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日上三竿,夏日阳光明媚。
红罗山后山,原本的偃术课场地被重新做过规划,成了个蹴鞠场,还以石灰划出边界。
场中央竖起两根三丈高的竹竿,竿头系着红绳网,网中央还开有圆洞,这洞在常踢蹴鞠的人口中叫作“风流眼”,也是蹴鞠场中双方的球门。
场地边还在松树下搭了个简易凉棚,摆有几张藤椅。
几名三才境教习老实坐在藤椅上,偶尔低声交谈,那两名在课上向来爱下棋的四象偃师如今也规规矩矩坐着,并没有跑去松下对弈。
只因今日来了两位贵客,万松书院的山长欧阳冶,还有他的夫人。
欧阳冶穿一身深青长衫,头发用木簪束起,面容清癯,负手而立,他开学后便很少在学子面前露面,此刻站在那里像棵沉默古松。
山长夫人却和他的画风大为不同。
她约莫不到四十岁,穿着件藕荷色对襟褙子,内衬月白抹胸,下系一条石榴红罗裙。
这女人头发梳成高髻,还插了支金步摇,正随动作轻轻晃动,她这身打扮本该端庄,可她此刻却搂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小臂正兴致勃勃地接抛着手中的蹴鞠。
细着彩线的藤球里面还挂了羽毛,在她掌间翻飞像只听话的鸟雀,见夫人结婚十余年依旧这幅天真模样,欧阳冶微微笑着抬手轻抚胡须。
学子们陆续到场,李昭垣来时留意到场边的世家子弟们都聚在一边,在制式长袍外腰系玉带锦囊,神采飞扬。
而寒门学子都站在另一边,衣着朴素,神情拘谨。
二者泾渭分明,像隔了条看不见的河。
赵玉牒跟在他身后打着哈欠走过来,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没睡醒,她昨夜在文库杵在李昭垣身侧死活睡不着,今早又被叫醒来上课,困得眼皮直打架。
山长夫人已经在人群前开始宣布蹴鞠会开始,直到听见“蹴鞠”二字,她才勉强打起精神。
山长夫人开始点名列队。
“张广城。”
“到。”陇西张氏嫡子应声出列。
“孟晓。”
“到!”
“林晚。”
“到。”
“祝英台。”
“到~”
一个接一个,全是世家子。
这些人站上蹴鞠场占了大半地盘,他们彼此熟识,有说有笑的开始热身,有人已经动作娴熟地假装颠球,显然颇有信心。
赵玉牒看着周围这堆人,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走到山长夫人身边,小声询问:
“师娘,为什么不能让其他人也一起玩?”
她口中的“其他人”,指的是场边那些寒门学子。
山长夫人停下翻看花名册的动作,转头看她,两人对视几息,见她眼神执拗不肯退让,女人叹了口气,摇摇头:
山长夫人瞟了眼场地,朝人群另一边轻声提问:
“还有谁想上来一起蹴鞠?”
寒门学子中,大家面面相觑。
张诚缩了缩脖子,摇头后撤几步隐入人群,跟那些世家子踢球?
输了平白挨一顿嘲笑,要是赢了...那可就更麻烦了。
他想起入学时那些人的眼神和食堂里的窃窃私语,以及经义课上有意无意的排挤。
人群中,田子骄轻叹一声,也没什么动作,蹴鞠本就是由神都传出的活动,尤其以世家子弟乐于上场消遣,这种场合,寒门学子出头相争未必是好事。
一时间无人应声,只剩下世家子们的说笑声。
就在这时,一位面容冷峻的少年踱步走出人群,站到蹴鞠场边,朝山长夫人拱手:
“学生想试试。”
山长夫人打量他几眼,轻笑一声:“青州梁山伯?英台在吃饭时天天都提起你。”
李昭垣和正朝他挤眉弄眼的结义大哥对视一眼,垂眸道:
“正是学生。”
“你想参加,自无不可,只是这筑球要至少十六人才能玩得尽兴,”山长夫人环视场外,“即便你做了队长,又有谁愿意当你队友?”
“我、祝英台!”
赵玉牒第一个冲过去,站到李昭垣身侧,昂起头望向那些面色不善的世家子。
山长夫人看她一眼,正待说话却被声音打断。
“还有我俩!”
