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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大荒

第288章 赵玉牒:夫子,我坐哪?

众学子被教习送至讲堂。

书院里这间讲堂很大,原木色的墙壁朴实无华,靠近广场一侧和山林一侧的两面墙上分别开了长方形的高窗,窗棂间糊着白纸。

窗户如今都被打开,接近晌午的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映出空中浮尘。

屋中间摆着上百张书案,实木案面被历届学子打磨得光滑,有些地方颜色深的都是常年被衣袖磨出来的,越往前,书案越新。

书案后是用灯芯草编的蒲团,新旧不一,越往后,越是破了边的居多。

屋子最前方立着个木架子,架子上供有牌位,黑漆牌位上面刻着金字:“至圣先师文宣王孔子之神位”。

牌位前有个小香炉,炉里插着三炷香,已经烧了一半。

木架下方是一方书榻,中间摆着棋盘,书榻上坐了一位老先生,面容清癯,颧骨微突,眼窝略深,他应该就是这堂课的教习老师,用一身青布长衫盖住瘦骨嶙峋的身体,右手持着一把蒲扇。

他坐在那里像株落在榻上的老松,脖子上凸显的筋络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位老教习李昭垣在先前战斗中并未见过。

老教习先是起身对着牌位作了个揖,然后转身示意学子们上前,学子们一个个走过去在牌位前站定,作揖弯腰后起身,动作有快有慢,有人作揖时手抬得很高,有人只是虚虚一拱,老教习在旁边看着并不多言。

待大家先一一上前拜过孔夫子后,老教习才掏出一卷纸,上面早已为众人列好座位名单。

被叫到名字的学子开始挪动。

李昭垣默默留意,逐渐发现了规律,系着绸腰带的或是戴玉的、腰上挂香囊的,这些人基本都被安置坐在前排。

而那些身上只有书院学子布衣的,还有些鞋上有补丁的、手里书箧旧的,都被分往后排去。

李昭垣和张诚两人就被分到了讲堂最后面。

张诚坐下来后便从蒲团底下掏出一块石头,硌得他屁股生疼,他伸长脖子往前看,只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讲堂空间很大,教习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仅剩下嗡嗡作响,很难听得清字。

“嗨、这地方...”

张诚小声嘀咕,凑到李昭垣耳边:

“连教习声音都听不清,我坐这儿便算了,处仁兄你天资聪颖,尚未加冠就入了两仪境,怎么也被分到这么偏的位置!”

而且前中排明明还有空位。

不只是他声音里带着不忿,与此同时周围也响起其他人的微弱议论声,有人重重把书箧放在案上,显然还有人对这种分配方式有怨言。

在众多嘟囔声中,老教习又撑起玳瑁眼镜,对着手中名单慢吞吞开口点名:

“青州学子,梁山伯。”

李昭垣抬起头。

“你到前面来,”老教习说,手指点了点最前排正中的位置,这一次,李昭垣被挪到了最前排。

李昭垣站起来,抱起书箧和蒲团往前走去,从他往后,所有人依次往后顺延一位,但面对李昭垣的目光,后面那些学子都不敢多言。

李昭垣身后如今坐的是孟筱雅。

她见李昭垣坐下便缩了缩脖子,朝他轻轻笑了笑,很快又低下头去,李昭垣若有所思,看来哪怕是进了异象,这女生也被分了个不错的出身背景。

孟筱雅面对李昭垣的目光也不敢多看,缩着脑袋朝他轻笑。

老教习又点了几个名字,都是入了境的偃师,他们也都被调到前排,讲堂里的议论声便开始小了,剩下几点零星议论声已微不可闻。

待众学子都坐定,老教习正要开口讲课,忽然顿住。

门外还站着个人,正规规矩矩站在门边,双手捧着信件。

老教习皱眉:“你所持何物?”

门外的人走进来,正是赵玉牒,她始终没被念名,进门后先是隐蔽瞪了一眼正在挑眉的李昭垣,然后转向老教习,恭敬弯腰叉手行礼,递上书信。

“回夫子,这是山长的信。”

老教习抬头,双手接过信件后望着上面山长欧阳冶的私印,连忙整理了衣冠才打开书信,读着读着便眉头舒展,但又有些疑惑:

“姓祝?平江府人士,你来自平江祝氏?”

