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开门,门刚开条缝赵玉牒就想挤进来瞅瞅,李昭垣侧身用肩膀抵住门,把她挡在门外。
“哎、你挡我干嘛!”赵玉牒语气不忿,侧眸往草庐里瞟。
瞟了几眼就嫌弃道:
“梁弟,你这草庐烛火如豆,还没这灯笼亮,不如跟我去文库读书。”
她晃晃手里提着的一盏灯笼,竹篾编制的明火灯笼比屋里烛台明亮得多。
李昭垣眨眨眼,道理是这个道理,想去也确实想去。
只是他觉得稍微有点怪。
两人傍晚时分还拳脚相加,怎么吃顿饭的功夫,“好大哥”就变得这么亲近人了,嘴里“梁弟梁弟”喊个不停...
按他印象中赵玉牒以往的德性,即便眼下是在演戏,这戏也演得太逼真了。
“快走吧、别思考那么多了!”
思索间,他被赵玉牒一把拽住衣角扯了出来。
结果人被扯出门的同时衣服也被扯掉了,露出赤膊。
赵玉牒瞥了一眼过后立马扭过头,把衣服抛回去。
她背着手“咳咳”两声急走几步站在草庐外,弯腰盯着灯笼,仿佛上面有什么绝世名画。
李昭垣捡起衣物走出门便看到这一幕,疑惑问她:
“你在搞什么名堂?”
“呃...我在思考。”赵玉牒讷讷回答。
“思考什么?”
女孩侧眸又瞥了眼袒露胸膛的少年,像被蜂蛰似的连忙缩回视线,背过手,提着灯笼便走在前面,轻咳两声。
“咳咳...别问了,我不可以再思考下去了。”
走了几步,一扭头见李昭垣还没系腰间束带,她只好捂住眼小声催促。
“你快穿上!”
在家里教自己站桩功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过...
这女杀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害羞?
果然像是有点不对劲...
李昭垣沉吟着没再试探,三两下整理好衣物,跟着她在书院里走过道道回廊,还遇到几位负责夜间书院安全的教习提着灯笼巡逻,在赵玉牒出示了一块小巧玉牌后,这些教习都拱手不再多问。
两人一路走到后山僻静处。
这里有一座依山而建的阁楼,大约三层高,飞檐翘角,门楣匾额上写着“文库”二字,黑色楷书,字体方正,木门上着铜锁,赵玉牒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
里面确实明亮许多,每隔几步就有木质灯台,灯光照亮一排排足有两人多高的书架,这些深棕色木质书架里堆满了线装书和竹简,有些书脊已经破损,露出纸页,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气味。
没等李昭垣上前查探,赵玉牒先把他拉到最里间。
这里被书架遮挡,形成个隐蔽角落,角落里放了张小床榻,铺着青布被褥,还有一张漆木桌案,两把板凳。
桌案上摆着高达四层的红木餐盒,光是瞧着就有十几斤。
“梁弟,来这边这边!”
赵玉牒迫不及待招呼他在桌前坐下,轻咳一声便打开餐盒,将里面的好菜一一端出来。
餐盒里最下层摆的是几盘肉菜,有切成薄片烤得焦黄的炙羊肉,上面还撒了孜然和芝麻,还有葱香扑鼻油光发亮的葱泼兔,以及一份像是生腌模样的洗手蟹,拌着姜醋盛在小碟里。
还有几样时蔬,李昭垣只认得炒菘菜、烧茄子和拌黄瓜。
餐盒第三层依旧是肉菜,但似乎都是清淡的鱼类和汤羹,有一大盘划着花刀铺了姜丝葱丝的蒸鲈鱼,还有一小盆汤色清亮的炖鸡。
李昭垣主动伸手帮忙,两人一起把菜摆在桌案上。
餐盒第二层打开后一股微微的腥气,里面放的全是海鲜与河鲜,有在酒里微微颤动的醉虾,烩蛤蜊和清蒸黄鱼,外加一碟拌着醋和蒜泥的海蜇丝。
看到这里已经让李昭垣有点叹为观止,红罗山的海拔足有上千米,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运来的海鲜,但联想到书院那位四象境偃师的铁羽巨鸟傀儡,他又觉得既然有本命傀儡的存在,那或许神州大宋里早就有了跨境空运服务也说不定。
餐盒最上面那层摆的是些甜点甜水,他都不太认识。
除此之外,还有两盅盛在白瓷盅里冒着热气的黄粱米粥。
“怎么样?还不错吧?”赵玉牒双手叉腰为他一一介绍,“这个用糖渍水果雕成花朵形状的叫蜜饯雕花,清甜口,这种螺壳里填着酥油和糖的叫做酥油泡螺,那个透明像琥珀的是荔枝膏...”
