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空空荡荡的,柜台后坐着个打瞌睡的伙计,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刚被人打扰睡眠。
李昭垣沿着左侧楼梯径直上楼,木板老旧,踩上去咯吱作响,脚步声在寂静的客栈里格外清晰,那伙计依旧没醒,鼾声甚至愈发均匀。
上了二楼,沿着走廊找到左手边第三间客房,门虚掩着,似乎还在透气,李昭垣走到门前,抬手一推便迈步进去,另外三人紧随其后,关上门守在门口,赵玉牒敏锐站到窗前堵住剩余出路。
那男人正手里端着粗瓷碗坐在桌边喝水,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环顾一圈,眼神警惕。
“诸位是?”
李昭垣看着他,细看之下,这男人周身黑气虽然蒸腾,却并非由内而外散发,而主要从他肩头升起,且阴气始终被一层湛蓝光晕勉强阻隔,只能不断尝试在男人颅顶环绕,试图进入。
见李昭垣眼神不善,男人放下碗,缓缓起身,身后一尊一米多高的机关傀儡隐隐浮现,像是用竹木编制的飞鸟,翼展大概能有三米,但在狭小客房里,如今双翼都微微敛起。
男人眼神一厉,手指试图掐诀,可李昭垣并没给他出手的机会。
赤红甲胄瞬间覆体,山文甲片从皮肤下浮出,层层叠叠覆盖全身,同时狭小房间立马被翻涌的血雾占领,一只血色大手凭空凝现,五指张开,速度极快,刮起风声朝男人抓去。
然而那男人见到甲胄的瞬间,就已经失神。
他瞪大双眼,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起来,手足忍不住地开始打颤。
“天工府?天工府!我青竹门与江南道的阴魂宗并无瓜葛,不过是些财货往来,卖给阴魂宗些许青玉竹米,就被伐山灭门,你们、你们如今还要把我们这些流亡偃师都赶尽杀绝不成?”
他往后踉跄,身躯却被血手骤然攥住,握在掌心。
那男人彻底放弃挣扎,惨笑一声:
“既然如此,今日要杀要剐随你吧!”
见兔起鹘落间李昭垣就已经结束战斗,房中另外三人都轻轻吁了口气,心中暗暗感慨梁弟、山伯兄实在靠谱。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男人的喘息声,李昭垣压根不管他说什么,在环绕一圈确定对方身上的阴气出自左肩后,他上前一步,伸手便去撕男人衣服。
他上手的瞬间,这下真把男人给吓到了。
男人眼神惊恐,竭力往后缩,李昭垣抓住他衣领用力一扯。
“嗤啦!”
布料撕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男人昂首试图大喊,李昭垣心念一动,又一只血色小手攥拳堵住他的嘴。
“唔唔唔!”男人眼里满是悲愤和绝望,他瞪着李昭垣,眼眶通红。
房中其他三人蹙眉,但出于信任也没阻止。
昭垣撕开男人肩头衣物露出皮肤,这一身白肉看上去倒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物,只是肩胛处有一片青黑色的五指手印格外显眼。
李昭垣伸手按在那手印上。
见李昭垣真的开始上手摸,另外三人才惊恐开口。
“梁弟?!”赵玉牒震惊。
“山伯兄!”孟筱雅脸色绯红,别过头去,林晚身体后仰,倒退半步,手指攥紧衣角。
李昭垣捏着男人肩膀上那片青黑五指手印,感受着其中挥之不去的逸散阴气,随口问:
“这是谁打的,你还记得吗?”
男人口中血手消散,他大口喘气,扭头看一眼肩膀,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白皙光滑的皮肉。
“你要杀便杀...”他声音嘶哑,“我没有那断袖之癖!”
李昭垣闻言皱眉,指着那位置望向其他三人:“这手印你们也看不见?”
赵玉牒、孟筱雅、林晚齐齐摇头。
李昭垣脑海中闪过些许混乱的记忆画面,有重瞳,有女孩踮起脚抚摸眼尾的触感,还有那尊坐在客厅里光滑如玉的替身傀儡...
他猛地侧过脸望向赵玉牒:“就连你也看不见?”
赵玉牒连忙摆手,语气尴尬:“梁弟,你有些高看为兄了,为兄不过是个刚入境的偃师,拳脚功夫不错,但连本命傀儡都没有,即便他身上真有阴气,我又怎么看得见...”
李昭垣摇摇头不再多问,他五指用力,揉捏男人肩膀那片青黑手印,手指几乎要陷进皮肉里。
“痛煞我也!”男人立马惨叫,又很快被血色小手堵住嘴。
他细皮嫩肉,显然养尊处优惯了,没受过这种罪,眼泪鼻涕很快一起流下来。
随着李昭垣的揉捏,五指手印间的阴
气被一点点吸纳入掌心,那感觉很奇怪,像有冰冷丝线钻进皮肤被收拢进肉体深处。随着他的动作,那青黑手印迅速淡化,颜色从墨黑变成深紫,再变成青紫,最后只剩一片红肿。
黑气消散,男人周身黑雾也尽数被李昭垣收拢。
男人先是恍惚着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脑子里也一并抽离,他浑身猛地一颤,只觉得神智清醒不少。
“梁弟,这是治好了?”一旁凝神观察的赵玉牒轻声感慨。
“嗯。”
李昭垣散去血手,男人低头看看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看李昭垣,嘴唇哆嗦。
“我...我这是?”