赵玉牒点头称是。

她姓祝?

坐在最前方的李昭垣闻言,侧目瞟了赵玉牒一眼,心里隐约升起个不太妙的猜测。

讲堂里安安静静,不少人都看着这意外一幕。

老教习稍微点头,把信折好,放在案上。

“平江祝氏,百年吴郡望族,

亦儒亦商,倒也有资格进万松书院,”他声音平缓,“既有山长首肯,那便下去坐好。”

赵玉牒应了声是,转身看向讲堂,稍微有些疑惑地开口问:

“夫子,我坐哪?”

“嗯?”

老教习抬眸,打量了这俊俏学子一眼。

“此身已入世求学,却又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从榻上站起身,站在赵玉牒身前,摇着手中蒲扇,语气温吞:

“君子行则思其道,饮必思其源,那我问你...你是怎么来到这万松书院的?”

赵玉牒眨眨眼:“我是坐车来的。”

“乘车而至啊...”老教习没什么态度的指了指讲堂最后排,“那便去后面自行择一书桌,去吧。”

赵玉牒闻言称是,弯腰施礼后拎着书箧往后走,经过李昭垣坐席时,隐蔽地踢了他一脚。

李昭垣面无表情拍拍腿上的小巧鞋印,就当无事发生。

赵玉牒正走着,老教习望向桌案上那封信,以及盖在信封上那鲜红的山长私人印章,像是想起什么,斟酌片刻再次开口:

“呃,这位学子...”

赵玉牒停住脚步,转身等待问话。

“君子施必适其量,用必思其器,”老教习摇着蒲扇,“那我问你...你来时坐的车,是牛车呢,还是马车呢,还是偃甲车?”

“是偃甲车。”赵玉牒有点摸不着头脑。

“哦...”老教习闻言轻轻点头,又朝她招招手,“那你不必坐最末了,可以往前坐一些。”

赵玉牒往回走了几步,老教习继续开口询问:

“来时可有仆从?”

“带了个丫鬟。”

“坐的是百工兽,还是十里驹,或是百里驹?”

“坐的是千里驹。”

此言一出,讲堂里惊起大片吸气声。

千里驹,这可是大宋官营车马行中价格最为昂贵的偃甲车,据说每趟出行耗费的黄金都以百两起步。

“哦?千里驹?”

老教习连忙转身,面容稍显严肃:

“那你是住草庐,还是住上房,或是住林间小筑?”

赵玉牒想起那位师娘的安排,依旧恭谨作答:

“我住书院文库。”

“啊?!”

老教习微微躬身,像是矮了半分,连手中蒲扇也不摇了,急忙开口:

“那祝同学,你的膳食,是食堂下等菜谱,还是荤素各半,或是上等菜谱?”

赵玉牒闻言有些茫然,瞥了李昭垣一眼,见对方态度平静,便挠挠衣角,诚实回答:

“不知道啊,但我跟山长夫人一起吃,她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她这句话一出,讲堂里各处都响起窃窃私语声。

“啊这、”

“竟然与山长...”

“此人是何来路?”

赵玉牒被这些反应弄得疑惑,抬眸看去,正好看见坐在最前面的李昭垣侧过身,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女孩回敬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她从未在这种书院里待过,刚开始自然不清楚里面的门道。

但她也不是傻瓜,已经在这些问答中隐约品出了这老教习陆续提问的用意。

赵玉牒心中微微感慨。

在现代社会眠山县的一中学校里待久了,她都快忘记“尊卑有序”,只是没想到这万松书院里教书育人的先生,也会把人分作三六九等。

讲堂前方,老教习得到赵玉牒回答后轻轻嘶了一声,摇头坐回书榻上。他瞥了眼前排那几位腰间缀玉、非富即贵的同学,犹豫再三,最终抬手指指李昭垣。

“梁山伯,你起来,往后坐一位,把位置让给祝同学。”

赵玉牒闻言,立马把刚刚心里那句感慨收回。

她拎着书箧走过去,趾高气昂地占据了李昭垣的坐席,理了理衣袍,身子坐得笔直。

李昭垣木着脸抱起自己的文具往后挪了一位。

赵玉牒望着少年老老实实搬了东西坐到自己身后,眉眼立马柔和下来,心里畅快不少。

人分三六九等...似乎也有可取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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