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林间蝉鸣声早早便一阵接一阵,聒噪得很。
距上次被罚站已经是数日之后。
红罗山青石长阶上,四个身影正在下山,其中三人腿上装配着简易的辅助偃甲,走起路来“咔哒咔哒”作响。
孟晓走在最前头,脚下偃甲灵活转动,让他下台阶时如履平地,这人悄悄蹦跶着,回头望向身后三人:
“据说山长这次邀请了江南道学政的大人们,打算趁着乞巧节在红罗山上吟诗作对,共度佳节...”
田子骄正好奇地操纵着脚下“登山偃甲”,闻言思忖片刻,插话道:
“也许是在秋闱前,为我万松书院有意科举的学子提前探探口风。”
“难怪召集所有学子又是清扫又是整理,还要做各种装饰。”林晚若有所悟,即便有偃甲辅助,他也走得最慢。
孟晓闻言面露得色:
“哈哈,有我在,你们就不用干那等脏活累活了,负责下山采买的教习与我孟家有旧,便把这差事给了我。”
他拍拍胸脯:“我再拉上你们,大家一起下山,可不就等于多了一次休沐日!”
田子骄闻言拱手道谢:“多谢孟兄。”
“小事小事,”孟晓摆摆手,“多相处相处,你就知道和我当朋友,好处多多~”
林晚望着默默走在身侧的李昭垣,好奇道:“山伯,今日怎么没见着祝兄?”
李昭垣脚步不停,声音平静:
“自上次被罚站后,山长夫人闲暇时总爱找祝兄手谈闲聊,今日也不例外。”
“手谈?”林晚面露疑惑,“我只知道祝兄蹴鞠技艺高超,竟还擅长围棋?”
李昭垣摇头,他倒也偶尔在文库和赵玉牒对弈过几盘。
至于对方的水平...
李昭垣含蓄地用一个词形容:
“臭棋篓子。”
走在前面的孟晓听了哈哈大笑:“臭棋篓子、那找他干嘛啊?”
李昭垣也回答不出来,但这几日,他和祝兄两人的相处时间确实少了许多。
...
中午四人到了红罗镇,照例来到“金眼彪”施恩的酒楼用餐。
酒楼里还是老样子,大堂中坐满了人,多是往来商贾和江湖客,施恩亲自迎着四人上楼,引他们上二楼雅间。
菜上齐了,施恩却没走,在旁边小意陪着伺候说话,听说一行人是接了书院指示外出采买,这八面玲珑的中年男人眼睛一亮,主动道:
“如今镇中被流民围了半月,虽然依旧有商队往来,但难免人心惶惶,有些东西我领你们去找专人采买,可以节省近半开销。”
孟晓听了,无甚意趣地开口:
“老板啊,那些都是书院的钱,节省了再多又如何?又落不到我们口袋里。”
施恩瞥他一眼,脸上挂着笑,语气循循善诱:
“孟公子,你若不开口,书院又怎知你节省了?都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而这能节约的本事,不恰恰就是道吗?”
“噫?”
孟晓立马明悟,拿手指虚点他几下,嘴边露出笑意:
“掌柜的,你这话说得在理。”
施恩也陪笑:
“采买之事我在行,几位公子且先用饭,饭后我陪你们走一趟。”
饭后,施恩交代管事的看好店,自己领着四人出了门。
李昭垣环顾四周,只觉得红罗镇比往日要冷清些。
街上行人不多,摊贩也变少,偶尔有携带路引的流民在街角蜷缩,这些人虽然进了城,却没找到谋生的活计,只能露宿街头,眼神空洞地望着来往行人。
巡逻的衙役也开始变得多了,个个挎着刀,神色警惕,那些提着锣的净街虎们反而隐匿一空。
施恩边走边为众人介绍:
“这镇子我待了好些年,角角落落都熟悉得很,哪家铺子货好,哪家老板实诚,我都清楚。”
他先带他们去米铺,掌柜是个胖老头,见施恩来,连忙迎出来。两人用本地话交谈几句,掌柜连连点头,领着他们去后仓挑了些米面。
“既然是书院要用,那就不能太差,”施恩对孟晓解释,“这种米煮粥做饭都合适,价格也公道。”
接着又去了布庄,乞巧节要挂彩绸,扎七彩灯笼,这些都需要用到各色布料。
施恩挑了几匹红绸绿缎,又选了些彩纱彩纸,老板算账时,他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像是在对暗号,老板颔首点头,在账本上划掉几笔。
孟晓在旁边看着,若有所思。
采买途中,李昭垣沿途看了半晌,一直没说话,见买卖已经达成,便好奇开口问:
“施掌柜,镇中为何没有书店?”
