辑清晰,言辞恳切。
张诚听得眼神发愣,脸上愈发犹豫,他本来就对山下充满好奇,只是胆小谨慎,不敢擅离山门,如今被李昭垣这番话一激,又想到处仁兄乃是被青州太守看中的两仪境天才,跟着他应该不会出错...
面色挣扎片刻,张诚终于点头:
“处仁兄说得有理...那、那我们就出去走走,只玩一会儿,劳逸结合!”
李昭垣拍拍他后背。
“这就对了,只学习不玩耍,聪明脑袋也变傻。”
张诚挠挠后脑勺,忍不住问他:
“处仁兄,你那位教导你学习要‘劳逸结合’的前辈是谁?我可认识?”
“哦,她叫田子娇。”
“噫?子骄?竟和孔门七十二贤之一的颜高表字相同,此人定是大才...”
李昭垣也不管他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只拉着他一起下山,这次两人走出广场下台阶时,并未触发回溯。
李昭垣眸光一闪,心中若有所悟。
直至两人走完全部台阶,走出山门走向山脚城镇,这一路也都并未触发回溯。
他心中的推论愈发成型。
只要自己做出的行为足够“合理”,或者说,在这异象布置的戏台之上给出合理的解释,自己这个“主演”就可以拥有一定的自由表演空间。
山下,红罗镇的集市依旧热闹。
两人在人群中穿行,张诚对什么都感兴趣,尤其对那些贩卖偃甲零件和机关小物的摊位目不转睛,李昭垣则径直走向他最感兴趣的那家“百巧阁”。
这间共有三层的楼阁气派不凡,店铺门口仍然站着先前在车厢里见过的那两位穿彩绘襦裙的女子门迎。
这两具仿若仕女的傀儡人形,在离近时能看到悬在关节之上的半透明实质丝线,丝线尽头没入二层天花板。它们面容姣好,身形窈窕,在李昭垣和张诚两人踏进店门后,齐齐屈膝行礼,动作优雅,隐约还有一阵香风袭来。
张诚看得迷迷糊糊,人都走进店里了还忍不住回头去瞟那两位傀儡门迎。
其中一位傀儡侍女隐蔽地朝他眨眨眼,吓得张诚立马回头跟上李昭垣步伐,口中直呼“罪过罪过,非礼勿视...”
李昭垣踱步打量着周围商品,百巧阁的店内空间和想象中差不多,有点类似现代社会的百货超市,或者说霓虹国的秋叶原手办商店。
店内货柜上陈列了各式各样的傀儡造物,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有小巧玲珑大约半人高,能端茶送水的傀儡侍女,也有两米多高威武雄壮,适合护院看家的傀儡力士。
还有些形如飞鸟走兽,背上配有鞍具,应该是可供骑乘或娱乐的代步傀儡。
一位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见他们衣着像是书院学子,热情上前招呼:
“今日见门前喜鹊叫枝头,原来是因为有两位万松书院学子下山,真是贵客临门,蓬荜生辉。”
在掌柜的有意介绍与结交中,李昭垣得知了不少关于“百巧阁”一类门店与神州偃师间的关系,许多偃师并非只为自己制造傀儡,有些偃师在境界难以提升后便专精铸造手艺。
他们接受委托为他人定制傀儡,而定制傀儡根据功能、材料和复杂程度的不同,造价差异也极大。
一些功能简单的生活辅助傀儡,诸如按固定机制端茶倒水的傀儡侍女,普通凡俗富户也能轻松购置,而拥有战斗或特殊用途的傀儡则往往价值连城且有价无市。
而万松书院的学子,也是未来的优质供货渠道。
张诚闻言眼中光芒更盛,喃喃自语:
“只要成了偃师,这天下之大哪里都可去得,即便不擅斗战,此生也不必为了生计发愁...”
李昭垣默默听着,偶尔提问,在交流中,他心里对这片神州大地上偃师的地位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偃师对于神州社会而言不仅是镇邪除殃的战斗单位,也是渗透到生产和生活等各个方面的技术体系。
两人被老板邀请品尝了茶水糕点,逛完百巧阁后天色已晚,这才返回书院。
由于没有炼体秘术,接连上下爬了数千台阶的张诚回到草庐后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李昭垣倒没什么感觉,在夜色下站完桩功后他没回房休息,而是站在山崖边,双眸默默望向山腰间被奇异高塔辉光映照的红罗山林。
他心中反复琢磨今日见闻,通过这次下山的尝试,他大致清楚了在这异象中如果想做些什么,就需要铺垫相应的缘由来使这行为合理。
也就是说...
若是想做些更不寻常的行为,首先就需要有更不寻常的缘由来支撑这行为,否则便不算合理。
只要“剧情发展”在逻辑上说得通,就不会触发回溯。
这给了他一个新思路,如果自己接下来要做些“不寻常”的行动,能成功的前提就是需要一个“不寻常”的理由。
真要他按部就班照着《梁祝》演戏,他可能演到死都是面无表情,别说真挚感情了,连苦情都演不出来,估计很难从异象中获得什么收益,搞不好连出去都难。
但要论“不寻常”的话...李昭垣觉得自己应该算是天赋异禀的可造之材!
少年摩挲着下巴,暗自思忖,明天就如此这般....
翌日,晨钟再响。
汉白玉广场内学子齐聚,高台之上,欧阳山长依旧开始他那冗长致辞,先介绍书院历史,彰显师资雄厚,感念公主赐名,勉励后辈英才。
一切流程与之前无异。
直到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青州学子区域,这位年过半百的长者面带微笑,朗声问道:
“更有青州学子梁山伯,老夫听闻,此子年未加冠便已踏入两仪之境...梁山伯学子?上前一步,让老夫与诸位师长同窗一睹书院栋梁风采!”
广场上再次安静,目光逐渐汇聚。
李昭垣这次并未沉默,他径直上前一步走出队列。
少年并未如众人期待那般朝着师长谦逊行礼。
相反,他周身骤然腾起肉眼难辨的灰黑色阴气,那阴寒气息如潮水般朝外扩散!
周遭数百名书院学子无不感到浑身发冷,心底莫名涌起沮丧绝望、恐惧迷惘等等负面情绪,心性稍弱的更是已然脸色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在山下的红罗山山门处,那块镌刻了镇国公主题字“万松天工书院”的巨大金属匾额仿佛受到刺激,骤然绽放出璀璨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