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写文章第一篇...是什么来着?
《尚书》?不对,《洛神赋》?不是不是...
桌案前,某人急得浑身发热,不断抬手摩挲衣领和下颌。
难道是《礼记》?
好像是...所以第一句应该是...
“发虑宪,求善良,足以謏闻,不足以动众...”
赵玉牒终于开始提笔磕磕绊绊地写着,然而没写上两句,脑袋里关于文章的记忆已经淡化到难以察觉。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不知道后面是?”
唉,这下真是不知道了。
她干脆放下笔,抓耳挠腮,额头渗出细汗,正干着急间,讲堂外突然传来屋门被叩响的敲击声:
叩叩叩!
赵玉牒杏眸发亮,猛地抬头,难道是梁弟?他想法子来帮我了?
“进来。”老教习发话。
结果门被推开后,走进来的却是万松书院的食堂仆役,一个瘦小老头提着食盒,佝偻着背走进来。
“夫子,您的晚膳。”他把食盒放在书榻边。
老教习手摇蒲扇,颔首道:“有劳。”
“您客气了...”仆役退出去,轻轻把门又带上。
老教习把食盒放在书榻上,打开后将餐盘一一摆好,赵玉牒悄悄抬眼瞄向那食盒,肚子不争气地低呼了几声,平时这个点她已经在和山长夫人享用美食了,今天却是什么都没吃着。
梁弟现在应该也去食堂吃饭去了。
也不知道今天山长夫人的林中小筑里有什么美食...
胡思乱想片刻,她犹豫着开口小声提问:“夫子,那我吃什么?”
老教习正打算下箸,闻言斜眸觑她一眼,哑然失笑道:
“吃?你还想着吃,给你两个时辰默写,若默不出来,你便把那些白纸都吃下去罢!”
说罢接连摇头不语。
赵玉牒闻言撇撇嘴,不敢再问,闻着饭菜香气,她艰难地重新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纸,纸上才写了两行字,但脑袋里已经空空如也。
唉...
明明都背过的,这三天自己夜夜苦读,读了一遍又一遍,梁弟始终在文库里陪着自己,困了拍醒她,忘了提醒她,这些文章里的每段字句她明明都念过,都抄过。
甚至都挨过竹板打。
可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
那三天彻夜难眠的读书画面在脑海中迅速淡化,就如同自己想不起自己何时开的灵窍,何时学到的功夫一样,甚至对祝家的印象也颇为模糊。
难道是老天爷要借自己之手将梁山伯赶下山去?
如此荒谬的念头都能想得出,梁弟说得对,我真得少看些话本志异,多读些圣贤书才是。
可读了也记不住啊,莫非...自己真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蠢货?
不,绝无可能!
赵玉牒撑起双肘,把脸埋进掌心,心里一片黯然,望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夕阳余晖,心中悄悄哀叹。
早知如此,那这三天的辛苦算什么,真是白费力气,那些彻夜不眠和头发被扯的疼,还有屁股被打的痛,难道都是徒劳无功,白白辛苦?
还不如早早劝梁弟随我下山去,江湖那么大,何处不能容身,还省得受那劳什子“悬梁刺股椅”的折磨,也不必留在这里被人嘲笑。
她越想越委屈,唉声叹气,引得讲堂前方的老教习吃饭都不香了,接连侧目。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只余下几朵底部泛红的火烧云遥遥挂在天边。
在一扇门之隔的讲堂外,李昭垣默不作声站在回廊中。
他其实始终没走,靠在回廊上的汉白玉栏杆边,望着远处昏暗的红罗山景,夕阳悄然坠落,天际间只剩下一道暗红长线,像是被化血神光侵染过的血气。
他静静在这里站了很久。
偶尔有其他讲堂的学子经过时好奇瞥他几眼,又匆匆走开,有人认出了这是梁山伯,便和同窗低声议论,李昭垣不用猜,都知道他们是在聊“革除学籍”。
他表面并不在意,只是手指却下意识地开始摩挲着栏杆,心中思绪翻涌。
若是祝兄真的默写不出文章来...
祝兄虽然记性不好,但这三天是真下了苦功,悬梁刺股椅足够严苛,也确实有用,至少那些句子,她都一遍遍念过、一遍遍抄过,也一遍遍...挨揍过。
即便是脑子记不起,身体也该有记忆了。
可若真是依旧记不住,自己或许真的要下山?
他
沿着这念头往下想,却莫名想起了须弥芥子里那份《清溪涧黄梅戏文化传承·景区演出台本》。
如果自己被赶下山,那是不是就不会再有《梁祝》,也就不会再有那故事中的化蝶悲剧?
自己,真的是梁山伯吗...
祝兄、难道也如台本中所说的那样,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公子?
思虑至此,他旋即好笑摇头,若是一本《梁祝》便能预示两人的结局,那这世界莫非也是假的不成...
一念至此,李昭垣脸上笑意渐渐淡化。
山顶上暮色四合,回廊中开始有仆役点起灯笼,昏黄火光隔着罩纸晕开,山风拂过,在白玉地砖上洒出晃动阴影。
铛、铛、铛...
远处又传来悠长绵远的书院钟声,这是在敦促学子们尽快回屋,宵禁即将开始。
讲堂的门依旧紧闭,但已经亮起火光,李昭垣长呼一口气,继续等待。
“呼...”
老教习喘着气吹灭手中火折子,心中暗暗感叹,自己若和欧阳山长一样,也是位五行偃师,此时只需挥手便能调动周遭五行灵机,无火自燃。
书榻边,烛台被他点燃,他又用火光引亮另一盏烛台,起身踱步走向祝英台。
赵玉牒此时已经半趴在桌上,从下午到傍晚,又从傍晚到入夜,她依旧只写出两句话,纸上也就那两行字。
窗外传来虫鸣,唧唧,唧唧...
听着这声音,让她不由自主联想到书院文库中的好环境,困意突然上涌。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老教习在她桌案边放下烛台,望着白纸上那两行字,叹了口气摇摇头,低声念叨:“真是榆木脑袋。”
赵玉牒半梦半醒间听到这句,心里一酸,却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唉,可不就是榆木脑袋,背了三天还是什么都记不住,虽然梁弟说默不出,天不会塌,地不会陷,可她终究还是会难受,会愧疚。
“祝英台,你还剩一个时辰。”老教习摇摇手中蒲扇,他已经对这学生不抱什么希望,只例行提醒。
“哦。”
赵玉牒浑浑噩噩地点头,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就在这犯困的当口,她忽然觉得头皮一紧,头顶幻痛,身体记忆触发,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头发!
她下意识“哎呦”一声,猛地抬起头,生怕被悬梁刺股椅惩罚。
可正是这一抬头,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
她怔然愣住,随即杏眸发亮,紧紧抓住这一闪而过的灵感,连忙重新研墨润笔,把句子重新写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