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汇聚流转自如的灵机，此刻像被什么东西遮蔽住再也感应不到，他试着调动，却如石沉大海难以寻觅。
他身侧的张广城脸色更沉。
他看向对面的世家子弟，那些人脸上都带了笑意，这些世家子平日虽也修习偃术，但一般家里都不会放下拳脚功夫与骑射，禁用灵机，对他们而言影响远不如自己。
而李昭垣这边...
张广城扫了一眼自己这些队友。
那祝英台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像是体内灵机本就稀薄，毫无所觉。
孟晓一脸兴奋，林晚脸色发白，田子骄抿着唇，眼神坚定，李玉李瑜两兄弟站姿沉稳，倒有几分可战之士的模样。
还有一贯看不出情绪的李昭垣，就连音律课老师都说他无情，倒也不担心他会畏难不敢拼撞。
但布置战术时只说了句“把球传给祝英台”，这人怕是压根没踢过蹴鞠...
张广城在心里叹了口气，攥紧双拳、心中燃起斗志，自己今日怕是要顶起大梁了，绝不能输得太难看！
“准备！”山长夫人捡起蹴鞠。
场上所有人都绷紧身体。
“开始！”
蹴鞠被她高高抛起。
系着彩绳的藤球在空中最高点尚未落地时，场上已经有人反应飞快。
众人视线中，最先行动的是名为“祝英台”的学子。
赵玉牒像只离弦飞箭，嗖地窜出去，在球落地前就纵身踩着早有准备的李昭垣臂膊，被巨力推着身体腾空而起，脚尖一挑，球随人动，她凌空转身，衣袂翻飞，再落地时球已稳稳停在脚背。
对面十六人哪见过这等花哨的组合技，齐齐愣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赵玉牒抓紧机会带球前冲。
她脚下变化莫测，时而用脚内侧轻拨，球贴着地面滚动，时而用脚背挑起，球从两人夹缝中穿过，至于那些假动作虚晃、球过人不过，再突然前冲侧身接住之类的把戏更是信手拈来。
动作衔接如行云流水，像演练过千百遍。
世家子弟们忙不迭围上来试图拦截，可赵玉牒身形愈发灵动，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闪身而过，有人实在无奈，干脆丢掉面子伸脚去绊，却被她轻轻一跳，脚尖点地，人已飘出老远。
“好身法！”场边有学子忍不住低声喝彩。
场外，书院山长欧阳冶正专注地看着场上，稍微眯起眼：
“此子名叫祝英台？这祝英台的步法...倒不像寻常武学，可场上应该已经禁用灵机了才对。”
山长夫人倒是看得眼中异彩连连，像是通过祝英台看到了曾经至交好友的身影。
场上，赵玉牒已突破六七人，直逼对方球门，对面终于反应过来，剩余人立马合围过来，试图封死去路。
她却不慌，脚后跟一磕，球向后飞去。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个李昭垣，他接住球后完全没有花哨动作，只是一味向前冲。
直来直往像柄突刺的长枪。
有人挡在前面，他肩膀相抵，那人边“哎呦”一声踉跄着跌倒，又有人伸脚来抢，他脚背一拨，球从对方胯下穿过，那人也被他撞飞出去。
“扑通！”蹴鞠场上，接连的倒地声沉默却又响彻人心。
被撞飞的世家子们艰难爬起身，揉着身体抱怨：
“哪有这样踢球的！”
“实在不雅！”
“不过好像也没违规...只是身体磕碰，并未动手脚...”
蹴鞠场上，李昭垣完全不怕别人过来抢球，反而就乐意带着球往人多的地方冲撞。
这战法简单粗暴，十分有效。
张广城跟在后面看得心惊，他本以为梁山伯也会像祝英台那样靠技巧过人，却没想到这人完全相反，但凭肉体力量横冲直撞，偏偏又势不可挡。
无论来几个人，都免不了被撞飞一个结局。
他像一座攻城锥，推着藤球往对方球门方向冲刺。
就在球门边，眼见着这群人把球门遮得严严实实，李昭垣二话不说直接脚弓一推，球贴着地面滚向场边。
久候多时的赵玉牒同时转身，脚尖一勾，在半空中凌空抽射！
藤球划出一道弧线，跃过遮挡的人群，精准穿过风流眼！
“进了！”场边爆发出惊呼。
“弧线球？这也行？”世家子们面面相觑。
场边的书院山长欧阳冶面露回忆：
“好高明的蹴鞠技艺！夫人，这种球、我只在汴梁城里在镇国公主的天工府演
练场上见过，却没想到我万松书院竟也有如此好手...”
