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大早,李昭垣醒来,只感觉睡得神清气爽。
窗外天刚蒙蒙亮,文库里的光线还很暗,他打量周边,却发现原本睡在里面的祝大哥人不见了,床榻上只剩下自己,被子皱成一团堆在脚边。
那只瓷碗倒在一旁,碗底空空,水早已流尽,就连床榻上的湿痕都已然干了。
他坐起身,穿好衣服揉揉眼,取水在床榻边的铜盆里简单洗漱一番,随后在文库中踱步寻找祝大哥的踪迹。
透过高大书架间的缝隙,他隐约看到文库中间那一小片空地上有人影在晃动,走近了一看正是祝大哥,她穿着青白的书院弟子长袍,头发束成高髻,似乎正在练功。
只是她的动作在李昭垣看起来颇为有趣,既不像是自己脑海中的那套桩功,也不像是什么武打招数,她脚步轻盈,抬手,转身,下腰...动作慢得像是在跳舞,晨光从高窗的窗棂间斜照进来,映在她身上恍若轻纱。
此等功夫,我大哥这小身板练起来倒是有几分柔美。
柔美?
李昭垣脑子里刚冒出这个词,他就连忙摇头,男人练功,怎么能用柔美形容?
自己以后还是别和孟晓待太近,不然连对方那男人和男人间的“虚”也耳濡目染了...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脑中却突然冒出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相处这么久,好像从没见这人练过功。
等等,这句话刚冒出,李昭垣便在脑子里反问:
我与祝大哥分明刚认识不过数日,哪来的“相处这么久”?
这念头来得突兀去得也快,李昭垣皱起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脚下已经朝那片空地走去。
察觉到身侧脚步声,赵玉牒连忙拢手收功,背过身去,抬手捂住脸。
“祝兄?”李昭垣走近,“你在练功?”
赵玉牒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回答:“嗯嗯。”
“大哥为何背对我?”
“我乐意。”
“大哥为何要捂着脸?”
“没、没什么。”
李昭垣好奇地绕到她面前,赵玉牒也跟着转身,始终不让他看正面。
“祝大哥,”李昭垣好笑开口,“你我都是大男人,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你总不能捂着脸去讲堂听课。”
赵玉牒沉默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面对他放下手。
李昭垣看清她的脸,“呃”了一声,微微张嘴,表情怔然。
赵玉牒左边眼眶有点泛青,像是刚被人揍过一拳还没消肿,淤青面积很小,一般而言也不会很明显,但在对方白皙皮肤上出现时,就显得很扎眼了。
“梁弟,”赵玉牒望着李昭垣扯扯嘴角,“你好硬的拳头,以后若能有弟妹和你睡在一起,她怕是要遭罪。”
她简单把昨夜发生的“战斗”描述了一遍,前因后果大致是昨晚睡到半夜脸疼,醒来后发现两人在抢被子,水碗都已经翻了好久,床榻都已经晾干,李昭垣连忙躬身道歉:
“对不对、对不住,大哥,我睡相不好,你怎么不打我两拳?”
“打你?”赵玉牒指着自己的眼眶,“你怎么知道我没打?我在你左右眼眶各打了一拳,像是在打石头,打完你像是被人挠了痒痒,翻个身继续睡。”
她长叹一声,语气无奈:“你这到底是什么炼体法门?浑身硬成这样。”
闻言李昭垣怔住。
是啊,他这身炼体法门,是从哪学来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努力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模糊感觉,像是身体记住了那些动作,但记忆里没有来处。
见他发呆,赵玉牒推推他:“行了,既然说不出那便别想了,快收拾收拾,该去吃朝食了。”
两人收拾好文具,走出文库,此时晨光已经亮了不少,路边松林和草叶上都挂着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
走着走着,赵玉牒低声嘟囔起来。
“梁弟,我昨晚还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里我看到个菩萨,”赵玉牒眨眨眼回忆着,“那个菩萨告诉我说什么有为法、什么梦幻泡影,我就和它喊,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有没有什么神功传授给我?它便教了我这套炼体法门,还说我本来就会...”
“这是好事啊!”李昭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在身侧附和。
“是好事吗...”赵玉牒嘟囔着又说,“但是我问它练这个能不能打赢你,那菩萨却摇头说现在很难,我一怒之下就问它是个什么菩萨,拿出来的神功竟然打不过凡人?”
“你猜它说什么?”她语气忿忿:“结果那菩萨却说,功法并无高下之分,但那凡人所学功法是它主人教的,自然比它教的要好。”
啊?
行走间,李昭垣脚步一顿。
菩萨哪来的主人?
见他这样,赵玉牒也连声挥手:
“看吧,你和我的想法一模一样,菩萨哪来的主人?”
“我气得大骂它是骗子,结果那家伙竟然说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好气的还在后头呢,一下便把我给气醒了!”
李昭垣听完她这乱七八糟的梦境,抿抿嘴,沉吟着安抚:
“祝兄,这是好事啊...嗯...不管怎么说也是佛陀入梦,呃...说不定预示着大哥你明年州府秋闱要蟾宫折桂,考中秀才。”
“我何必去考那劳什子秀才?”一听要“考秀才”,赵玉牒摆摆手像是在赶走恼人的苍蝇。
“可不能这么说,大哥,你来书院不就是为了求学?”
李昭垣娓娓道来:
“只有考中了秀才,你我才有机会去来年礼部贡院的春闱考贡士,考中贡士,你我便有了官身,更有机会去神京紫宸殿里参加殿试考进士,若是再中,那便一步登天,贵不可言...”
赵玉牒听得头大,嘴里嘀嘀咕咕:
“唉,不是学就是考,梁弟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东西...”
李昭垣耸耸肩。
“毕竟有句俗语说得好,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赵玉牒蹙起眉头,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也想要做朱门?”
李昭垣听得茫然:“什么朱门?”
赵玉牒便把昨日山长夫人关于山下红罗镇里的“朱门与竹门”一说简单复述了一遍。
说完,她盯着李昭垣:“你也要建朱门?”
李昭垣听完却只安静地笑着摇头。
“我家徒四壁却也乐得清静,没有那种期许,只想试试自己能否保一方平安,护民生安乐...”
听他说完后,赵玉牒轻轻颔首,那双会说话的杏眸里笑意盈盈。
“果然如此,我早知道你不是趋炎附势之徒。”
“早知道?”李昭垣听得好笑,“祝大哥,你我相识不过数日,你怎知我不是趋炎附势之徒?”
赵玉牒挠挠鬓发,也陷入自我怀疑,她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
“记不得了,但总之...你大哥我就是知道。”
两人聊着天步入讲堂。
老教习还没到,但学子们已经来了大半,都各自坐在案前,有人温书,有人交谈,还有人眯着眼打哈欠。
李昭垣和赵玉牒走到各自的座位坐下。
赵玉牒坐最前排,李昭垣坐她后面,刚坐下,他身后的孟晓就凑着身子前倾过来。
“山伯兄,”孟晓在他耳后小声询问,“过两天就是书院旬休,休沐日里我们学生可以自行下山,你可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