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也是回去之后去了趟老宅好一顿详查族谱，”女人眸光闪烁，“不过虽未找到祝英台，却听门房说有人上门拜访，去了祝家墓园里吊唁九娘的生母。”
“嗯？”祝老爷听得愈发迷惑，“玉亭已经去世十年，近日又并非祭日，怎么还有故人吊唁？”
女人轻轻揉捏祝老爷肩头，声音柔和：
“我循着衣着面貌多方打听，最终确定那人是跟着学政的车队一起进的城，据说还是万松书院那位山长的夫人...”
祝老爷身形猛地一僵：“你的意思是说？”
“老爷你不是说，单玉亭她年轻时曾女扮男装去万松书院读过书吗？或许那山长夫人便是她的旧友，而那位祝英台...”女人声音甜腻，“也许就是九娘。”
祝老爷闻言深吸一口气：
“若真是倒也好了，省得我再托人四下打听，那不孝女惯爱舞刀弄枪，我生怕她翳在外面，死状难看还被人认出，平白污了我祝家名声，我祝家如今也只剩这名声可堪一用了。”
女人并不接他这话头，反而轻锤着祝老爷肩头，语气愈发轻柔：
“老爷，但倘若真是她，我们寻回她，马家那门亲事，是不是就可以再商量商量？”
祝老爷听了这话，眼神中精芒闪烁，他挺直腰背，手掌轻轻拍打扶手，心头开始计较。
...
月落日升，时光流逝。
转眼已是下旬，距离秋闱不过半月。
万松书院食堂里人头攒动，学子们端着餐盘来来往往，小意交谈和碗筷声混杂。
孟晓如今守在中等菜谱的坐席上，正大力用竹筷戳着碗里饭菜，口中嘀嘀咕咕：
“今日怎么不见他俩？这些天整日黏黏糊糊待在一起，互相分食菜品，今日更是连人都见不到了、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每说一句“岂有此理”，他就拿竹筷戳一下碗里饭菜，把那份清炒茭白戳得稀烂。
坐他对面的林晚见状摇头，将口中食物细嚼慢咽后，才老神在在地开口：
“山伯要去秋闱，按照往年行程，书院都会分出一位教习带队，提前半月时间去江宁府住下备考，算算时间应该今日傍晚便要下山，明日一早出发，眼下大概已经在收拾东西或是做最后清点。”
孟晓瞪大双眼：“啊？那我岂不是得有好长时间见不到山伯？”
“你？”田子骄坐在旁边，闻言隐蔽地翻了个白眼，意有所指：“孟兄，你着什么急，此时此刻，怕是有人比你还急。”
红罗山山顶，李昭垣的草庐中。
少年把笔墨纸砚一样样装进竹编书箧里，先将书摞好，用布包上塞进最底层，然后是砚台、墨锭、笔筒、镇纸...
赵玉牒双手叉腰站在一旁监督，口中念念叨叨：
“墨要用孟晓送你的那块松烟墨，别用书院里那发臭的墨锭，气味难闻，影响阅卷考官的心境。”
“江宁府秋日湿冷，多带几件厚衣裳，考试那几日，饮食要清淡，莫要吃街上那些油腻东西，夜里若是真的冷，记得向驿丞多讨床被子，你是万松书院的学生，出门在外总会有些另眼优待...”
李昭垣停下动作，哑然失笑：“祝兄，我去考试，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赵玉牒哼了一声，坐在床榻上双手托腮，盯着地面不说话了。
但很快见对方也不开口，又悄悄拿杏眸觑他，见这人今天头发束得整齐，面容英挺，身上像是带着股要上战场的凝重气息。
赵玉牒看了很久，半晌后忽然开口：
“明年再考不行吗？那田子骄学问不比你差，他也说担心坏了心气，打算明年再去，你着什么急？”
李昭垣把最后几本书塞进去，合上书箧，语气平淡：
“我急着拿秀才功名，然后赶上明年春闱，考取贡士，最好能一鼓作气进那神京紫宸殿里参加殿试考进士，一步登天。”
赵玉牒被他正儿八经的语气逗笑了，气道：
“你想得倒挺美，这么着急拿功名做什么？想当大官？”
李昭垣并不回答，他拍拍手上浮灰走到窗边，听着窗外阵阵松涛，慢慢说道：
“祝兄，再过几旬，书院里便会放假，来年开春时才会上课。”
赵玉牒听得莫名其妙：“那咋了？”
李昭垣背对着她，声音愈发轻缓：
“这几个月见不到祝兄，我心难安，可若是连个出身都没有，又怎么敲得响祝兄家里的朱门。”
赵玉牒呼吸一滞，平复几息
后，满不在乎地说：
“我不回家便是了。”
“人总归是要回家的。”
“我可以不...”
“祝兄，”李昭垣转身打断她，眼神真挚，像是仔细思量过未来，“你终究是祝家子弟，即便现在不回去，将来也要回去，要祭祖，要成婚，要成家承业，要为长辈养老...你我二人要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终究是躲不掉的。”
赵玉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反驳他却又说不出口，急得直挠鬓角，把头发都抓乱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坦白。
梁弟想要功名出身，想要堂堂正正站在她家门前说“我来访友”。
可那扇朱门，她明明自己也回不去。
...
下午，书院里最后一节课是音律课。
山涧青石边，白须老者盘膝坐着，闭目养神，学子们围坐四周，等待展示琴艺。
轮到李昭垣时，他照例弹了《梁祝》，熟悉的旋律响起，直至结尾老者也没打断，只点头没再说话。
“下一个，祝英台。”
轮到赵玉牒时，她也学着梁弟弹起了《梁祝》，只是哪怕平时有人在文库里时不时教她，她依旧弹得磕磕绊绊。
“夫子！”
正弹着琴，她耳边听到有人说话，眼角余光瞥见有个男教习躬身朝老者行礼，聊过几句后，男教习从学子中找到梁山伯，对他说“山长回来了，正在召集参与秋闱的学子们问话”。
李昭垣躬身离席，临行前看了赵玉牒一眼。
当啷！
赵玉牒手中琴音一乱，声音突兀，随后愈发急促，但也渐渐变得更加流畅，她忍不住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重重往日画面。
有拳脚相向、结义金兰，有文库夜读，烛火相伴...
有蹴鞠场上并肩作战，还有乞巧月下的画眉相对...
以及那句“我从此不敢看观音”，和今日里“若没有功名，怎么敲得响你家朱门”。
听着愈发急促的琴音，老者先是蹙眉，但花白眉毛又渐渐舒展。
待到一曲终了，老者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这琴弹得倒也有些意思，琴技粗陋，但难得情感真挚，清澈明媚，这份赤诚，远胜技法。”
他像是被曲中意味感染，捋着胡须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祝英台，若有朝一日你能抵达六艺境界，或许可凭借音律锚定本心，洗练神魂，迈向那通玄的境界。”
说到这里，老者自嘲一笑：
“唉，只可惜老朽幼时家贫，而立之年才得以接触偃术，入境时间实在太晚，此生怕是难有机会，亲眼见证你等年轻俊彦攀登偃师境界了...”
他说完低下头，感慨地望向祝英台。
却见那学子压根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怔怔望向松林小径间早已消失的少年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