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垣默不作声移开视线,思索赵玉牒这发言里的含义。
虽然对方看起来凶得很,但他的“野性直觉”技能眼下并没有反馈给他多强的恶意。
也就是说...这女孩虽然很生气,但是自从在除夕夜里交了朋友之后,她对自己的态度好了不少。
能让她这么生气的事...
要么是她的回溯过程不太友好,要么就是她见到了自己使用阎摩八臂?
正想着,李昭垣看到从学子人群中紧随其后走出一位女教习。
是一位束发的中年女子,穿着深色教习长袍,面容素净,正是那位在先前回溯中,用晴天娃娃模样浑身冒寒气的掌中傀儡作战的三才境偃师。
女教习走到赵玉牒身后,抬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在开口说话的同时朝她轻轻点头,又用眼神示意回廊方向。
“山长夫人在回廊边等你,”女教习轻声提醒,“有事叮嘱。”
李昭垣闻言垂眸盯向地上汉白玉板间的缝隙。
赵玉牒闻言皱眉,只得暂时先转身走向回廊,没走两步,她突然回头瞟了眼李昭垣,发现这家伙正一声不吭琢磨砖缝,心里便有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重重咳嗽两声。
见李昭垣望向自己,女孩抬起右手,食指笔直伸出,隔空点了点少年,然后手腕一横,食指在喉咙前轻轻划过,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还顺势朝他龇了龇牙。
做完这个动作她转身就走,长袍衣角消失在人群中。
“幼稚。”
李昭垣默念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过头看向广场中央的高台,两手揣进袖中,继续等待山长致辞。
漫长的致辞终于圆满结束。
钟声又在广场上响起,入学仪典结束后的第一节课终于开始,李昭垣看了看四周数百名学生,感觉这第一节课似乎是大班教学。
大家跟着教习往书院深处走,又沿着回廊从另一侧走向山腰处,穿过几重院落,走过一条山间小径,在松涛之间,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山谷,两侧山崖陡峭,中间有山涧溪流经过,水声潺潺。
谷底有大片裸露青石,大小不一,表面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又被专门摆置岸上,每颗无人青石上都放着古筝。
青石间坐了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满头白发用木簪束起,他盘腿坐在石头上,膝上也摆了架古筝。
老人穿着褐色麻衣,敞着领口露出瘦削锁骨和胸脯,他闭上眼,手指虚按在弦上一动不动,李昭垣微微挑眉,他认出这老人正是在先前回溯中,硬抗阎摩八臂锤击的那位四象偃师,本命傀儡是加持过圣兽玄武的举盾铁俑。
引路教习示意大家找地方坐下,学子们便四散开来各自挑选了青石,四周只剩下风拂动松涛和水流经山涧的声音。
见众人始终小声交谈,不能安静,老人慢慢睁开眼,声音沙哑道。
“宫商角徵羽,五音,对应心肝脾肺肾。”
“宫音沉厚,入脾土,可安中焦;商音清肃,入肺金,能理气息;角音舒达,入肝木,可疏郁结;徵音朗畅,入心火,能通血脉;羽音幽深,入肾水,可定神志。”
他说着轻轻拨动琴弦,羽音响起的同时,李昭垣感觉有股混合了灵机的波动拂过山间,让众学子心神沉凝,安静许多。
“尔等上山求学,心浮气躁者多,肝火上炎则手颤,肺气不敛则息乱,肾水不固则神驰,如此心境,连文都学不成,又怎能驾驭精密机括?”
老人环视一圈,问道:
“有谁学过琴?可有人会弹《潇湘水云》?”
