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
赵玉牒在单衣外披了长袍,唉声叹气坐在桌边,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得那张没有眉毛的白皙面庞稍显滑稽。
“你我兄弟一场,”她嘟囔个不停,“却没想到梁弟你竟挟恩图报,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念你那词...”
“那你就拿不到这盒奖励了。”
李昭垣坐在侧面木凳上,手里拿着狼毫笔,将那“画眉七香丸”放在砚台中,加水研磨,开始掭墨润笔:
墨色化开,在周围泛起淡淡香气。
“况且何来挟恩图报一说?”他轻轻挑眉,嘴角微扬,“祝兄,你缺眉毛,我帮你画眉毛,这应当分明是雪中送炭才对。”
赵玉牒哼哼两声,心知理亏,不再争辩。
李昭垣润好笔尖,抬手示意她坐近些,赵玉牒勉为其难挪挪凳子,两人之间只相隔一尺,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暖黄微光,映照出细腻皮肤,还能看见些微小绒毛。
李昭垣看着看着,下意识从须弥芥子里取出刚刚学会用的手机,打开拍摄功能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咔嚓”轻响后赵玉牒瞪大眼:“梁弟,这是何物?这是何意?”
“呃...”
李昭垣抿抿嘴,他自己也没法解释,方才的动作自然而然,像是某种本能反应,只得含糊道:“没什么。”
赵玉牒狐疑地盯着那被放在桌边的小铁盒子,但李昭垣已经开始下笔,担心画歪眉毛的她按捺住好奇心不再开口。
少年的手非常稳,笔尖蘸了墨轻轻落在她眉骨上,点提勾画间动作流畅,依稀能感受到对方轻轻地鼻息。
赵玉牒忍不住闭上眼,能感觉到笔尖微凉触感和少年身上淡淡的松木气味,还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哔剥声,以及窗外若有若无的夏虫低鸣。
时间在此刻变得极快,像是只过了片刻,李昭垣便已经画好了一边,他退后半步端详片刻,又凑近了些画另一边,两道弯弯的柳叶初见成型。
赵玉牒悄悄眯眼偷瞧,少年画得实在认真,烛光在那张脸上跳跃,柔和了对方的面部轮廓,从眉骨到高高的鼻梁,再到紧抿着的嘴唇和清晰下颌...
感觉对方动作突然停住,赵玉牒连忙闭上眼,轻咳一声:
“咳咳,怎么不画了?”
“已经画好了,”李昭垣低声说着,“祝兄,你真好看。”
说完他又习惯性拿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这次还调转屏幕给赵玉牒看。
赵玉牒望着屏幕里的美人,先是微笑颔首,但立马就变得面红耳赤:
“梁山伯、你怎么给我画女人的眉毛!”
她前倾着身子双手掐住李昭垣脖颈来回摇晃,李昭垣眼底笑意浮现,口中念叨:
“莫晃了、莫晃了,祝兄,我给你改过来便是!”
“那你快点!”
李昭垣重新蘸墨,笔尖落下后这次画的是两道剑眉,斜飞入鬓,英气勃勃,画完又照例拍了张照片给她看。
赵玉牒凑近屏幕仔细瞧了瞧,连连点头:“这个好。”
但她立马又肃容:
“等等,你用这留影物件画了我三次,那岂不是说,先前没有眉毛的模样你也记录进去了?”
李昭垣在她眼前把手机熄屏,面不改色道:“好了,留影都抹掉了。”
赵玉牒这才满意点头,坐回床榻边。
一时相顾无言。
文库安静下来,依旧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赵玉牒能感受到桌边人目光从自己的眉毛移到眼睛,移到鼻梁,移到嘴唇,最后落在耳垂上。
赵玉牒被看得浑身发毛,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梁弟,你还想干嘛?”
“祝兄,”李昭垣指了指紫檀木盒,“眉毛都画了,盒子里还有那些胭脂水粉,不如...”
“你想都别想!”
赵玉牒立马从椅子上跳起身,抱起木盒盖好,塞进床榻里侧,还用枕头牢牢压住,做完这些,她才转身双手叉腰道:
“梁弟啊,夜深了,你来此既然不是为了看书,那便早点回去歇息吧。”
“在这里对付一晚不行吗?”
“今天不行!”
“为何?”
赵玉牒打量四周,眼珠转了转,很快找到理由:
“嗯...今日我醉了酒,入睡后肯定要打醉拳,你若睡在我旁边,夜里必然有一场恶战!你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我怕把你打坏了。”
李昭垣轻笑一声,摇头作罢。
但临行前,他思忖良久,最终还是又取出手机,小心翼翼
点选到照片里那段关于“女孩醉酒哭泣”的留影,将其凑到赵玉牒身侧。
“祝兄,你且看看这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赵玉牒低头看去,屏幕里的女孩踉踉跄跄倒在树下,嚎啕大哭:
“我宁可把头发绞了,找个尼姑庵做姑子...也不要这么随便定亲...”
那眉眼,那神态和哭起来的模样...竟都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
赵玉牒只觉得霎时间脑子里乱糟糟的,许多碎片在翻涌,但一片也抓不住,浑身上下像是有蚂蚁在来回爬,又尴尬又别扭,脚趾简直快要能在文库地上抠出个地下藏书室。
“我不认识这人!”待留影播完,她只觉得脑中混乱一片,斩钉截铁地扭头否认。
李昭垣像是松了口气,点点头没再多言,收起手机,便起身告辞。
赵玉牒送他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扉上准备关门,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李昭垣忽然开口,状似无意地问道:
“祝兄,先前画眉时,我看你耳垂上打过耳洞,这大宋神州只有女子才会佩戴耳饰,莫非...大哥你是女儿身?”
“嘭!”
文库大门被紧紧关上,震得门框都发颤,半晌后,才听到里面传出闷闷的声音:
“梁弟,你真是疑神疑鬼,我祝家亦儒亦商,经商时难免要求仙拜神讨些好彩头。”
“我...我模样标志,自幼便常常参与宗族的酬神庙会,年年扮演观音,自然要做女儿装扮,打这耳洞,也是幼时为了演出而已。”
“原来如此。”李昭垣声音平静。
门内,赵玉牒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她深吸一口气,语调严肃起来:
“梁弟,你马上便要参与秋闱科举,在这文库肃穆之地,不去想你那读书考试的前程,反而在这里想钗裙,你也该警醒一些才是!”
门外沉默了良久没有声音。
久到用背抵住大门的赵玉牒开始猜测门外人是不是已经走了的时候,她才听见一声轻轻叹息,少年声音从门外传来:
“祝兄,今夜过后,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话毕,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赵玉牒背倚住门,摸着耳垂缓缓滑坐在地上,面容恍惚。
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屋内烛火明亮,不断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