施恩正和布庄老板结账,闻言回头时脸上露出诧异神色,他似乎没想过会有书院学子连这个都不知道。
就连孟晓几人也疑惑地看过来,田子骄率先开口:
“山伯兄,你怎么连这个忘了?我们在青州私塾里读书习字时,这应当是第一课。”
林晚见李昭垣沉默,便继续解释:
“因为常人没有抵御殃的能力,一旦读书、所学越多,越是容易吸引殃兽。”
李昭垣闻言皱眉:“仅针对知识?”
田子骄轻轻摇头:
“财富也是一样,拥有的越多,越容易被殃兽殃鬼盯上,是故我神州能称之为世家的,无一不有大偃师坐镇,一位上三境的大偃师,足以庇护一州之民。”
孟晓闻言连连点头:
“的确如此,有些世家里并非只有一位上三境偃师,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免得还得应付朝廷征召。”
李昭垣“嗯”了一声,随口以“忘性大”应付过去,没再追问,心中却若有所思。
因为有殃,所以所学越多、拥有的越多,就越容易成为殃的目标?
怪不得大家都只能前往书院求学...书院有文心塔,有山长和教习,有层层防护,而寻常百姓连读书识字都要冒着风险。
这世道,对于普通人而言,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等等、自己不就是个普通人吗?
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李昭垣轻叹一声,对脑子里时不时冒出的奇怪念头有些没辙,但偶尔也愈发好奇。
夕阳西下,暮色垂垂。
采买完毕后又在酒楼里搓了一顿的四人踏上返程道路。
施恩让酒楼小厮帮忙把货物搬到山门前,他还想让人帮着提上去,但李昭垣摆手拒绝:“不用麻烦,送到这里就可以。”
施恩也不坚持,让小厮放下东西,拱手告辞。
等施恩走远,四人在山门内站定,却见李昭垣伸手一挥,那些米袋、食材、布匹、彩纸...统统消失不见。
三人中唯有田子骄还不清楚须弥芥子的事,看得瞪大双眼。
孟晓依旧眼馋,喃喃自语:“再等六十年,说不定我也有,搞不好只要五十年...”
待他们重新装配好登山偃甲开始爬石阶时,路上孟晓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道:
“对了,方才结账时,我听见有小厮和施掌柜说,城外莫名其妙多了一股势力。”
李昭垣问他是什么势力,孟晓便说城外多了个流民帅。
这一词原本指的是东晋初年北方南迁流民武装的首领,但如今也偶尔用来形容那些流民中的领袖人物。
“那人听说叫严述之,如今已经自称两千流民中军大帅。”
孟晓绘声绘色地开始描述,将那小厮和施恩汇报时夸张的肢体语言都复刻了一遍:
“听说他手下有两位大将,一位叫周林,擅使十八般兵器,无论长枪短刃,还是弓弩投矛,都使得出神入化;还有一位是个道号叫三灯子的坤道,擅使长剑,还会御雷!”
林晚听了皱眉:“御雷?流民中也有入了境的灵修?”
“谁知道呢,也许是传言也说不定,”孟晓耸肩,“听说那三人前些天在城外结义,如今城外流民已经尽数归其麾下,还占据了十多里外的一处山头。”
总有种熟悉感隐隐盘旋在心间,李昭垣沉吟道:
“有提过他们想做什么吗?”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孟晓哈哈一笑,“那流民帅声称,迟早要广分田亩、启蒙民智、人人如龙!”
李昭垣听得身形一滞,广分田亩,启蒙民智,人人如龙?
这口号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他皱眉思索,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只觉这话里透着古怪。
“很奇怪对吧!还有更怪的,”孟晓笑嘻嘻继续开口,“施掌柜说,那流民帅还说什么要和百姓群众们一起学习,要从实践中汲取经验,你们听听,这都是些什么话、字与字之间竟还能这般排列!”
田子骄和林晚听得面面相觑。
李昭垣却心头巨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升腾,即将脱壳而出。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望向山下。
红罗镇在暮色中显得渺小,屋舍连绵,炊烟袅袅,更远处是茫茫山野,或许其中就有流民聚集的营地,有那个自称“严述之”的流民帅占据的山头。
“山伯兄?”前方石阶上,孟晓回头叫他。
李昭垣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