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走到高台边,还听见祝英台在那说话,越说越得意:
“哈哈,放心吧!虽然不知道为何,但我体内灵机好似连绵不绝,远超归元境,只要我想、我能这样举一整天!”
欧阳冶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大步走过去,学子们见山长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赵玉牒侧身对着他,还在那滔滔不绝完全没察觉。
“祝英台。”欧阳冶声音严肃。
赵玉牒被吓得浑身一激灵,缓缓转过身,看见山长和山长夫人,脸上笑容渐渐僵硬。
“山、山长...”
欧阳冶盯着她,眼神冷冽。
“古人云,事师之犹事父,你不尊师命,偷奸耍滑,不过是徒劳误己。”
他抬起手指向赵玉牒。
“此人,明日日出之前,禁用灵机。”
话音落下,书院山长欧阳冶指尖金光闪烁,然而金光刚触及赵玉牒身体,就像撞上什么无形能量,“啪”地破碎消散在空气中。
欧阳冶目光一凝,面色疑惑,收回手“嗯?”了一声,随后召出自己的本命傀儡,手持铁枝一脉的偃甲戒尺,重新指过去,口中再次道:
“此人,明日日出之前,禁用灵机!”
金光再次涌现,比之前更盛,可触及赵玉牒身体时依旧愈发稀薄,维持片刻后便开始摇摇欲坠。
“怎会如此!”欧阳冶简直难以置信,就连周围学生也开始面面相觑,不明白书院山长在干什么。
欧阳冶看看手中本命傀儡,又看看赵玉牒,面色愈发迷惑,他沉默片刻重新肃容,指向赵玉牒脚下土地。
“此地,明日日出之前,禁用灵机!”
换了个目标,金光变得稳固多了,淡金色的光幕以赵玉牒为中心展开笼罩方圆三丈,光幕上隐隐有禁制之力流转。
周围学子看得目瞪口呆,欧阳冶盯着赵玉牒,眉头拧紧:
“你来自哪里?”
赵玉牒已经被吓得不轻,乖乖回答:
“江南道江宁府,祝家。”
“祝家...”欧阳冶喃喃重复,江宁府祝家他知道,书香门第,出过几位进士,但在修行界并无名气,这样的家族,怎么可能有这等护身宝物?还敢让家中子弟带着来上学?
可若不是因为宝物,那只有一种情况能抗拒他的法门:
对方和他境界相同,都是五行境偃师!
哈、怎么可能!何其荒谬!
欧阳冶摇摇头,把这个荒唐念头甩开,他指指赵玉牒,声音威严:
“祝英台,你偷奸耍滑,违背师命,罚站到明日日出之时。”
说罢他背过手转身就走,山长夫人跟在他身后,轻轻叹了口气,回头看了赵玉牒一眼,眼神复杂。
半个时辰后,日暮垂垂。
由于灵机被禁,赵玉牒很快便又撑不住了。
手臂酸胀得像灌了铅,手指已经发麻,琴身越来越沉,她咬着牙,鬓角已经汗涔涔,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汉白玉地砖上,每一次呼吸都能愈发感受到双臂刺痛。
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暮色四合,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广场回廊上点起灯笼,昏黄火光晕开,两人影子在四周山风和摇晃灯影中交错。
入夜了,李昭垣的责罚时间已经到了。
然而他却并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甚至动都没动。
“梁弟,”赵玉牒忍不住艰难开口,声音稍显沙哑,“你先走吧,大哥一个人在这就行。”
李昭垣并不回话。
赵玉牒心下宽慰,又艰难地笑笑,看看四周,确定没人后,装作若无其事道:
“放心,我即便是不用灵机,也能这样站一整天。”
见李昭垣不搭理她,她继续说:
“其实...我感觉山长那禁绝灵机的法子,对我作用越来越小,在上午踢球时,我便悄悄用过灵机,否则哪能跑那般快...”
