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红罗山后山，松林中某间林中小筑，由竹木接合而成的独栋小屋屋顶铺着青瓦，和墨绿松林交相掩映，浑然一体。
屋前是一片庭院，花草环绕，还种了几株梅树，可惜眼下并不是开花季节，枝干上只点缀有翠绿叶片。
赵玉牒和山长夫人坐在树下石桌边享用朝食。
桌上摆着的是清粥和几样开胃小菜，熬得不算太稠的白米粥面浮着一层米汤，小菜有清爽的酱黄瓜、腌萝卜，一小碟红油腐乳和两粒已经切开的咸鸭蛋，蛋黄通红，像是筷子一扎下去就能冒出油来。
粥菜虽然清淡常见，但桌上的餐具却都是带着冰裂纹的青瓷，质地细腻，价格不菲。
山长夫人舀了勺粥，轻轻吹气，然后抬眸看向已经咽下好几勺的赵玉牒，这人看着一副身娇体弱、胃口不佳的富家子模样，但吃起东西来却格外认真。
而且吃的好快。
“对‘英台’这名字，你可有不习惯的地方？”
赵玉牒恭谨放下碗，连忙摇头：“没有，好记得很。”
“那就好，”山长夫人低头喝粥，“别怪我越俎代庖就好，你那小名‘九娘’实在是女儿气，着实不方便在书院读书。”
赵玉牒不敢作声，后悔在那晚见面时提了一嘴这闺名，如今只能祈求对方还没发现自己的秘密。
山长夫人说完，又瞥了眼静立在桌边和桌子差不多高的小家伙，这人做了书童打扮，穿着青布短打，头发束在幞头里，额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汗渍，身上沾着灰，像是刚走了远路，两腿还在打颤，站不太稳。
“你是？”山长夫人伸手帮着小书童拍了拍肩头的灰，问他。
小书童打了个激灵，慌张开口：“我是小j...”
“咳！”
赵玉牒立马咳嗽一声。
小桃忙不迭开口：“小桃！我是小桃，是少爷的丫鬟。”
石桌边的赵玉牒“唉”了一声以手扶额。
差点说“小姐”就罢了，好在年轻脑子转得快圆了回来，但书院里不允许学子携带女眷，应该说书童才对！
小丫鬟这年轻脑子还是太光滑，不够深思熟虑。
小桃也知道说错话了，咬着嘴唇低下头。
山长夫人见她俩这样就觉得喜庆，轻笑一声，意有所指提醒道：
“英台，在这里读书，只可以有书童，不可以有丫鬟，你这丫鬟暂且就留在我这吧，我会好好照顾她。”
赵玉牒自然应允，小桃也不在乎自己住在哪里，只是自己住在这里，那谁来照顾小姐？
心直口快下，她又直接说：“那小j...”
“嗯？！”赵玉牒连忙瞪她。
“那小...小桃怎么照顾少爷呢？”小桃立马改口，皱着眉头，语气担忧。
赵玉牒抬手堵住她后话：
“我自己就能照顾自己，而且我还结识了一位异姓兄弟，我若是有事相求，他肯定会帮我。”
小桃忧心忡忡地还打算再说：“小j...”
赵玉牒直接侧身，把食指按在小桃嘴边。
“小桃知道了...”小丫鬟后退半步，闷闷不乐。
赵玉牒打着哈哈，嘴里嘟囔：“你总说自己名字做什么，真是失礼。”
心里却在嘀咕，这笨丫鬟，还差点接连喊出“小姐”二字，导致自己的女儿身暴露。
望着她俩小互动，山长夫人浅笑一声，并未在意。
趁山长夫人低头吃饭，赵玉牒在小桃脑袋上搓揉好几下，把她头发都揉乱了，小桃憋着嘴再不敢多言。
饭后，两人又进屋聊了几句，赵玉牒准备告辞。
起身时，她看到屋中博古架上有个漆过的藤球。
藤条编制的圆球大约人头大小，表面刷了红漆，还缠了些彩绳，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
赵玉牒忍不住被它吸引，凑近了打量，她总觉得自己对这东西莫名很有好感，却说不出为什么。
山长夫人见状，把藤球拿起抛到她怀中，为她解释。
“这个叫做鞠，蹴鞠是早些年汴梁城里传出来的玩意儿，听说那边的达官贵人们都喜欢这玩法，近几年就连红罗镇这种小地方也盛行起来。”
“蹴鞠...好像很有意思？”赵玉牒口中呢喃，满脑袋疑惑，感觉有很多似是而非的记忆在脑中记不真切，
她呆呆看着这蹴鞠，既熟悉又陌生。
“哦？是吗？”
山长夫人见她是真的感兴趣，也来了兴致，把她带到博古架后面
，这里还有张桌案，桌上陈列着一个小沙盘。
沙盘大约一米长，里面铺着细沙，两边各立着一个木质的球门，球门中间有个圆洞，上面贴着木标签写有“风流眼”三个字，沙盘中间还摆了十几个石质小人，小人穿着书院学子长袍，做工粗糙，像是随手雕刻的游戏之作。
“这便是蹴鞠场。”山长夫人面色柔和，语气怀念，“两边各六人，共十二人，球过风流眼得一分，先得十二分者胜。”
她望着赵玉牒，语气稍微黯然：
“你们祝家地处平江府，江南富庶，接触到神京高门子弟的娱戏倒也正常。”
她说着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底掠过一抹追忆与留恋：
“你母亲当年在书院里读书时，就很擅长踢蹴鞠，只是那时候即便是高门子弟也没多少人会玩，她总是央求我陪她...”
赵玉牒听她说这些，有点犯迷糊：
“踢个蹴鞠而已，还要在意高不高门吗？大家在一起玩，学一学不就会了？”
山长夫人瞥她一眼，见赵玉牒语气真挚，只好稍微摇头，轻叹一句“那成何体统”，没再将这个话题说下去。
...
万松书院，下午又有一节音律课，依旧是那位四象境的偃师老人教授古筝。
地点还是后山山谷，山涧溪水流淌，岸边青石裸露，老人坐在最大的那块石头上，膝上摆着古筝。
学子们各自挑好青石，围绕在老人四周。
待老人讲解示范完手法，到了众人自由练习的时间，李昭垣坐在离老人挺远的位置，刚打算独自练习，旁边石头上就凑过来一个生面孔。
是个腰间系着幽蓝玉佩，面容清丽、五官柔和的男学子，乍一看和女子无异，但万松书院里只收男弟子。
那人怀里抱着琴，凑到李昭垣身边，笑容开朗：
“山伯兄，我是兖州孟氏的孟晓，昨日听你弹琴，指法精妙，我实在愚钝，有问题想请教山伯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