不少人举手,李昭垣也没有什么遮遮掩掩的想法,直接举了手,不远处的张诚见状呆呆眨眼。
老人先点了几个人,都是腰间系有名贵珠玉和纹路的公卿世家子弟,被点到的学子起身躬身施礼,拿起古筝也都学着老人模样架在膝头。
第一个弹的是位锦衣男子,调了弦后便开始拨弄,琴声断断续续像刚学走路的孩童,弹到一半还错了个音,弄得他脸色发红。
老人摇头,直接指了下一位。
那是个穿绸衫的年轻男子,指法熟练些,但在李昭垣看来节奏混乱,该快的地方慢,该慢的地方快,这人弹完一段额头上便冒出汗来。
“可以了。”老人伸手示意下一位。
第三个、第四个...一连点了好几个,水平都差不太多,要么五音不熟,要么磕磕绊绊,山谷里琴声零零落落,混着溪水声叮咚乱响。
老人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听着,听完一段就摆摆手示意下一个。
直到他看向李昭垣。
“你来。”老人说。
李昭垣躬身施礼后,平静把古筝横在膝上,略微试音后闭上眼调整呼吸,拨动手指,清越弦音同时在山谷里荡开。
琴声从指尖流淌,泛音像山涧的水珠滴落,滚拂如云气从松涛中起。
得益于血樊楼乐班班主那份“音律精通(蓝色)”,李昭垣在弹琴上的技法很是纯熟,无论吟猱绰注还是轻重缓急都恰到好处。
周围的学子听着听着,脸上都露出惊讶神色,尤其是先前那些世家子,在他们看来,即便是没落士族,也难有资源和名师得以学到这种琴艺,有人开始悄悄交头接耳。
唯有张诚依旧是那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对于被山长点名夸赞过的同州好友,哪怕再出色他也能泰然处之。
老人默默聆听,轻轻点头,他半眯起眼用手指在膝上打拍子。
但听到后面,他眉头渐渐开始皱起来。
这琴声实在太准,每个音都在该出现的位置,转折也都合乎法度,可越是这样,越是让他感觉少了点什么。
是好听的琴音,却没有情绪。
李昭垣正按部就班按脑中记忆弹着琴,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赵玉牒正从山林间摸过来,她挑了个干净位置坐下,离他不远不近,见正在弹琴的是李昭垣,也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
李昭垣被她盯得手指一顿,琴音转变,原本平缓如流水的旋律,忽然多了几分力道,揉弦加重,滑音更急,节奏也快起来,像平静水面骤起波澜,松涛间云雾翻涌。
听到这层变化,老人眉头稍微舒展,但脸色又有些迟疑。
琴声里如今倒是有了情绪,但不是曲子该有的情绪。
《潇湘水云》写的是山水之思,是烟波浩渺的怅惘,可此刻李昭垣的琴声里,怎么有股金戈铁马、枕戈待旦的阵战曲意味?
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韵在山谷里回荡,李昭垣收回手放在膝上。
老人颔首开口:
“这位学子,你的技法纯熟,但琴音中没有情。”
李昭垣没说话。
“好在后来有了些意味,”老人又补充,“可《潇湘水云》是山水之思,你弹得像是《将军令》。”
李昭垣垂下眼,瞥向赵玉牒坐的位置。
那女孩正看着他,见少年望过来,立马抬起手揽起衣袖,露出半截白皙小臂,握紧拳头朝他晃了晃。
等着挨揍吧你!
李昭垣默默脑补赵玉牒说这句话的口吻,收回目光。
这节课后续没再有什么变故,老人开始教授古筝手法,学子们听着并偶尔点头,但大多数人都很茫然。
赵玉牒也抱着古筝,手指虚按在弦上,跟着老人的示范做动作,她微微蹙眉,态度还很认真,或者说,只要面对和知识有关的东西,她态度都挺端正。
直到老人看了眼天色,沉声说了句“今日便练到这里,古筝可以带回”以后,那位引路教习再次出现,引着众人走回山顶,前往广场后方的讲堂。
学子们跟着他沿了山间另一条小径走,小径蜿蜒穿过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赵玉牒默不作声地凑到李昭垣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她轻咳两声,毕竟眼下还身处人群中,张诚也正跟在李昭垣身边好奇地提问和琴艺有关的知识,两人都不想再经历回溯,默契地没做出格行为。
李昭垣不搭理她,加快脚步走向山顶讲堂。
赵玉牒又咳了两声,这次声音重了些,似乎是担心引发回溯,想李昭垣先开启话头。
李昭垣依旧不搭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赵玉牒气得假装无意跟在后面,悄悄用小动作拿古筝琴头隐蔽地撞他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