话没说完,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跪地抱头痛哭,哭声嘶哑地蜷缩在地上,房中四人面面相觑,等着男人哭的差不多了,开始抽泣时,李昭垣开口问他:
“你现在能不能想起是谁拍过你肩膀?”
“好像是...在靠近红罗镇外的路上...”男人哽咽着回答,但那时流民拥挤,他在人群中随波逐流推推搡搡,有人碰了他,他也没在意。
话毕,他起身整理仪容,朝李昭垣长鞠一躬,随后开始说自己的来历。
“我叫温长风,江南道金陵人...”
一番交流后,李昭垣得知了眼前这两仪境偃师名叫温长风,是江南道小门派“青竹门”的少门主,青竹门以培育灵竹、炼制竹傀为生,有些手段,在江南道有些名气,但算不上大宗门。
“门中长辈和当地官府稍有过节,”温长风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官府要我们上贡青玉竹米,父亲不肯,后来、后来阴魂宗的人也找上门,说要买我们的青玉竹米,开价虽低,但多少也有些诚意,父亲同意后,和官府就结了梁子。”
他说着说着眼眶又发红。
“再后来,天工府来了人,官府托人指认说我们与阴魂宗勾结,青竹门便被一夜间伐山灭门...”
温长风捂住脸,痛苦难言。
“那你为何逃过一劫?”李昭垣发现问题。
温长风惨笑一声,缓缓开口,语气自嘲:
“我天资不错,但生性...风流,贪花好色,迷恋烟花之地,早早便花大价钱伪造了新身份,就为了逗留温柔乡,不被门中发现。”
“我写得一手好诗词,模样也周正,颇受那些姑娘喜爱,有时即便是身上没有钱,也从不缺愿意接待我的秦淮画舫。”
“可事情终究被父母知道,他们派人把我绑回门派在师兄妹面前呵斥,我自觉失了颜面,和父亲大吵一架,说他冥顽不灵,我说我宁可在外流浪,也不愿回来受这窝囊气...”
他声音越说越低。
“吵完父亲便把我禁足,最终是师妹心软,夜里偷偷给我送饭,帮我逃了出去,我逃回城中,在相好的姑娘那里住了许久,再没回过门派。”
“结果...反而逃过一劫。”
男人抬起头,眼里血丝密布。
“某日我从画舫绣床上起身,听画舫里的客人议论,说百里外的青竹山被天工府剿了,满门尽灭。”
“我万念俱焚,混进流民队伍见过山门最后一面后,便浑浑噩噩流亡到了这里,如今...已然无家可归。”
说罢,他瘫坐在地上喃喃念叨:
“身似飘蓬逐水流,命如沙鸥失旧洲。故园已作焦土烬,残生何处系孤舟?”
念着念着,这男人又像是想起什么,窒息般地吸了一口气。
“我想起来了,沿途我从没见到过自己的通缉令,我如此令人失望,可父母长辈和门中师兄妹们...却都没把我招供出来。”
说到这里,一把年纪的男人像个孩子似的大声抽噎:
“岂能如此、岂能如此...那次争吵,竟成了诀别,我连一句道歉...都没来得及说...”
狭小客房里一时寂静。
望着眼前这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少爷,落得如今这等境地,李昭垣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最终还是赵玉牒先开口,她抱起双臂,言语冷淡:
“咎由自取,若你当初留在门中,或许还能与家人同生共死。”
孟晓连忙摇头:“唉,祝兄,话不能这么说,只是...他确实辜负了父母师长。”
林晚轻声提醒:“这位兄台,往事已矣,如今该想的是前路,你身上阴气既然已被我同窗除去,但施术者未必罢休,日后恐有波折,需得从长计议。”
温长风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
落在李昭垣身上。
“你们不杀我?”
李昭垣摇头,他只是被阴气吸引,如今阴气已除,此人便和自己毫无瓜葛,最多也就是留着这人,看看那施加掌印的殃会不会再次找上他。
而且自己平日里要在书院读书,今日一切不过恰逢其会而已。
那男人犹豫片刻,一咬牙,从腰间束腰里抽出一条材质像是薄皮的纸张,递给李昭垣。
“我虽顽劣,却也知道有恩必报的道理,此乃我青竹门培育灵竹和灵米的法门,唤作《青竹培元录》,门中秘传非嫡系不授,如今我身无长物,只能以它略作答谢,日后若有差遣,我温长风只要还活着,必然抵命相报...”
还有意外收获?
李昭垣稍微挑眉,接过这《青竹培元录》,摊开后的纸张呈淡青色,触手柔韧微凉,隐约可见细密的竹纤维纹路。
薄皮纸在掌心泛起微光,隐约能感到源自竹木的清灵气,少年沉吟片刻,对这男人说:
“我倒是认识一个人,他或许能给你寻个去处,你可曾听过快活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