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节后,某日傍晚,书院文库。
刺啦...
李昭垣弹指点亮烛台,望向窗外越发昏暗的天空,他放下手中那本《中庸集注》,垂眸看着桌案对面。
祝大哥正盯着手中那本从红罗镇“金眼彪”施恩那得来的话本《碾玉观音》发呆,这话本也不知道被他翻看过多少遍了,圣贤书看不进去,但这些市井里的话本情节却怎么都看不厌。
只是今日他半晌也不翻页,眼神涣散,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
“祝兄。”李昭垣开口。
对面没反应。
“祝兄?”
“啊?”她猛地回神,眨眨眼,“梁弟,怎么了?”
李昭垣看着她,随意问道:“祝兄最近似乎都没去山长夫人那用餐?”
他其实是想问自己为啥吃不着小灶了,那红木餐盒也好几日没再看见。
好在因为上次蹴鞠会得胜,他的菜谱被升级过,如今也算是荤素搭配得当,可以下咽,而且还有祝兄和其他好友投喂,倒也能混个闷饱,足以支持他每日练功所需。
赵玉牒轻叹一声,眼神飘忽不定:
“她跟着山长一起随江南道的学政大人们去了江宁府,说是要会见其他书院山长和江南道官员,商讨今年的秋闱事宜,唉...”
一说到这个赵玉牒就直叹气。
李昭垣见状挑眉:“祝兄你又不参加秋闱,何故叹气?”
赵玉牒欲言又止,手指在书页上摩挲良久才慢慢开口:
“是乞巧节那晚的事,那晚在席间,山长夫人喝了不少桂露酒,随后突然问我,玉亭在江宁府过得怎么样,身体如何。”
“玉亭?”李昭垣疑惑。
“是我家母名讳。”
“我冒昧了。”李昭垣坐直身子,“从未听祝兄提过家里,那伯母身体如何?”
赵玉牒垂下眼睑:“家母已经去世十年了。”
文库里安静一瞬。
“抱歉。”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赵玉牒摇头,“就连我自己都已经想不起她的模样了,只是山长夫人闻言却抚着胸口,泪如雨下,显得无比伤心。”
她蹙起眉头:“此行她随山长去江宁府,还特意向我问了家母陵冢的详细位置,说要去吊唁。”
李昭垣有点不明白:“祝兄为何因此叹气?”
赵玉牒抬起头看他,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她咬咬牙,终于说:
“不瞒梁弟了,你大哥我...出于某些原因,是从家里偷跑出来,躲在这书院里的。”
李昭垣眼神微动,耳边继续传来祝大哥低语声:
“乞巧节那晚在山长的酒宴上,我遇到几位出身江宁府、有过几面之缘的江南道学政家眷,虽然谈话间都被我搪塞过去,但我估计已留下印象。”
赵玉牒抬手搓揉眉心。
“而且山长夫人这趟一回去吊唁,即便没有惊动祝家的守灵人,也难免会让祝家起疑心。”
她双手托腮,面露愁色:
“梁弟,要不你也别去考那科举,我们一起下山闯荡去吧...”
“你我神仙眷侣、呸呸呸,神仙兄弟,饮马江湖,仗剑天涯,快意恩仇,清风明月相伴,山一程水一程,好不快意!”
见她说得眉飞色舞,李昭垣却静静摇头。
“祝兄你家世不凡,我却只是一介草民。若再不考取功名傍身,只怕待到有朝一日访友时,连你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梁弟啊、都说了要闯荡江湖,我一辈子不回家不就行了?”
“祝兄又在说笑。”
...
与此同时,在江宁府,城东处。
祝府是座五进的大宅,白墙黑瓦,马头墙高耸,门楣上悬着皇家御赐“诗礼传家”的匾额,字迹遒劲,金漆年年翻新,依旧明亮。
有个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的中年人从偃甲车上匆匆走下,他穿一身深蓝绸衫,头发梳得整齐用玉簪束起,只是眼下乌青显露出心神疲惫。
“老爷安康。”门口的管家躬身行礼。
“免礼免礼。”祝老爷挥手,有些烦躁,“唉,你们都退下,别挡路。”
他一路挥手屏退众人,坐在书房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账本反复翻看,眉头紧锁。
屋外候着的仆从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老爷是在哪里遇着烦心事。
直到书房门被推开,有个穿桃红褙子的女人端着托盘进来,她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面涂脂粉,吊梢眉眼,浑
身香气扑鼻,托盘上摆着茶盏和几碟点心。
“老爷,”女人声音软糯腻人,“何故忧心忡忡?”
祝老爷叹了口气: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江南道剿灭阴魂宗的事情,近日闹得上下不宁,人心惶惶,流民乱党四起,还揪出无数宗门暗子,听闻汴京那边传来的旨意是彻查到底,只怕日后形势会愈演愈烈,越闹越大。”
他端起盏,没喝又放下:
“我祝家祖上有皇商身份,也捐过员外散官,但...唉...”
女人诧异:“怎么,有官身还不够吗?这江南道万万人里,有官身的能有几个?”
“不够,不够得很,”祝老爷连连摇头。
他见房中左右无人,悄悄俯身招手,在凑过来的夫人耳边耳语几句。
听完后那女人瞪大双眼,简直难以置信:
“死了?!那王知州怎么说也是江南东路一处州县的从五品要员,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却无人问责?”
“嘘...”祝老爷按住她的嘴,“你小声些...夫人,眼下我也算是看明白了,若是安稳年间,即便是个上三境的偃师,见到有官身的也得毕恭毕敬问候寒暄,民间还有谚语‘五行不如五品’...早些年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凡俗中大家心照不宣。”
“可一旦乱将起来,什么品阶、家世,都比不过偃师境界,可我祝家向来以皇商背景从文经商,后辈子嗣里也没人吃得了修行偃术的清苦寂寞,只怕这基业以后难守啊...”
他倾诉完心中这些苦闷,愁眉愈发难以舒展。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就趁九娘还在时应了马家那门亲事,他们家主虽已是垂垂老朽,好歹也是个五行偃师,家中嫡孙在马军司任职...官是小了点,但三才偃师也算颇有实力,即便是图我祝家钱财,我也认了。”
这微胖的中年人抬起茶盏,吹了吹却依旧喝不下去,苦涩开口:
“唉,朝廷、宗门,两虎相争,苦的确是山中满地乱爬的小兽...”
“说到九娘...”见他愁眉不展,女人也不懂朝廷里的事情,但有意逢迎,绕到祝老爷身后,伸手搭在他肩膀:
“我近日也得了些消息,在孙学政家重孙的百日宴上,有家眷与我说曾在上个月的乞巧节,于万松书院见到过和九娘模样相仿的年轻人,那人唤作祝英台。”
“那孙学政的家眷还问我家中是否有这么个嫡子,若是有,倒可以考虑结个儿女亲家...”
“祝英台?”祝老爷捋起胡须,神色莫名其妙,“那万松书院是天工书院吧?我祝家子侄辈里,哪有这等入得了院墙的英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