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这孩子可都是在这里吃过一遍,又以“胃口不佳”为由,单独多打包一份外带出去,说是要和“结义兄弟”有福同享。
“师娘...我上午在讲堂...”
赵玉牒放下筷子,把上午讲堂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言语间并没有添油加醋,从孟晓请教问题说到墨汁打翻,再到那锦衣男子的嘲讽,最后到老教习的处理。
说完,她闷闷地开口:“我想来想去,觉得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山长夫人抬起汤匙,抿了一口腌笃鲜。
“凭借衣着和家境来给人做区别,这样不对,”赵玉牒沉吟着思考,脑海中似乎总浮现出一种不一样的现代课堂画面在提醒她,“就连那老教习,看到我腰间玉牌就不罚我,有牌子和无牌子,这样区别也不对。”
山长夫人神色漠然,夹了块笋尖慢慢嚼着,细嚼慢咽后她才开口:“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区别?”
赵玉牒想了想,谨慎开口说:
“应该按照人的品行和能力。”
“那你又怎么确定一个人的品行和能力?”
“日久天长,相处起来自然能分辨。”
山长夫人听她这么说,没忍住淡淡笑了一声。
“那若是我并不愿意花费那么多时间,去了解一个庸人,又该如何?”她望向赵玉牒双眼,“又有什么能让我第一眼就知道那人的大致情况?”
赵玉牒答不出来。
山长夫人放下筷子,轻轻叹息。
“英台,你可知山下红罗镇的来历?”
赵玉牒摇头。
“红罗镇本是个山村,”山长夫人娓娓道来,“村民种田跑山打猎,住竹屋穿布衣,后来书院建在这里,往来车马多了,有些头脑活泛的开始在山下做买卖,渐渐富庶起来。”
她说到这里,语气平静悠然。
“百年间,这些人拆掉了旧屋,舍弃了竹门,盖了安有朱漆大门的庭院,还招了往日乡民做佃农奴仆,从此往后,他们的孩子不必再从事农活,不必为了几文铜钱就和乡野愚民争夺短长,不必在泥水里摸爬滚打,不必担心一场风寒就夭折床榻。”
山长夫人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神悠远。
“他们的孩子有了自己的卧室、书房,他们能请先生为后代开蒙识字,能买纸墨习书,能吃饱穿暖长个子,等到了年岁,这些孩子便有机会考进学堂,能接触偃术,能听夫子讲经...”
“而这些,竹门里出生的孩子想都不敢想。”
山长夫人看向赵玉牒。
“英台,你觉得,如今山下这红罗镇里,是朱门易出贵子,还是竹门?”
赵玉牒闻言沉默,她隐约明白了师娘的用意,纵然心里不甘,但犹豫再三,她还是低声回答:
“朱门。”
“你能明白就好。”
山长夫人放下茶盏,轻轻拍手,指使候在周围的数位仆从收拾桌面,语气平淡:
“这便是书院在乎世家与体统的用意。”
赵玉牒呼出一口气,忍不住嘟囔:“一点也不公平。”
“公平?”
山长夫人望着她,眼里满是回忆。
“英台,这世道本就不公平。”
饭后,小桃气喘吁吁拎着早已备好的红木餐盒交给赵玉牒,里面是按照今日菜谱多做了一份的饭菜。
赵玉牒借过餐盒,随口问她在这里过得怎么样,小桃却嘴一瘪就想哭:
“小姐,我好想你...”
“嘘!”
赵玉牒连忙抬手捂住这笨丫鬟的嘴。
“行了。”
山长夫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站在廊下望着她俩,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轻笑的模样。
“你是女儿身这件事,见到你第一眼,我就猜到了,”山长夫人摇摇头,眼神宠溺,“你和你母亲长得太像,虽然你这身材...看不大出来,但气质却瞒不过有心人。”
赵玉牒听到“身材看不大出来”时,低着头隐蔽地翻了个白眼。
山长夫人走到赵玉牒面前:“英台,我与你约法三章。”
赵玉牒正色抬头:“师娘请讲。”
“首先,在这万松书院里,你不得告诉任何学子自己是女儿身,”山长夫人竖起一根手指,“一旦泄露,我会立刻送你下山。”
赵玉牒点头称是。
“第二条呢,不得用我给你的玉牌惹是生非,”山长夫人竖起第二根手指,“给你玉牌是因为你并非男子,在教习面前有这玉牌能给你行方便,不是让你仗势
欺人。”
赵玉牒再次点头应下。
“最后...”山长夫人轻轻叹息,望着赵玉牒双眼,“英台,我不清楚你为何要躲到这万松书院,但书院刚获得‘天工’之名,正是表面繁花似锦、内里需要韬光养晦的时候。”
她语气严肃起来。
“若祝家真豁出去找来这里要人,那书院也不会为了你,和平江府祝家平白生出嫌隙。”
“人生中有些事是躲不了的,”山长夫人望着她,“终究需要自己去处理,你明白吗?”
赵玉牒深吸一口气,弯腰叉手行礼。
“英台明白。”
...
夜里,书院文库。
饭搭子二人组又躲在那个隐蔽角落吃饭。
“今天为何没了黄粱米粥?”李昭垣好奇。
“师娘说是后厨负责采买的小厮找不着山下那位卖米的老妪了,书院又不愿意采买旧米,便没做这道粥...”
赵玉牒一边吃一边惊叹。
“却没想到梁弟你还挺擅长扫地,那么大的讲堂和回廊,你负责的部分竟然轻轻松松就扫完了,我还想去帮你,结果变成了我俩去帮那姓孟的。”
李昭垣也觉得奇怪。
他挠挠下巴,语气迷惑:“我见到扫帚簸箕就觉得亲切,拿起来就擅用。”
最终,他也只能归根于自己的农户出身。
饭后,两人在文库中夜读。
李昭垣看那本《科举考录》,赵玉牒靠在床榻边看一本杂记,烛火跳动,隔着书页边角,在她白皙面颊上投下晃动阴影。
李昭垣偶尔抬头望向床榻。
只因他这位祝大哥今晚很老实,既没有时不时瞅着他“嘿嘿”笑,也没有一副想找他玩又不敢打扰的模样,就那么安静地看书,偶尔翻页,偶尔蹙眉思索。
李昭垣在心里松了口气。
应该是自己多想了,孟晓也好,祝大哥也好,也许两人都只是想和自己交朋友,表达亲近而已。
没了顾虑,读起书来更加专心。
书页一张张翻过,窗外夜色渐浓。
一晃神的工夫已经是午夜,万籁寂静,就连山间虫鸣都时断时续,桌上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白色烛泪堆在烛台上像凝固的暖玉。
李昭垣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涌。
但他还得麻烦赵玉牒带着腰牌把他送回去,书院里有宵禁,被巡夜的教习抓到容易百口莫辩。
他起身走到床榻边,见祝大哥已经在榻上酣睡,书摊在胸口,头歪向一边,只好把他轻轻推醒。
“祝兄,醒醒。”
“嗯?”赵玉牒揉着眼,迷迷糊糊看他,“怎么了?”
“夜深了,我得回去。”李昭垣朝她拱手,“还得麻烦祝兄,用腰牌送我一程。”
赵玉牒打了个哈欠,困得双眼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
“梁弟,这里有床有被,你听大哥的,干脆在这睡一宿,明天清晨再回也不迟...”
这句话说完,两人同时浑身一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