李昭垣闻言瞧她一眼,“嗯”了一声,还是没走。
赵玉牒见状,眼眶有些酸涩,她故作轻松,口中嘟囔:
“喂,你若执意留下陪大哥同甘共苦,这样傻站着,反而徒增我心中愧疚。”
李昭垣依旧没说话,但开始垂眸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的五官清晰可见,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赵玉牒看了几眼悄悄低下头,继续说:
“梁弟,不如你在旁边抚琴助威如何?那老头说你弹琴没有感情,但我却不觉得,听你的琴声,便能宽慰我身体疲乏。”
“弹什么。”身旁少年终于发出声音。
“梁祝!”赵玉牒眸光闪闪,强打起精神,“我想听梁祝!”
李昭垣静立片刻,终究还是盘膝坐下。
他平复呼吸,将桐木古筝摆在膝头,四周寂静无声,琴身触手温凉,弦丝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闭上眼,指尖落在弦上。
铮!
《梁祝》古筝曲轻轻环绕在周围,赵玉牒的手臂依旧在抖个不停,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但她已露出笑意。
李昭垣依照记忆中那份“音律精通(蓝色)”工整弹奏,指法娴熟,音准无误,力保五音里每个音节都如棋盘落子般严丝合缝,恰到好处。
可弹着弹着,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各种画面。
有两人在草庐前大打出手,拳脚相向;
有在老松树下义结金兰;
有文库里,桌案上总是装满美食的红木餐盒;
有清晨醒来,床榻上那碗泼洒的水;
有彻夜坐在悬梁刺股椅上打瞌睡的长发身影;
还有蹴鞠场上,祝大哥如穿花蝴蝶般穿梭,转身时扬起的发梢,还有进球后朝他挑眉放肆的大笑.....
不行的、男人和男人绝对是不行的!
一幕幕、一重重在心头徘徊,让少年脑中混乱一片。
恍惚间,他仿佛身处山林,有个穿着白色棉布连衣裙的小姑娘正朝他大喊:
“笨蛋垣、捉蝴蝶要用网!粘竿是捉知了用的!你把它翅膀打坏了怎么办!”
耳边隐约传来嬉笑声,清脆且带着无忧无虑的笑意,似乎有谁在奔跑,周围草长莺飞,阳光正好,自己已经和人约好上山捉虫。
李昭垣环顾四周,汉白玉地砖上不知何时悄然挣脱着、飞出大片洁白如玉的蝴蝶。
它们扑闪着翅膀将一切都遮蔽,月光、灯笼和高台都模糊一片,就连身侧那个颤抖身影也被遮天蔽月的蝴蝶笼罩。
李昭垣只觉得头痛欲裂,索性闭上眼专心抚琴。
指间琴音不知何时早已摆脱桎梏再不受技能制约,它仿佛也成了自由的蝴蝶,随着心意在月色中蹁跹起舞,有时欢快有时缠绵,又恍若秋夜细雨和冬日穿过脖颈间的凉意。
袅袅琴音伴随着红罗山顶的山风,与海潮般的松涛声一起拂过书院。
...
山腰处,溪涧边。
白须老者原本坐在青石上,打磨手中木材正在制作新琴,当山顶上琴音传来时,他耳廓微动,忍不住颔首赞叹: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此琴音中有悲欢离合,情义上佳...”
他捋着胡须,又凝神倾听了几段,眼中闪过讶然:
“咦、这、怎么会是...梁祝?”
这曲子据他所知,在山上只有那梁山伯会弹,技法纯熟,却无情意,可今夜这琴音,分明悱恻动人。
同一首曲子,为何判若两人?
老者皱眉,陷入沉思。
红罗山后山,林中小筑外,桃树下的山长欧阳冶和夫人正在赏月。
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只白瓷斗笠盏,月光洒在院落中,像铺了层白霜。
琴音随风飘来。
欧阳冶侧耳倾听,望向汉白玉广场方向,抚须点头:
“那青州梁山伯倒是个重义气的,甘愿陪着同窗一起受罚,只是这曲子似乎从未听过,夫人,你可有印象?”
山长夫人听着琴音,望向天边皎洁月光,眼底掠过一幕幕回忆,又被她压在心底,不动声色啜了口清茶。
“我倒是听英台提起过,”她放下茶杯轻声道,“那曲子,似乎叫《梁祝》。”
“梁祝?”
欧阳冶轻抚胡须的手不由得停住,“这琴音,稍显缠绵了些吧?不过同窗之间,兄弟情谊,倒也不为过...”
山长夫人轻叹一声,似是想起些往事,摇头并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