世家子那边,孟晓拽着林晚跑过来,两人站定后朝李昭垣笑了笑,又朝山长夫人躬身行礼。
现在有四个人了。
李昭垣回头,望向同窗。
张诚对
上他的目光,连忙摇头,眼神畏惧地望着那些世家子,脚像钉在地上,踌躇着不敢上前。
田子骄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走出人群,站到李昭垣身后,只听他稍显沉重的脚步声,就知道这一举措下了不小的决心。
五个了。
凉棚下,两名四象偃师抬眼看了看蹴鞠场,见气氛有些异常,其中一名国字脸男人望着李昭垣身后队友,摇头开口:
“以寡敌众,悬殊太大。”
旁边的长髯男人却轻抚胡须,面露异色:
“倒也未必。”
“哦?”
“你看那青州梁山伯的眼神,”长髯男人指指李昭垣,“像不像那些天工府的疯子...”
国字脸男人顺着方向望过去,见李昭垣站在场中,身形笔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紧张也无畏惧,只平静地看着对面那十六人。
像在看十六颗石头。
国字脸男人盯着梁山伯看了半晌,突然明悟过来。
“哦,原来是他啊,那个练成了金丝玉傀身的小子,唉、我说你,不要老把天工府挂在嘴边上,镇殃司可还没倒呢,别给书院引来祸端...”
他俩闲聊间,蹴鞠场上又有了变化。
从寒门弟子中走出两人,这两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竟是一对双胞胎,面容都颇为清秀,他们走到李昭垣面前,同时拱手,声音却平稳坚毅:
“幽州李瑜。”
“幽州李玉。”
“我俩久居苦寒之地,难得遇到这么有趣的竞赛,我们倒是不怕起争端,愿意加入。”
赵玉牒侧身望着这两人,只觉得打心眼里亲近,忍不住点头夸赞:
“好好好,你俩也是一对好汉子,我看你们俩很有眼缘!”
李昭垣环视身后,现在有七个人了,他又等待了片刻,见人群中确实再无其他人敢上场,便躬身朝山长夫人拱手:
“七个人打十六个,是不是也可以开始?”
山长夫人轻笑一声:
“这蹴鞠可最为考验团队协作,除非你是什么天纵之才,否则难免左支右绌,梁山伯,你可想好了?”
李昭垣点头确认。
山长夫人也不多劝,正要抬手宣布比赛开始,对面从世家子人群中却忽然又走出一人!
正是那陇西张家的嫡子,曾在偃术课上被李昭垣差点打爆本命傀儡的两仪偃师。
他走到李昭垣面前,二话不说直接拱手道:
“上次忘了介绍,我叫张广城,梁山伯、你我二人都是两仪偃师,在场上一人至少也能抵过二三人,如今有我之后八对十六,倒也算不得多劣势。”
世家子那边隐隐有些哄闹。
有人低声议论:“张兄何必去那边...”
“他这一去,这番我等赢了也不光彩。”
“就是就是...”
张广城对那些议论声并不理会,只朝李昭垣嘀咕:
“梁山伯,我可不是为了帮你,只是觉得这样公平些罢了。”
李昭垣点头:“有劳。”
张广城摆摆手,站到李昭垣身后,而世家子弟那边很快又有人上场补齐人数。
眼下八对十六,人数依旧悬殊,但好歹不像刚才那么难看,蹴鞠场上,两边人在简单和队内商量过战术后回到场中对峙。
蹴鞠就摆在中央,系着彩线的藤球在阳光下很是显眼。
待两边重回场中,山长夫人清咳一声:
“今日蹴鞠会,一局定胜负,限时一个时辰。”
见两边毫无异议,在下场前,山长夫人望了世家子那一边,突然补充道:
“另外,本场比赛全场禁用灵机。”
闻言,世家子那边隐隐传出笑声。
禁用灵机,意味着不能动用本命傀儡,不能运转灵机动用术法,纯粹比拼身体技巧,这通常而言对逐渐习惯了倚仗傀儡和术法的两仪偃师来说,反而是劣势。
张广城闻言,面色瞬间凝重。
不妙了。
他本以为两仪偃师是优势,可以凭傀儡控场、凭灵机和加持术法一对多进行周旋,却没想到今日的蹴鞠规则如此严苛。
山长欧阳冶听完夫人补充的规则,轻轻颔首,李昭垣看到他的本命傀儡在身侧浮现,依旧是那柄能够在法界中跨越空间的偃甲教尺。
欧阳冶手指一点,教尺虚划,口中呢喃:
“《管子》有云,令则行,禁则止。”他声音清晰传入场中人耳中,“此地,禁用灵机。”
金光闪过,李
昭垣只觉得体内骤然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