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
什么楼主...这座快活林的酒楼么？
李昭垣听得莫名其妙，只说“你认错人了”，独臂女子却又接连开口：
“海坛岛上一别经年，楼主竟丝毫没有变化。”
什么海坛岛、李昭垣刚开始回忆，突然脑海中思绪翻涌，大片火光夹杂着破碎画面席卷而来！
少年扶住楼梯扶手稳住身形，头痛得像要裂开，那些破碎记忆像玻璃碴在他脑中乱搅。
不行，祝兄还在等我...
他攥拳咬紧牙关，一门心思要下楼离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昭垣声音嘶哑，“我是万松书院学子梁山伯。”
独臂女子伸手还想阻拦，李昭垣浑身血雾涌动凝成屏障，在旁边严述之诧异眼神中将其挡下。
与此同时，那女子藏在斗笠黑纱后的双目圆睁。
这血光！绝不会错！
酒楼里的空气骤然凝实，半空中隐隐响起海潮声，大片湛蓝浪涛由虚转实环绕在周围，阻挡李昭垣道路。
这是法界、独属于五行偃师的法界。
然而大片虚幻浪潮挤在不算宽敞的酒楼二层，却始终小心翼翼不敢触及李昭垣周边血雾。
女子喉头发紧：“楼主，你是李昭...”
“闭嘴！”
她话音未落就被少年皱眉打断，李昭垣语气短促：
“让开。”
独臂女子浑身一僵，闭上嘴的同时身体不受控制地挪动后撤，曾经在海坛岛上灯塔区签署过的血樊楼契约于心间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她的法界在契约效果下悄然隐去。
她也不再尝试，只眼睁睁看着少年背影匆匆离去，大脑一片空白：
血樊楼契书！
果真是你！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完全忘记了身后需要招揽的严述之，只拿起腰间挂着的骨质装饰，在嘴边无声吹奏。
片刻后，一只白骨鹰隼从云端俯冲而下，收敛翅间骨膜顺着酒楼窗口落在她肩头，女子在骨质装饰边低语了几句，将其挂在骨隼腿上，对方旋即振翅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断臂女子随后也纵身跃下窗口，身形在建筑中急速跳跃几下消失不见。
...
红罗镇通往江宁府的官道上，两旁崇山峻岭，山色苍翠，林木葱茏。
这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景致，只可惜天上阴云密布，厚重的云层马上要压倒人的头顶，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路上一丝风也无，沉闷空气已经成了浸满水的棉絮，黏稠贴在皮肤上。
金属材质的偃甲车本就闷热，此刻更是像座移动的蒸笼，管家敲敲后车厢的隔板，得到允许后进了车厢。
“小姐，看天气或是要下雨了，雨前这段热天最是难熬，不如将冰窖打开？”
赵玉牒依旧穿着万松书院学子的书生长袍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本书却一页也没翻，只“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管家连忙操作车厢内壁的机关，只听一阵轻微的齿轮转动声后，车厢地板中央滑开一道暗格，露出下方的小巧冰窖，他伸手按在冰窖侧面的凹槽上输入灵机。
机括触动，寒气悄然弥漫开来，后车厢立马变得清凉。
赵玉牒放下书看向管家，他的背微微佝偻，额上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衣领洇开深色湿痕。
她忽然开口：“前厢也有这冰窖吗？”
管家愣神后了然，发自内心笑道：“小姐倒还是和以前一般无二，不过前厢坐的都是些下人，哪配得上这个。”
“那便坐下陪我聊聊吧，”赵玉牒眸光示意对面的空位，“权当消暑。”
“多谢小姐体谅，”管家躬身，“我站着便是，坐下不合规矩。”
赵玉牒也没勉强，沉默片刻，轻声发问：
“管家，你在祝府待了也有二十余年，早些年我娘还在时，她待你如何？”
管家脸上笑容淡了几分，低头望向地板：
“先夫人待我...极好，从未言语苛责，便是下人们有了错漏，也都赏罚分明，从不迁怒。”
赵玉牒看着他：“那你能不能看在这情分上，告诉我，祝家此番喊我回去，到底所求为何？”
车厢里沉寂下来。
耳边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咔哒声，还有冰窖运转时细微的嗡鸣，窗外山峦飞掠，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厚得像要压垮山脊。
十几息后，管家才像是做出决断般挺直腰
板：
“小姐，此事老奴也只知道些蛛丝马迹，大致要从半年前，那江宁府马家说起...”
他叹了口气，斟酌词句，声音苍老许多：
“马家是五行偃师世家，家主马怀远年过七十，修为停滞，寿元将尽，他家嫡孙马文才，今年二十有八，三才境偃师，在马军司任校尉，半年前，马家忽然派人来祝府，老爷不在，是夫人接待的，说是他们...想结亲。”
赵玉牒手指一紧，攒住书页。
“老爷当时没答应，”管家继续说着，“毕竟马家并非世家，祝家虽只是商贾，却也是皇商，在江宁府百年世家中也算小有名气。”
“可后来...江南道突然乱了，征伐四起，流民罹难，朝廷调兵，局势一日比一日紧张，老爷意识到光有钱和名声也不行，得有...武力。”
赵玉牒蹙起眉：
“所以父亲此番喊我回去，意在...谈婚论嫁？”
管家摇头：“小姐，老奴从小便看着您长大，这些话既然说了，如今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还望小姐宽恕老奴再说句逾越的话。”
“你说，”赵玉牒心中急切，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态度，“我不怪罪。”
管家轻轻叹气：“老爷他...终究是个商人。”
“所以，凡事都讲究待价而沽，小姐进万松书院前，和进了万松书院后，价值已经大为不同，老爷他或许还有其他心思，不过小姐若是不愿嫁人，此行回去务必小心饮食。”
他躬身低语：“此次前来，夫人也遣了两名心腹跟着，都被我安排在前车厢值守，心里很是不忿，还望小姐...谨言慎行。”
说完后他行礼告辞，替她关好窗掩上门便退出车厢。
车厢隔音效果极好，关上门窗后赵玉牒坐在榻上连一点车轮咔哒声都听不到了。
寂静中，她心情急转直下，脑中混乱，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似乎刚刚那段关于“嫁人”的讨论已经触及了脑海深处最为抗拒的幼时记忆，那段满是血光被她刻意遗忘掩埋的画面，此刻正蠢蠢欲动要从黑暗里爬出来。
赵玉牒浑然不觉，只不断揉搓书页。
怎么办？
祝府管家是两仪境，那四名家丁也都是入了境的灵修...
打不过也可以隐身，大不了逃走便是。
而且管家连车门都没锁，是疏忽，还是有意？
为了不嫁人，难道又要逃？
等等，隐身？自己哪里会什么隐身？而且为何会想到这个“又”字...
话说，自己入境后的禀赋是什么？总不能只是些拳脚功夫吧？
她抬手按住胸口，思绪混乱间，只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
偃甲车外，下午的天色愈发昏暗，云层低垂，山雨欲来。