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垣点头,抬手示意对方操琴。
“老师教授的这‘吟猱’之法,”孟晓比划着手势,在古筝上来回扒拉,“左手按弦后,是该上下微动,还是左右微动?我试了几次,总觉得音色不对。”
李昭垣想了想:“该是左右微动。”
见孟晓还是不得要领,他便伸手虚按着他五指做示范。
“像这样,手腕放松,指尖在弦上轻轻揉动,上下动的话,音色便飘忽不定。”
孟晓莫名耳根泛红,但跟着这步骤尝试了几次,隐约摸到门路,音色平稳许多,他面露喜色,连声道谢。
两人就这样交谈起来,孟晓又问了些基础指法的问题,李昭垣一一解答,讲到后来,张诚和旁边不少学子也凑过来听。
“该我了该我了!”人群中,赵玉牒把古筝当长枪,完全不顾他人脸色,拨开左右学子挤进来,“梁弟,你给他们开小灶,那对我更应该仔细教导才对!”
“那你可要当心,我是很严格的。”
李昭垣说着,望向这位和自己意气相投的“祝大哥”,面上露出笑意。
...
在肚子咕咕咕的响声中,好不容易捱到傍晚,书院钟声敲响,可以去食堂享用晡食了。
食堂里摆着几十张长桌,学子们按菜谱等级分区域坐,下等菜谱区在最边上,桌椅旧些,人也很多。
李昭垣端着食盘找座位,左右拥挤,行走间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哎哟!”
见那人手里的汤差点洒落,李昭垣躬身道歉:“对不住。”
抬头一瞧,两人都有些愣神。
“子骄?”
“处仁?”
田子骄,幼时与自己同在青州私塾中求学的外地学子,后来随家人一起去了幽州,没想到对方也进了万松书院。
不对、既然进了书院,算旧友重逢。
那为何第一日安排念名座位时自己却毫无反应?
这个念头在李昭垣脑海中一闪而逝,立马被浓雾遮蔽。
身前的田子骄却已经看清了他,白皙清秀的脸上笑意盈盈:
“处仁兄,好久不见!”
李昭垣神色恢复如常,再次拱手道:“子骄兄,久别重逢。”
两人就近坐下,脸上笑意逐渐盈盈。
李昭垣率先开口:“一别经年,却没想到你我又在万松书院再次相见。”
田子骄也感慨着点头,张诚打好饭瞧见他们,也端着食盘挤过来。
“处仁兄,这位是?”
一番介绍后,张诚在李昭垣旁边坐下,三人吃的都是下等菜谱。
食盘里摆了碗糙米饭,一碟炒时蔬,几块炖猪肉,猪肉肥多瘦少,炖得稀烂的,颜色还有点发暗。
他们刚聊了一会儿,又有人过来,这次是孟晓。
他端着食盘,和这三人相比,他食盘里的菜色明显好太多,白米饭,清蒸鱼,炒虾仁,几样洗好的新鲜水果,还有一盅冬瓜肉丸汤。
“山伯兄!”孟晓笑盈盈地走过来坐在李昭垣身侧。
田子骄瞥了一眼他手中餐盘,微微蹙眉不语,态度并不待见,就连张诚也隐隐有排斥之色。
孟晓对这两人的态度浑然不在意,反而主动拉住了李昭垣衣袖,将手中餐盘摆在他的餐盘旁边,语气热情:
“山伯兄,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亲近,来,一起吃我的上等菜谱。”
他身体简直快要贴在李昭垣肩头,这距离让少年心里升起一股恶寒。
男人和男人之间,印象里似乎不应当这么亲密才对,这孟晓...长得一副男生女相,莫非在那方面癖好也异于常人...
难道是,龙阳之好?
他正尴尬地挪动身体时,旁边又传来一个熟悉声音。
“梁弟!”
赵玉牒提着红木食盒走过来,她看了眼满脸热情的孟晓,又看了眼面露难色的李昭垣,若有所悟,立马朝扬起下巴李昭垣使了个眼色。
李昭垣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朝众人告辞:
“孟兄好意我心领之,但我与祝兄有约在先,便失陪了。”
他跟着赵玉牒离开食堂,两人一路走到文库,又来到那个隐蔽角落,在桌案上摆好餐盘,今天依旧是四层菜,而且还换了花样,有炙鹿肉、糟鹅、烩三鲜、炒豆苗、炖甲鱼、醉蟹...
就连甜点也不一样,有蜜汁莲藕和杏仁茶,当然,还有两盅黄粱米粥。
李昭垣吃得实在满足。
饭后收拾完桌案,赵玉牒从自己的书箧里抽
出一本书递给他。
“看看这个,我问师娘文库里有哪些适合学子看的书,她推荐我看的。”
李昭垣接过这本线装书,封面无字,内页里写着一行小楷:
《万松学子偃科举考录》
暮色渐暗,李昭垣借着文库烛光一页页看下去。
这书里囊括了数十年间好几位书院前辈的随笔手记,主要记录了大宋神州的偃师科举制度和科考经验,开篇便写着:
【大宋偃道昌明,偃术与文武并重,凡各地生员,获书院录用,取得学籍后,即可参加偃科举考。】
李昭垣通读下去,在这大宋神州里,科举简单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院试,在各州府举行,考生为书院在籍学子,考中者可称“秀才”。
有了秀才功名后,就可以参加第二阶段的省试,在各省省城举行,考生为秀才,考中者称“举人”,有了做官的资格。
最后一层是殿试,在神京汴梁举行,由皇帝亲自主持,考生为举人,考中者称“进士”,皆为天子门生。
所有学子都需要经历“文”和“武”两科考试,文考主要考先圣经典和偃术理论,武考则是考实战操控和应变机巧。
若有人在院试、省试、殿试的文考中均得第一,便可称为“文三元”,若在武考中均得第一,就是“武三元”,若有三场考试,人文考武考皆第一,则称“魁首”,民间也有叫“满贯”的。
手记中还有书院前辈详细记录了考试内容、评分标准和历年考题范例,有些地方还有批注,字迹潦草,写着“此题险恶”或是“当年吾败于此”之类的话。
李昭垣看得入神,文库里烛火跳动,在书页上投下晃动影子。
这本书确实重要,可以让所有有志于科举的学子少走很多弯路,他刚打算抬头感谢自己这位结拜大哥,一抬头,却看到赵玉牒盘膝在床榻上,正对着他微笑。
烛光朦胧,把对方白皙面颊映得明暗交错,祝大哥眉眼弯弯,就那么看着他。
嘶...
李昭垣不禁咋舌,自己这祝大哥,细看之下,好像也有些男生女相啊...
他起初还觉得,这位大哥对他关怀可亲,但今天经历孟晓一事后,突然心里有些别扭起来。
李昭垣咂咂嘴,不敢多言,埋头继续看书。
直到夜色沉沉,周围鸣虫声都低下去的时候,李昭垣才惊觉天色已晚,他回头打算告辞,却发现祝大哥靠在床榻边,手里拿着书卷却没在看,正单手托腮望着自己。
视线相对时,祝大哥那双明媚杏眸中满是关怀笑意,“嘿嘿嘿”笑了好几声。
这笑声在安静的文库里格外清晰。
笑得李昭垣脊背有点毛乎乎的,他也回了个稍显僵硬的笑容,身形挺直,肌肉紧绷,心里敲响警钟。
不会吧...
自己这位“祝兄”,难道是另一个孟晓?
搞不好...他也有龙阳之好?
坏了坏了。
一时间,文库里静谧无声,唯有烛火跳动,灯花哔剥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