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李昭垣说有黑气，另外三人瞅了半晌，却依旧什么也没看出来，都眼神奇异地望向他。
孟晓迟疑着开口：“黑气...难道山伯兄说的是阴气？莫非你的禀赋能辨识阴气？”
李昭垣思索着却想不起来，只好默默点头，同时紧紧盯着那男人肩头蒸腾的黑雾。
雾气丝丝缕缕飘荡在男人周身和头顶，周围空气像清水里被滴进一滴缓缓化开的墨汁，黑雾边缘上下翻涌，试图往男人七窍里钻，却始终没能钻进去。
见李昭垣点头，赵玉牒下意识毫不怀疑，直接开口道：
“他既然身怀阴气，那必定和殃兽殃鬼有关，梁弟，我们现在就去把他杀了！”
好强的既视感。
李昭垣闻言心里豁然蹦出这么个念头，像是曾经在某些地方见识过相似的画面，似乎有个人一开始也是这样，见到和阴气有关的东西便直接开杀...
身旁的孟晓和林晚闻言也连忙劝阻。
“祝兄且慢，祝兄且慢...也许是那人接触过殃也说不定...”
孟晓用手遮挡在嘴边，靠过去悄声说：“我来书院前，孟家就已经打探过，这红罗镇已经数十年没听闻有殃的踪迹，官府每月都会巡查，若有异常早就张贴告示了，况且此地还是万松书院山门所在，可不能贸然行动，万一弄错后患不小...”
林晚也轻轻点头：“先弄清楚再说，若那人真是身怀阴气，也该报官府处置。”
见赵玉牒被两人劝住，李昭垣点头不再多言，他继续观察那男人身影。
这人大概三十岁上下，已经通过路引查验被放行，他正低着头往镇里走。
男人脚步虚浮，一侧肩膀微微塌着，像背了看不见的重物，他先是走向集市区，周围人流熙攘，卖炊饼的吆喝，挑担的货郎摇铃，孩童追着纸风车跑过，没人注意他，也没人看见他周身黑气。
见那黑气并不影响他人，只笼在男人身上，李昭垣收起当即动手的心思，迈步跟在男人身后。
他一动身，赵玉牒毫不犹豫率先跟上。
孟晓和林晚面面相觑，也耸耸肩紧随其后。
红罗镇的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两伙人先后走入集市中。午后的集市依旧摊贩云集，卖花姑娘挎着竹篮，篮里堆满野蔷薇，花瓣上还洒了水，她声音轻柔喊着“鬓边红，蔷薇露”，犹如唱曲。
那男人走过花摊时忍不住停下脚步，也说不好是在看花看人还是在听曲，总之呆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卖甜水的大婶候在木车边，车上摆了罐口盖着湿布的陶罐，她敲着木梆，吆喝“酸梨凉浆，解渴败火”，男人经过时忍不住询价买了一份，大口喝完，随后又掏钱买了两份炊饼，拿在手上迫不及待边走边啃。
男人穿过人群时，像一滴汇入河流的水，风尘仆仆，毫不起眼。
唯有李昭垣紧紧盯着他，少年目光穿过周围的攒动人头，始终盯着男人头顶那团黑气，黑色雾气在阳光下显得更诡异，仿佛纸钱烧尽后散落风中的余灰。
赵玉牒跟在男人身后瞅了半天，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梁弟，你确定这人有问题？”她忍不住低声问。
李昭垣点头不语。
孟晓和林晚也跟在后面，孟晓神情思索，林晚则像是没怎么干过这种事，紧张地一直抿着嘴唇，拿手揪着衣袖。
“山伯兄，”孟晓思忖着突然扯扯李昭垣衣角，“若真是阴气侵体，普通人早已发了疯，而这人目前看着神智正常，并无异状，起码也是个有本命傀儡的偃师才能凭借同心术抵御心智侵蚀。”
“也就是说，这人起码也是两仪境，我们这四人里只有山伯兄你能抗衡，确定还要追吗？”
李昭垣脚步稍微停顿，望着那男人头顶边缘不断尝试钻入七窍的阴气若有所思，原来是本命傀儡在做被动防御？
“先跟上。”他声音平静。
四人随着他先后穿过喧嚣市集，又经过主街，在经过路旁一座彩楼时，他脚步变得虚浮，整个人忽然怔住，像是丢了魂。
李昭垣警惕着打量，这彩楼有三层高，雕梁画栋，檐下挂了成串的红灯笼，楼上传来姑娘们的揽客声，娇软甜腻，混着丝竹和彼此调笑，轻纱水袖从栏杆间垂下来，在风里招摇，像某种无声召唤，就连门楣上悬着的匾额都用的是金漆大字，极尽奢靡。
男人仰头望着那些飘摇纱袖，喉头上下滚动，忍不住舔舔嘴唇，双手攥紧又松开，楼上有个穿桃红衫子的姑娘探出身，顺势朝他抛了个
媚眼，见他这呆样便拿起绢扇掩着唇轻笑。
男人像是被那眼神刺到，连忙低下头，浑身绷紧呼吸急促起来，在原地站了好久。
李昭垣躲在一处摊位后面，赵玉牒望向那彩楼的匾额眨着眼，在他耳边一字一字念叨：
“望春楼？这是什么好地方，楼里竟有这么多漂亮姑娘！”
李昭垣漠然不语，目光仍锁定男人的背影，林晚尴尬地左顾右盼，耳根微微发红，唯有孟筱雅支支吾吾地回答她：
“祝兄，这望春楼...呃...是文人骚客们寻找灵感的地方。”
赵玉牒闻言大感好奇，追问他：“那我们待会儿也可以进去找灵感？”
孟晓嗯嗯啊啊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最终无奈地挤出一句：“祝兄好兴致...”
见赵玉牒还打算追问，李昭垣瞥她一眼，扯了她衣袖说“走了”，随后迈步继续跟上那男人。
男人在主街逛了一圈，最终犹犹豫豫地拐进另一条街。
这条街相比闹市区要冷清些，两旁大多是客栈和货栈，他在一家漆色斑驳、木匾边缘开裂的客栈门口停下，脚步略作停顿后推门走了进去。
李昭垣在客栈对面站定，这是栋两层木楼，窗棂糊着泛黄窗纸，门口挂了褪色布幌，上书：“客舍清净，酒菜便宜”。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客栈门没再开，片刻后，二楼某扇窗被推开，似乎在透气通风，然后又被很快关上。
“二楼左手边第三间。”赵玉牒轻声嘀咕。
李昭垣点头不再犹豫，一行人径直走进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