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
距红罗镇千里之外的江南道,江宁府。
知州府衙坐落在城东,朱门高墙,石狮威严,今夜电闪雷鸣、大雨滂沱,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青石地上汇成小溪。
府衙深处一片漆黑寂静,几盏值夜人挂在廊檐下的灯笼被陆续挑灭。
大量软塌塌的身子被悄无声息拖到院中天井处,血迹汇聚在天井排水渠的雨水中,难分彼此。
大雨中,隐约听到有男子躬身禀报:
“阖府上下一百一十二人,四象境偃师一位,三才境偃师五位,已尽数诛灭..”
唯一还亮着灯的阁楼卧室里,知州王汝成坐在书案后,这中年男人稍显富态,手里拿着份公文眉头紧锁,窗外雨声哗哗,水珠打在院中芭蕉叶上的吧嗒声吵得人心烦。
他放下公文,揉了揉太阳穴,忽然听到“吱呀”一声,房门竟被人没打招呼便无礼推开!
烛火摇曳,被无形气流迅速熄灭,房中陷入黑暗。
知州猛地抬头,借着远处隐约电光,能依稀辨认出进屋的是个黑衣女人的瘦削身形,而且还是独臂。
雨水顺着她束起长发滴落,在脚下积成浅浅一滩。
“大胆蟊贼!”知州站起身惊怒交加,“守卫何在?!”
然而却无人应答,屋外只剩下雨声,还有女人一步步走近的脚步声。
他顿觉惊惧,身体摇晃间撞到书案,公文散落一地,眼见着对方来意不明,又实力莫测,男人语气愈发缓和:
“不知这位贵客雨夜登门,有何贵干,你可知此处是知州府衙?你可是有什么冤情要申诉?”
“没有。”女人清冷声音传入知州耳侧。
王汝成咽了口唾沫:“没有冤屈、那你为何要来我府上?”
女人并不立刻回答,她侧过身,似在倾听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雨势愈发急促,芭蕉叶被打得噼啪作响。
她听了很久,才低声细语开口:
“江南道蝇营狗苟,扰得我家主人近夜不能眠,患了很严重的失眠症。”
王汝成听得莫名其妙:
“既然是得了病症,那你应该去为你家主人寻找大夫,何必要来找我?”
女人转回头,慢条斯理地打量着房中陈设,紫檀木博古架,青瓷花瓶,墙上山水画卷,案上的文房四宝...她目光一一扫过,像在估算价值。
“看大夫没有用,”女人再次开口,声音里透着股寒气,“但只要能杀了所有惹她心烦的玩意儿,自然就能让我家主人夜里安眠。”
对方身侧灵压蠢蠢欲动,感受到那远超自己一个境界的实力,王汝成不由得脸色煞白。
女人依旧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才能不甚出众,奉旨督军,唯有对主人忠心办好每一件事。”
“可我费尽功夫剿了阴魂宗,却没想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四下作乱,与殃鬼苟合,搅乱江南道各州不得安宁,也让主人不断失望...”
王汝成强装镇定,站起身顾左右而言他:
“不知阁下的家中主人是朝中哪位,或许还与我有旧...”
轰隆!
窗外重重闷雷声骤响!
电光瞬间照亮房间,也照亮那独臂女人脸上狰狞的疤痕,蜈蚣般的狰狞疤痕与疮痂遍布整张脸,她语气寒若冰霜:
“我家主人...”
“是镇国公主、赵金铃。”
啪嗒!
王汝成闻言双腿发软,怔怔跌坐在椅子上。
镇国公主赵金铃,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女儿,掌控天工府军政大权,和曾经的镇殃司相仿,生杀予夺无需过问朝廷。
独臂女人用犬齿咬住指尖,脱下手中黑色皮手套,随手甩了甩,沾满血的黑皮手套在地上画出几条细密血线。
“我来到这江南道已经数月,却总有人在关键时刻搅局,与宗门沆瀣一气,让我屡次三番错失良机,未能一举尽全功。”
女人说到这,声音愈发轻柔,却字字诛心:
“不过,万事总有意外,数日前,我在曾经剿灭的一处‘青竹宗’小门派里,搜到一封宗主与当地知县的密信。”
独臂女人走近一步,来到知州王汝成桌案前。
“我们顺藤摸瓜,才得知在这江南道富庶之地,有人自上而下笼络各地官员,为他搜集灵材,却并非单纯的收受贿赂,还反哺以金银回馈...”
