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弟、大哥知错了,再不敢了!”
夜里,松林间传来脚步声,李昭垣把身前人反绞住双臂,如押送囚犯般亦步亦趋推向文库。
“祝兄,你这脚下功夫是跟谁学的,和我的雨打萍法门颇为相似。”
“记不得了,搞不好就是梁弟你教的?哎呦你轻点...”
两人刚走出松林,就看见个小姑娘提着红木餐盒站在文库门口,这小姑娘约莫十一二岁,梳着双丫髻,穿一身淡绿衫子,眼睛圆溜溜像两颗黑葡萄。
她看见赵玉牒便立马迈步走过来,张嘴就要喊:“小——”
“嗯?!”赵玉牒忙不迭瞪她。
小姑娘舌头一打结,赶紧改口:“小、小桃等你好久了少爷!”
赵玉牒松了口气,转身对李昭垣介绍:“梁弟,这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书童,名叫小桃,她有些口癖改不掉,聊天时最爱自称姓名,你别见怪。”
小桃放下餐盒,朝李昭垣躬身行万福礼,声音清脆:“梁公子好。”
李昭垣点头回礼,小桃把餐盒拎起来,又说:
“少爷,山长夫人让我传话,说马上就是乞巧节了,她打算明日于书院里办一场蹴鞠会,在节前先热闹热闹。”
“蹴鞠?”赵玉牒眼睛一亮,“明日!”
“正是,”小桃点头,“山长夫人说,让大家在节前松快松快,别只顾着整日埋头读书。”
赵玉牒顿时来了兴致,摩拳擦掌:“好!本少爷明日必然搅动风云,横扫全场!”
小桃眨眨眼,悄声嘀咕:
“小...小桃好奇,少爷你以前在家里从没踢过蹴鞠,怎么会喜欢这东西。”
“大人的事小孩儿别管。”赵玉牒挥手打断她,挠挠下巴,“难道这世间就不能有生而知之者吗?”
“倘若没有,那本少爷天生就是个生下来便会踢蹴鞠的天才,梁弟你怎么看?”
“你说的对。”李昭垣看向红木餐盒,他早就饿了。
小桃见这两人相处融洽,心知自家小姐在书院里已经交到朋友,抿嘴偷笑,不再多问。
饭后,小桃收拾了碗筷提着红木餐盒告辞。
赵玉牒送她到门口,低声嘱咐了几句,小桃连连点头说自己哪敢乱跑,便提着灯笼慢悠悠往后山去了。
夜色渐深,文库里点着烛火,两人各看各的书,直到夜半三更时,李昭垣合上书,起身便要走。
赵玉牒今天接连戏耍了老教习和李昭垣一番,心下正是得意、想多和人聊聊天的时候,见状立马叫住他:
“梁弟,这么晚了,今天别回去了,今夜就住这儿吧。”
李昭垣脚步一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面色犹豫。
但赵玉牒已经抱着被褥往床榻走:“反正床够大,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李昭垣看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走回来,帮着她把被褥抚平,又在两人中间摆上一碗清水。
躺下后,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两人各怀心事,听着窗外虫鸣声,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赵玉牒翻了个身,面朝李昭垣的方向,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照着他的侧脸,她盯着看了会儿,忽然开口:“梁弟?”
“嗯。”
“我今天默写文章的时候...”赵玉牒声音轻飘飘像在梦呓,“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些零碎的记忆片段。”
李昭垣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好像是在一座很大的宫殿里,有个穿深色衣裳的老嬷嬷,拿着戒尺打我的手心,”她说着下意识缩缩手,“打得可疼,我哭得厉害,旁边还有人劝,说‘殿下莫要忘记读书’。”
“还有一次我偷偷爬上一棵很高很高的树,底下围了一群人,一个劲儿喊‘殿下快下来’,后来我被人飞着抱下来,有个穿龙袍的男人板着脸训我,说我‘不像样,以后谁能制得住你’。”
赵玉牒说到这儿,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梁弟,你说怪不怪,我怎么会做这种梦?难道我上辈子是个宫里的公...公子哥儿、皇子之类的玩意儿。”
李昭垣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开口,平静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祝兄,我最近...看到一个关于梁祝的故事,你可曾听说过?”
“梁祝?”赵玉牒来了兴致,侧过身用手肘撑着床铺,“未曾、快说说,可是姓梁的与姓祝的侠客携手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的话本?”
李昭垣沉默了一会儿。
“说的是两位学子,到
书院求学,”他慢慢地说,“一个叫梁山伯,一个叫祝英台,两人同窗三载,同食同寝,情同手足,梁山伯不知祝英台是女子,只当她是至交好友。”
赵玉牒闻言默默躺回床上,脸上笑容淡去不少。
“后来祝英台家中来信,催她回去,临别时,她多次暗示,梁山伯却始终不解,等她归家后,梁山伯才恍然大悟,急忙去祝家提亲,可那时,祝英台已被许配他人。”
李昭垣的声音平静,像在念一段旁白。
“最后,梁山伯郁郁而终,祝英台出嫁那日,花轿路过梁山伯的坟前,忽然风雨大作,坟墓裂开,祝英台投身而入。”
“再后来...坟中飞出一对彩蝶,双双而去。”
李昭垣并不算是个很好的讲述者,无论是什么剧情,在他嘴里都无悲无喜,故事说完后,屋子里静得可怕。
赵玉牒听得汗流浃背,不知何时已经将薄被裹在身上,整个人往床里边缩了又缩,两人中间那碗水周围空出好大一片位置。
过了很久,赵玉牒才哑着喉咙开口:
“梁弟...你突然编出这么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李昭垣没回答,反而问:
“祝兄,你也叫祝英台...莫非,你也是女儿身?”
赵玉牒脑子里“嗡”的一声,和山长夫人的约法三章在记忆中不断闪回。
在这万松书院里,不得告诉任何学子自己是女儿身。
她连连摇头,心中故作镇定,但语气又快又急:
“梁弟,你大哥我是个一等一的好汉,我若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哪能和你比试拳脚功夫?”
李昭垣点了点头,却又犹豫着说:
“也不一定,倘若...大哥你就是个擅长拳脚功夫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