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垣的休沐日自然没有安排，孟晓也顺理成章发出下山邀请。
两日时间匆匆过去。
休沐日前一天，最后那节经义课上，那语气拖沓的老教习摇着蒲扇，在说文间歇用慢悠悠的声音仔细敦促道：
“明日休沐，后日返院，返院后第一堂课，我便要考校诸位的经义默写，范围就在近些天学过的文章里，尔等休沐时莫要只顾嬉游，当温故知新，熟读精思...”
他每说几句，蒲扇就轻飘飘摇晃几下，连带着周围的墨香书韵，看起来倒确实有股子名士风流的意味。
李昭垣坐在案后，听他这番话总感觉十分耳熟，像是上辈子在哪里熟读时也常听老师在放假前劝学。这老夫子的语气也总让他联想到一些奇怪的记忆片段，明明那些场景从未见过，却熟悉得令人心里发毛。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天空骄阳似火，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拖得老长。
翌日，休沐日当天上午。
李昭垣和赵玉牒两人赶到汉白玉广场上和孟晓集合时，发现他身侧还跟着个面白如雪的年轻学子。
“在下林晚，幽州人士。”那学子躬身施礼，语气轻柔。
打过招呼后才知道这人是孟晓在书院上房的同窗室友，意气相投，便约好一起下山。
“山伯兄，你不是要约你那青州的朋友张兄和田兄？”
“他俩要温书。”李昭垣言简意赅，想起昨天经义课结束后自己分别找到张诚和田子骄相邀下山的回应。
张诚推说要在草庐中温书，田子骄也摇头说夫子讲过，休沐后便是每旬经义考校，劝李昭垣熟读经义，不可懈怠。
田子骄当时言辞恳切，说“山伯兄，读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话听在李昭垣耳朵里，又觉得十分耳熟，像是曾经也有个声音会在他懈怠时敦促他应该好好读书。
最近这脑子里涌出来的幻象可真是越来越多了...
李昭垣摇摇头，四人一起下山。
他们照例走了书院石阶，周围微风习习，晴空万里，眼下正是初夏时节，上午倒还没彻底热起来，脚下这些石阶历经百年风雨，都稍显古旧，边缘被踩得光滑，石缝里还长了绿茸茸的青苔。
下山时偶尔能听见一两声藏在松林深处的蝉鸣。
四人都穿着书院制式的青白色学子长袍，头上系了方巾，李昭垣走在最后，默默观察。
赵玉牒走在排头，她面色白里透红像块羊脂暖玉，穿得也很齐整，腰束锦带，脚下是厚底步靴，走路时姿态轻盈大方，带着股说不出的贵气。
孟晓则稍显活泼，没走几步便搂起衣袖露出白皙手腕，方巾戴的也有些歪斜，像随时要跑动起来。
那幽州学子林晚走在最后，和其他两人相比，这人面色有些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长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出瘦削轮廓，林晚腰背总是下意识挺直，走得很慢，没走多远鬓角已然见汗。
“这万松书院的石阶真是累人，”孟晓忍不住抱怨，“每次来回都得爬山，我若是有朝一日成了江宁府的学政，定要敦促这些书院在山上山下都设立机关飞鸢来代步。”
赵玉牒闻言立马附和：“就是，书院建在山上，美其名曰清静，实则折腾学生！”
林晚点头不语，只一味地抬手擦汗。
李昭垣见状叫住他们，自己停下脚步从路边山道里折了些松枝，几缕淡蓝灵机悄然钻入枝干缝隙，已然用了铁枝傀儡炼制前的“灵机浸润”手法，并很快以灵机绘制好篆文。
又从须弥芥子中取出几块拇指大小沉甸甸的寒铁，随后，在三人惊异目光中，他掌心腾起一朵赤红色的火焰莲花，将寒铁熔成溶液后顺着松枝的篆文轨迹流淌。
几经拼接后，三副造型奇特的器物被李昭垣陆续制作完毕。
那是由几段松木作为主干、关节处嵌有簧片和卡榫的半身腿甲形状，整体线条还算流畅，看起来粗犷实用。
“穿上试试。”李昭垣把这“铁枝傀儡限定版—偃甲登山器”递给三人。
赵玉牒最先按捺不住，好奇地伸手接过，扣在小腿上只觉得走起路来足下生风，即便不使用灵机也依旧健步如飞，林晚也犹豫着戴上，步行时轻松了许多，毫不费力。
两人面上都露出笑意，沿着石阶大步往下。
孟晓却盯着李昭垣，眼神复杂。
“山伯兄，”他轻声说，“你怕是来历不凡啊，光这般奇异的火行术法就罢了，你竟还有须弥法器...”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
咋舌：
“这东西价值连城，我孟氏阖族上下也就一件，还在我爹手上，我想拿到起码得等个五六十年呢...”
见李昭垣面色平静，他连忙补充：
“放心，山伯兄，此事我会提醒林晚为你隐瞒的，不过她可能都不清楚须弥法器是什么东西。”
李昭垣“嗯”了一声，继续下山，一边走他一边也在想。
自己不过青州一农户梁家出身，为什么会有须弥芥子？
他凝神内视，看到芥子空间里还有不少东西：
各种各样的书册、不少衣物，一些瓶瓶罐罐，几堆灵光闪耀的灵材甚至甚至还有一条比起鱼骨更像是龙骨的十余米长的巨大骨骼，闪烁炽热灵机辉光......
这都是从哪里来的？
李昭垣越看越觉得一头雾水，难道是自己失忆了，这是年幼时奇遇所得？
正思索间，下方传来赵玉牒清亮的嗓音：
“梁弟！你在磨叽什么？走这么慢我们要何时才能下山！”
见祝大哥正在远处石阶间蹦跶挥手，李昭垣应了一声，姑且放下疑虑大步往前。
有这登山偃甲的协助，不到两个时辰众人便下了山。
围绕着红罗山的红罗镇虽说是个城镇，但实则已经是江宁府下的一个县，按宋制，县分赤、畿、望、紧、上、中、下七等，而红罗镇就属其中的“紧县”。
这里人口逾千户，城中有县衙，有市集也有一些私塾，由于富户不少，还时不时有世家往这里搬迁支脉，这些大户出钱出人之下，镇子周围早已筑起城墙。
夯土包砖的城墙并不算太高，比城中不少楼阁还要矮一些，但足以震慑一般宵小，城门上刻着“红罗”二字，表面漆红隶书在风吹雨打之下已然斑驳。
镇子里青石板路周围沿街都是商贩，道旁酒楼茶室的酒旗和望子迎风招展，门首皆缚彩楼欢门，还有些绑了锦缎花绸，力图吸引行人目光，颇为热闹。
再往市集方向走，摊位愈发密集，李昭垣一眼扫过去就看到卖花的、卖甜水的、卖果子的、卖针线的、卖草药的...
卖花的姑娘用轻柔语调喊着：“鬓边红~蔷薇露~”
“酸梨凉浆、解渴败火！”肩上搭着毛巾的大娘高声吆喝。
四人在市集中好奇地左右张望，周围叫卖声更是此起彼伏。
“热炊饼、香扑鼻、五文买俩，别吃太急！”
“针线齐全花样新，缝缝补补过三春~”
赵玉牒看得新鲜，东张西望，孟晓拽着林晚说要去买糖人，李昭垣跟在三人身后，目光扫过街面。
正逛着街，远处忽然由远及近有人大力敲锣，
“铛、铛、铛！”
那敲锣的是个精瘦汉子，身穿粗布短打，系了头巾，他边走边大声呼喊：
“今日莫近城门！今日莫近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