王汝成听得额头直冒冷汗。
“好一手财货两讫,好一手做买卖的功夫!”女人俯身,用嵌在
满面疤痕中的清亮双眸盯着眼前男人,“竟能一路平步青云做到如此高位?”
事不可为了!
王汝成猛地起身,身后本命傀儡显露,一尊数米高青面獠牙的悬丝傀儡手持钢叉,煞气腾腾。
他刚想着拼死一搏,看看能不能逃脱,然而下一刻屋顶轰然破碎,瓦片木屑纷飞!
数十名外显金色山纹甲胄的金甲卫士从天而降,重重落地,将书房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浑身上下灵压凝重,手持双剑,面无表情,眼中只有杀意。
面对这等天罗地网,王汝成立马被按在地上,鬼将傀儡刚刚出手,就被金甲卫士挥剑砍翻在地。
独臂女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又用犬齿咬住手套指尖,一点点戴回右手,并伸手轻抚王汝成的头颅,不顾他面红耳赤的挣扎求饶声,缓缓扭动,直至将其彻底拧下。
“宗门亡我大宋之心不死,”她捏着王汝成的头颅低声自语,“江南道的动荡,何时才能平息...”
咔嚓...
接连响起的骨裂声音被暴雨掩盖。
噗通!
女人将手中头颅抛上桌案,甩甩指间血污,一名金甲卫士上前递上布巾,为她仔细擦拭手套。
“大人,”另一名卫士躬身禀报,“近日里有不少宗门弟子携殃鬼在各地书院出没,好在各地天工书院皆有‘文心塔’庇佑,伤亡不大。”
“文心塔...”独臂女人喃喃自语,“灯塔...”
她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被触及某些强烈的记忆,金甲卫士早已习惯上司时不时的自言自语,恭谨候在一旁,不作打扰。
半晌,女人回过神:“继续说。”
卫士继续禀报:“只是其他书院损失颇为严重,余杭书院死了七名学子,绍兴书院死了十三名,还有两名教习,湖州书院最为严重,一夜之间死了四十三人,就连山长都受了重伤...”
女人默默听着,末了轻声重复:
“书院?莫非他们的目的是江南道的科举秋闱...”
卫士低头并不作答,独臂女人沉默片刻,见他并未退下,便问:
“还有何事?”
“还有...最近邸报里提及流民帅的事迹,或许需要大人留意。”卫士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打开后开始念诵:
“流民帅严述之,及其结义兄妹周林、三灯子,占据山头,收拢流民.....”
金甲卫士简单口述了流民帅严述之及其结义兄妹周林、三灯子的事迹,听完后,独臂女人忍不住轻笑一声:
“流民帅?”
“此等小事,经由当地官府驻军即可处理,哪值得我...”
话没说完,她忽然皱眉。
“等等、你再把他们那所谓纲领再复述一遍。”
卫士面色怪异,再次拗口地念道:
“分田亩,启民智,事物是螺旋上升的,前路虽坎坷,但终有希望……”
“不、这不对...
独臂女子听得面色激动,浑身颤栗。
这些措辞和主人写过的字句有些相似,不是一般神州人士能写出的东西...
她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
“那流民帅在哪?”
“回禀大人,在江南东路信州的弋阳县辖下小镇,红罗镇。”
“红罗镇...”独臂女人重复这个名字,“前些年获得‘天工’之名的万松书院所在的那个红罗镇?”
卫士躬身作答:“正是。”
女人闻言,沉吟着转身走向门外。
“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