介绍到黄粱米粥时,她大力夸赞:
“我下午在山长夫人那喝过一点,口感很好,米粒饱满,粥汤稠滑,喝下去很是舒坦...”
“梁弟,这些可都是我假借没胃口,拜托师母令人放入这保温餐盒中带过来的。”
赵玉牒说完朝李昭垣一挑眉,面露得色:
“如何?梁弟,我这个结拜大哥没白交吧?”
“我可是知道你也是习武之人,还修了炼体术,胃口大得很,书院食堂那点清汤寡水吃起来肯定没滋没味,对不对?”
李昭垣望着简直快把整张桌案摆满的各式菜肴,狐疑地瞟了她好几眼。
赵玉牒...是想把剧情往“兄友弟恭”方向发展?
结拜后,就连李昭垣自己都还在反复斟酌新身份的语言和态度,但赵玉牒对两人结拜后的相处方式,简直熟练到浑然天成。
这家伙...莫非在表演上格外有天赋?
他有点不习惯赵玉牒这幅主动热情的模样,这和记忆里动不动就“哼”一声甩脸色的女孩完全不一致...
但违和归违和,李昭垣已经坐在桌边开始夹菜。
毕竟这份心意倒是颇为真挚,他晚上也确实没吃饱,书院里的菜谱档次都是根据入学时的家境定下的,不可更改,他和张诚吃的下等菜谱里基本都是些品相一般的时令蔬菜和几块像是没被阉割过的猪肉,味道难以言喻。
于是,他俩就躲在这文库角落里悄悄享用美食。
赵玉牒没吃多少就停杯投箸,单手托腮,笑着看李昭垣风卷残云清理完餐盘,等他吃完菜,两人又各自喝了一盅黄粱米粥。
粥的确是好粥,米粒煮得开花,简直入口即化,李昭垣喝得额角冒汗,浑身暖洋洋。
饭后,桌旁灯火交映,光晕在书架上投出两片晃动身影。
两人收拾完碗筷,李昭垣靠在椅背上看着烛火出神,他垂眸望向身侧这位自己入学后新结识的祝兄,只觉得脑子里许多东西像突然多隔了一层雾,记不真切。
等等,我来文库,是要做什么来着?
吃东西。
不对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
思索间,少年眼神逐渐涣散,但很快又摇摇头警醒过来。
是了、想起来了!
文库乃万松天工书院的禁地,这位结拜兄长祝英台对自己如此善待,愿意领着自己来长见识,有佳肴也不忘记自己。
那他也不该给祝大哥添麻烦才对!
“祝兄,多谢款待...”李昭垣立马起身拱手施礼,打算告辞。
“哎、梁弟,外面天色尚早...”
赵玉牒却说天色尚早,可以在这文库里借光,多读一会儿书。
两人一个推辞,一个挽留,言语中逐渐只剩下“祝兄梁弟”。
赵玉牒丹田气海内,阎摩八臂望着自己被牵丝线死死束缚的佛陀身躯默默摇头,掌心合十静默难言。
黄粱入梦,灵台自缚,纵有八臂,难破一粥之障。
诸法因缘生,佛不渡痴人。
但似乎是想到他俩总归会有清醒的一天,到时候...
唔...
阎摩八臂那尊阖目垂眸、寂然悲悯的菩萨面孔上,嘴角忍不住微微扭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