山长夫人轻轻应了一声，眼中闪过讶色。
场上，赵玉牒朝李昭垣扬了扬下巴，少年明悟般点头，两人甚至没有交流，只是对视一眼，便各自回位。
接下来的比赛，便在这种配合下成了一场双人秀。
赵玉牒如穿花蝴蝶在人群中穿梭，她身法实在诡异莫测，时而如蜻蜓点水，点地即起，时而如游鱼摆尾，滑不留手。
藤球在她脚下仿佛有了生命，总能在最不可能的角度被踢出。
李昭垣则像柄重锤一次次冲锋突破，他脚下没有任何花样，只是跑得足够快，撞得足够狠，偏偏越是这样朴实无华越是难以遏制。
张广城见状起初还试着与两人打配合，但他连李昭垣的速度都难以跟上，大约一刻钟的功夫，那两人就接连射进十多次。
有时是赵玉牒妙传，李昭垣大力破门，有时是李昭垣突破，赵玉牒补射，两人甚至不需要对视，球就在他们脚下传递。
张广城双手叉腰站在场上，忽然觉得自己和其他队友都有些多余。
他咂咂嘴看向对面那些世家子弟。
这些人在半个时辰前还试图抵抗，后来全都渐渐放弃了，只是机械地跑动，眼神涣散。
有人甚至站在原地，看着球从身边滚过也不去追。
张广城望着这些人忍不住摇头。
士气已溃。
果然，眼见着那祝英台已经开始刷分，还没到一个时辰，山长夫人就提前宣布比赛结束。
“胜者，梁山伯队。”
场上稍微安静后，随即爆发出掌声，即便是那些没上场的世家子们也忍不住悄悄鼓掌。
山长夫人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抛给李昭垣。
“梁山伯，这是我早年间在汴梁城游学时得到的《神都风物志》，我看你也是个读书种子，或许有朝一日在汴梁城用得着。”
李昭垣接过书，躬身行礼：“谢过山长夫人。”
这梳着高高云鬓的女人望了眼其他人，又开口道：
“其余胜者，所有人在书院的菜谱档次上调一级。”
“谢过山长夫人！”队里其他人齐声行礼，脸上笑意盈盈。
待山长和夫人以及那些教习走后，孟晓蹦跳着冲过来，一把抱住李昭垣就开始庆祝：
“山伯兄！”
林晚捂着胸口，在场上跑得脸色发白，但也只是传出去几个球而已，只觉得纯粹是躺赢。
田子骄擦着汗咧嘴开心，又忍不住整理着装，保持气度，李玉李瑜两兄弟对视一眼，同时摇头轻笑。
张广城走到李昭垣身前，语气复杂：“二位...着实了得。”
他现在可算是明白赛前那句“把球传给祝英台”的含金量了。
几人聊了几句，张广城忍不住低声说：
“我本就是上等菜谱，如今可算是能试试书院教习们吃的是什么，我早就想买，可书院竟不允许我花钱购置，真是好笑、我陇西张氏，什么东西吃没吃过...”
“厉害厉害。”孟晓在旁边翻着白眼应和，感觉终于遇到比他还能装的人了。
赵玉牒拿胳膊肘杵李昭垣，杏眸闪烁，脑中有个想法跃跃欲试：
“梁弟，此战告捷，首功在我？”
李昭垣挑眉：“然后呢。”
“不得奖励奖励大哥？”赵玉牒凑到他身边，小声嘟囔，“要不这样，今晚睡前你就当我的琴师，给我弹个曲儿怎么样？就你那天弹的什么梁祝...”
“不怎么样。”
“嘁！”赵玉牒撇嘴。
两人并肩走在前面，众人影子在午后阳光里重叠交错。
...
蹴鞠会结束，当日下午第一节是君子六艺中的“乐”，即音律课。
还是在后山溪涧边，白须老者面前摆琴坐在青石上，学子们围坐四周，听老者讲解《阳春白雪》的指法。
赵玉牒昨夜没睡好，上午到中午又酣畅淋漓踢了场球，此刻听着老者的琴音，只觉得如同催眠，眼皮越来越重。
琴声淙淙，如溪水流过山涧，她抱着自己的桐木古筝，脑袋随波起伏。
起初还能强打精神，后来实在撑不住，身子一歪就如水草般摇摇摆摆。
老者的琴音还在继续，引人入胜。
“哐当！”
就在这美妙琴音中，赵玉牒怀里的桐木古筝骤然滑落，砸在青石上滚了好几圈，发出刺耳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